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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敘事與草根詩學

2018-03-26 06:46:12劉小新
臺港文學選刊 2018年1期
關鍵詞:小說歷史

劉小新

舊金山是一座與文學藝術有著深厚緣分的城市,有“美國詩角”之美稱。著名的“城市之光”書店曾經是“垮掉的一代”的大本營,是艾倫·金斯堡和杰克·凱魯亞克的“家”。20世紀40年代末50年代初,羅伯特·鄧肯(Robert Duncan)和肯尼斯·雷克斯洛思(Kenneth Rexroth)等在舊金山發起了“文藝復興詩歌運動”。1955年夏天,“垮掉派文人”和反學院派詩人(包括舊金山詩人和黑山派詩人)在舊金山聯合舉辦詩歌朗誦會,金斯堡在會上朗讀了他那首被譽為“50年代《荒原》”的長詩《嚎叫》,此后垮掉派文學開始在美國乃至全世界流行。而舊金山與華僑華人移民和華文文學也有著同樣深厚的歷史關聯。這個歷史上充滿熱情、想象與苦難的城市最初只是太平洋沿岸印第安人的小村落,從1848年金礦的發現到19世紀末人類歷史上規模最大的一次淘金熱的產生,逐漸形成美國西部一座著名的移民城市。許多華人也加入了這次淘金熱潮,他們給予了這個新城一個極其形象的命名——金山。金子淘光后,華人改稱之為舊金山。所以舊金山的歷史可以視為華人移民參與美國歷史建構的一個縮影和象征,也具有銘刻華人移民尤其是華工的苦難與奮斗史的文化地理意義。舊金山華人的文學書寫無疑是這一歷史建構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從19lO年至1940年的“天使島”的詩歌書寫到舊金山美國華文文藝界協會的文學創作,草根意識與再現美學始終是舊金山華人文學的重要傳統。這一傳統代表了美國華文文學的一個不能忽視的流脈,與留學生文學、知識分子寫作或中產階級文學以及自由主義寫作共同構成美華文學的完整的歷史圖譜。

海外華人的文學寫作何為?這是華文文學首先必須面對的問題。對于廣大華族而言,華文文學書寫不僅是一種審美創作活動,而且是一種文化政治行為。其一,從記憶政治的層面看,華人文學作為一種少數族裔的話語,

種邊緣的聲音,其意義在于對抗沉默、遺忘、遮蔽與隱藏,爭取華族和華族文化的地位從臣屬進入正統,使華人離散的經驗進入歷史的記憶。如果沒有“天使島詩歌”的銘刻與再現,那么美國華人移民的一段悲慘歷史,將可能被遺忘或遮蔽。恰如單德興所言:“天使島及《埃侖詩集》一方面印記了‘當時典型的華裔美國經驗,另一方面也成為‘記憶場域。”《埃侖詩集》整理、出版和寫入歷史無疑是美國華裔經驗被歷史記載的標志。對于美國華人而言,天使島書寫顯然具有記憶政治的意義。其二,從認同政治的角度看,華人作為離散的族裔,面臨認同的重新建構,華人文學既作為華人歷史文化的產物,又參與了華人歷史/文化的建構。敘事是闡釋歷史進而建構歷史的一種方式。對于底層的華人移民而言,如何表述自我再現歷史,如何建構自己的歷史意識進而闡釋自身參與其問的歷史,無疑是一個重要的命題。許多事實——包括豐富的文學創作、活躍的文學批評和活動——表明以黃運基為代表的美華草根作家顯然有著書寫草根移民記憶和草根華美歷史的自覺意識。這種自覺意識使得他們的創作與在中國文化消費市場曾經頗為流行的《曼哈頓的中國女人》、《北京人在紐約》等浪漫化的美國想象以及夸張型的移民生活書寫有著本質的區別,與華裔中產階級知識分子的那種有著自由主義色彩的美國想象/移民記憶相分疏,也不同于華裔英語美國文學的中國想象與虛構。草根文學建構了另一種歷史,以庶民記憶與經驗再現的方式真實地呈現出這種歷史書寫的草根意識,從而獲得表述自我的話語權力。草根文群也構建起了一種“美學原則”,一種在語言、敘述立場、文化趣味上與中產階級知識分子迥然不同的底層美學。

