另一個空間（七首）

哈金

純粹

轉眼間你成了恐龍

街上的孩子開始叫你“爺爺”

你老了，真的老了

你曾燃燒過各種各樣的欲望

有過那么多苦惱和憂傷

那都是由于

奢求你不該得到的東西

你曾無謂地揮霍生命

渴望你靈魂的火焰

能點亮眾多的眼睛

能揭去片片黑暗

現在你老了

但祝你的心靈更加純粹

愿它只為一個人

或一件事熊熊燃燒

直到成為灰燼

不接地氣的人

我還歌頌那些不接地氣的人

他們生來就要遠行

去別處尋找家園

他們靠星斗來確定方向

他們的根扎在想象的天邊

對于他們

生命是曲折的旅程

每一站都是新的開始

他們知道自己最終將在路上消失

但他們活著就要與死亡同行

就要把一條路走到底

雖然他們并不清楚

自己的足跡

將改變誰的地圖

高粱

信不信由你，我家東邊有百十畝高粱

還有玉米、番茄、蕓豆、葡萄

每回去那邊都看見大人領著孩子

在高梁中行走，笑語起伏

他們拎著籃子或袋子

偶爾也有孩子騎著印第安小馬

一同穿過密密麻麻的紅高梁

去農場深處采蔬菜和瓜果

他們在高梁地里踩出了幾條小徑

我曾問凱文為啥種這么一片高梁一一

要賣甜桿兒，做飼料，還是要釀酒？

他哈哈笑了，說是種著玩的

說這樣會吸引更多人來光顧他的農場

也讓孩子們看看高梁是什么樣子

飛地

那是一片寧靜的土地

那里通行多種語言

每一種都享有獨立

又互相滲透的空間

那是一片多彩的土地

上面居住著各種膚色的人

種種顏色相匯

融合成長久的太平

那是一片流動的土地

從不屬于任何國家

一切條約和界碑

都無法逼它歸化

那是一片絢爛的土地

夜里也閃著光輝

人人都可以去那里安居

只要你不十白孤寂

分藥

我習慣了他給我分藥

每天十幾種藥片和膠囊放在桌上

那是些什么我并不知道

然而我按時把它們吃掉

如果忘了，他就會緊張

我習慣了他給我分藥

我曾經十白他會累得煩惱

但我的病痛取代了他的悲傷

別的我不需要知道

康復也依賴家人能給與多少——

愿不愿為你耗費，為你擔當

我習慣了他給我分藥

他說：“老婆，咱們家這么小

難保時刻都有人在你身旁”

這一點他下說我也知道

沒料到他會這么為家里操勞

每天下班就直奔停車場

他習慣了給我分藥

分的是什么我不需要知道

理想的生活

多么向往無所事事的日子

早上睡個懶覺

然后去星巴克看看報紙

和朋友閑聊，開開玩笑

每天都不用忙著去上班

不必看老板和顧客的臉色

盡管別人說我太懶

光待在家里吃軟飯

我常問自己：

為什么男人必須做頂梁柱

——在外面拼搏

在家里還得伺候孩子

滿足老婆？

人為什么要活得這么累？

為什么要傳種接代？

為什么不能輕松地活著

孤零地死去？

然而，夜里我常聽見

另一個聲音反駁說：

舒舒服服的生活根本沒有意義

你來到人世

就是要掙扎出另一個自己

訪客

大雪又封蓋了新英格蘭

明天學校都將停課

不用去上班了

夜里遠方公路上卡車嗡嗡作響

那是清雪工們在推雪

撒沙子和鹽

多雪的冬天給他們帶來好生意

是他們豐收的季節

今早拉開窗簾

院子里散落著幾圈腳印

那是一只鹿留下的

它一定在這里逗留了很久

我又想起你

你常說要去佛羅里達

那里冬天陽光明媚，沒有冰雪

如今你去了另一個地方

那邊沒有風暴，沒有冬天

只是不知道你是否孤單

（選自臺灣聯經出版公司《另一個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