草根意識與歷史敘事

“草根文學的帶頭人”黃運基先生為“美國華僑文藝叢書”所寫的總序是我們理解與闡釋美華草根文學至關重要的參考文獻。這一序言涉及當代美華草根文學的三大文學史命題:第一,確立了草根文學的文學史意識——當代草根文學書寫是對以天使島書寫為源頭的美華草根文學傳統的賡續與發展;第二,闡釋了美華文學的雙重文化內涵,美華文學是美洲土地上孕育出來的,但與中華文化緊密相連;美華作家既受到美國文化的熏陶,又不忘覓祖尋根;第三,提出草根文學的使命是書寫華僑華人華裔美國史的重要文學理念。在這篇序言中,黃運基清晰地闡釋了美華草根文學的歷史觀與主體意識:“美國是一塊富饒的土地,開拓和灌溉這塊土地的,也有我們千千萬萬華僑先輩們的血與汗;在橫貫大陸的中央太平洋鐵路的建筑工程中,在開拓加利福尼亞洲沙加緬度——圣金三角洲地區,把四十多萬英畝沼澤地變為良田的墾荒工程中,華僑先輩們叫山河讓路,向土地要糧。但這些披荊斬棘的感人事跡,我們在美國的歷史教科書里找不到影子,在美國的主流文化藝壇上得不到應有表現。”的確,華僑華人廣泛參與的歷史往往為所謂正典的歷史和文學被遮蔽,華人的文學書寫理應成為恢復華族記憶還原多民族共同建構的美國史的一種重要媒介,理應承擔再現與銘刻歷史的文化使命。值得研究者注意的是,黃運基的闡述十分突出地強調了歷史建構的草根意識和人民性觀念。從“美華文協”(全稱:美國華文文藝界協會,英語名稱:Chinese-Literature&Art; Association-in-America,簡稱:CLAA)所提供的大量文本看,舊金山草根文群的創作的確自覺承擔了這一歷史使命,其雄心與意義正在于重建美華文學的草根傳統,從經驗出發建構草根版本的華美歷史,來抗衡其它各種意識形態的歷史再現與闡釋政治。從這個意義上看,草根的歷史書寫或草根文學的歷史意識具有發明主體即建構華裔歷史主體性的文化政治意義。

舊金山草根文群提供了一系列關于華人移民的草根/庶民版本的歷史書寫,如黃運基的《奔流》與《狂潮》、穗青的《佳麗移民記》和《金山有約》、程寶林的《美國戲臺》、老南的《豪宅奇緣》以及劉子毅的《八年一覺美國夢》等等,其中黃運基的長篇小說三部曲《異鄉曲》的第一和第二部《奔流》與《狂潮》,在書寫草根歷史層面的意義尤其突出。中國評論家潔泯、朱寨、董乃斌、陸士清、黃萬華等學者都注意到《奔流》與《狂潮》的歷史緯度,認為它在建構“歷史感”、“歷史的真實”、“歷史的跨度”、“歷史的厚度”以及對“祖國歷史的認同”等方面有著獨特的價值。黃萬華則深入闡釋了《奔流》是如何具體展開這種“歷史感”的:“《奔流》(包括第二部已發表的章節)的價值就在于它以環環相扣的歷史描述藝術再現了幾代華人的生命歷程:第一環,中國的歷史怎樣產生了一代又一代飄洋過海的‘番客?第二環,美國的機制是怎樣‘容納華人移民的?第三環,上述兩者的撞擊孕育出怎樣的華僑形象?”在我看來,《奔流》與《狂潮》寫實主義再現歷史的方式使我們感受到更多更豐富也更真實的移民經驗與現實,如同R·韋勒克所言寫實主義“排斥虛無飄渺的幻想、排斥神話故事、排斥寓意與象征、排斥高度的風格化、排除純粹的抽象與雕飾……”它追求真實地呈現社會生存的本真樣態,并且具有素樸的人間情懷和人道精神。《奔流》與《狂潮》這種客觀性既來自于作家個人的歷史經驗,也來自于作家對華僑華人美國史的整體認識。黃運基不僅是“特殊時空的見證人”(洪三泰),而且是特殊時空的親歷者。如果把小說《奔流》和《狂潮》與熊國華的黃運基傳記《美國夢》相比較,我們就會發現《奔流》和《狂潮》顯然具有明顯的自傳色彩。在《奔流》的后記里,作家如是而言:在《奔流》眾多的人物中,“有我自己的影子,也有我的朋友的生活經歷。小說所描寫的許多事件,都是美國華僑耳熟能詳的。”黃運基祖籍廣東斗門,1932年10月出生。他的童年正處于中國黑暗悲慘的時代,一歲時父親只身離家遠渡太平洋到舊金山謀生,五歲時母親病逝。兄妹倆由伯父收養。1948年,十六歲少年黃運基便離開了妹妹和伯父,隨父赴舊金山謀生。他遭遇過移民局的監禁,參加“民青”活動,長期當過排字工人、清潔工人、倉庫工人、侍者和花農,也當過美國大兵,在麥卡錫時期因主張中美建交而被投入監獄……因貧困而失學的黃運基一邊打工一邊自學中國歷史和新文學,參加華人文化活動,創辦報紙和文學刊物,為華僑華人爭取權益并且推動美華草根文學的發展。小說《奔流》有著成長小說與傳記體文學的框架,敘述的是少年余念祖的成長故事,基本上以作家個人的成長經歷為故事展開的核心線索,是作家社會歷史經驗的樸素再現與銘刻。但作家并沒有把小說處理成個人私史性的主觀化敘事方式,而是自覺或不自覺地遵循了寫實主義的歷史性美學原則,遵循對現實進行整體描寫的現實主義藝術要求。盧卡奇、奧爾巴赫等現實主義理論家都認為:“藝術的任務是對現實整體進行忠實和真實的描寫。”盧氏提出了對現實進行整體描寫的現實主義藝術要求,所謂整體描寫就是反映社會一歷史的總體性,向廣度追求從整體的各個方面掌握社會生活;向深處突進探索隱藏在現象背面的本質因素,發現事物內在的整體關系。必須把小說人物植根于一個政治、社會、經濟的總體現實中,這個現實是具體的,同時又是不斷發展的。這樣在復雜的社會關系和復雜的社會關系的矛盾運動過程中塑造人物,才有可能達到“充分的現實主義”的高度和廣度。從許多方面看,《奔流》具備“充分的現實主義”的多方面美學品質:

第一,經驗的客觀再現成為小說敘事的重要基礎,雖然作家并未排斥主觀性的藝術虛構,但他顯然拒絕了虛無飄渺的想象和虛飾。《奔流》對真實經驗的忠誠賦予了小說銘刻歷史的意味。第二,《奔流》將個人史的特殊性與移民史的普遍性相結合,將個體經驗融入普遍的族裔經驗之中,這樣個體的歷史命運就與族裔整體的命運深刻地、不可分割地聯系在一起,從而建立了小歷史與大歷史的緊密聯系。小說所塑造的一系列各具性格的人物形象完成了華人移民史整體敘事的宏大意圖。余榮祖飽受苦難之后的怯弱、忍耐與認命,余錦堂的熱心、正義與抗爭,黎浩然、吳仲云、徐風等青年一代的青春激情與文化活力,出身于中產階級家庭的女性李虹的軟弱、猶豫與后來的人生決斷,余念祖的自尊自立……作家把這些人物都放置到風云變幻的大時代環境中予以刻畫,而且人物本身就是大時代的一部分,他們的實踐活動創造了歷史,型塑了這段充滿屈辱、苦難、艱辛而又不斷抗爭、奮斗的移民史:第三,《奔流》和《狂潮》力圖達到歷史敘事的“具體的總體性”。歷史發展是充滿張力與矛盾的結構性運動,各種歷史因素、力量與話語相互矛盾、沖突、斗爭及合作共同構成社會關系的總和。黃運基的小說深刻地揭示了這一復雜的社會關系結構,再現了政治、經濟、文化以及階層、種族、性別等多種緯度相互勾連而形成的縱橫交錯的社會歷史網絡。小說并且在宏大的歷史視域中展開歷史敘事闡釋華人移民的歷史與歷史觀念,從而整體地揭示出幾代華人移民與現代中國史、現代國際政治關系格局尤其是中美關系的嬗變之間的歷史關聯。這無疑是黃運基長篇小說最杰出的成就。第四,歷史的底層意識與草根視野。如同程寶林所言,黃運基繼承的是“中國20、30年代現代文學中左翼文學運動的傳統。”小說的許多細節與場景展示了“五四”新文化運動和二三十年代左翼文學思潮對小說人物精神世界的深遠影響。魯迅的《狂人日記》、巴金的《滅亡》和《新生》、趙樹理的《小二黑結婚》等現代文學作品成為一代華人移民青年的重要精神食糧,對“五四”運動的紀念與緬懷是小說所描寫的“華僑青年聯誼會”的一項重要活動,這意味著“五四”與一代華僑移民內在的精神聯系。如果從成長小說的情節結構看,主人公一般是在其人生歷程的某些關鍵時期獲得某種重要的啟迪從而完成心智的轉化與飛躍——福克納的《熊》中白人少年受到黑人和老印第安人的啟迪,認識到白人種族主義的罪惡,放棄了家族的遺產。《奔流》中的少年余念祖則從巴金《滅亡》和《新生》等新文學作品中獲得了人生的重要啟悟。概而言之,三個方面的因素形成了《奔流》的左翼思想:舊中國階級壓迫的歷史,余念祖飽受的饑餓與貧窮,尤其是親眼目睹自己的小朋友十歲的放牛女孩因饑餓偷一條番薯被地主活埋;余念祖長期的底層謀生經驗所遭遇的政治經濟與文化的不平等;新文學左翼思潮的熏陶。這些經驗在《奔流》中的再現與銘刻就構成了黃運基歷史敘事鮮明的底層意識與草根視野。

《奔流》和《狂潮》揭示了強勢與弱勢群體之間的矛盾與>中突,張揚的是底層和弱勢族群的抗爭精神。余念祖、余錦堂、黎浩然等人物都生動地體現了這種為弱勢族群爭取合法權益的斗爭精神。但余念祖還具有更豐富的意味。的確,余念祖是《奔流》和《狂潮》最為重要的人物。余念祖的故事既是個體意識的成長史,又超越了個體意識而承擔著族裔歷史敘事與草根意識的型塑。在余念祖身上既具有作家自傳的意味與色彩,是作家經驗的寫實與再現,又寄寓了作家的人生理想,承擔著世界和諧的倫理想象,承擔著多元族群多元文化權力平等交流的理念。余念祖和白人女孩茱莉的純真愛情,與黑人青年占美、夏蓮的深厚友誼,對父輩命運和性格的最終理解,既“念祖”又融入本土的文化選擇……都顯示出作家企望超越對抗走向融合平等的人道理想。程寶林曾經指出:《奔流》和《狂潮》“最具文學價值的部分,其實是余念祖和茱莉的異族之戀,及素云、念祖、茱莉之間的微妙關系。其中,茱莉寫給念祖的13封情書,及念祖寫給素云的15封獄中書簡,給這兩部充滿了斗爭味道的小說,加入了必要的柔情和溫暖,使全書變得具有濃郁的人情味,閃爍著愛情和人性的光芒,在很多程度上彌補了人物形象不鮮明的弱點。”這些部分的價值不只在于超越了左翼小說的美學限制,也不只在于這些情節提供的是更具個人性更富感性的內容,因而具有獨特的美學意味,更在于其豐富的文化蘊含。作為具體的文化表征實踐,彰顯了一種建立在具體的歷史經驗根基之上的普世的人類價值。而在漫長的小說史上,這種價值曾經是小說藝術至關重要的拱頂石。

盧卡奇在《小說理論》中曾經指出:近代以后希臘史詩所代表的歷史的整體性已經分崩離析,小說作為史詩的一種替代形式,透過講故事即敘事以美學的方式重建這種整體性。但以懷疑論為根基的現代主義所帶來的破碎的敘述現實粉碎了敘事的秩序,也粉碎了重建歷史整體的浪漫主義想象。而在后現代及解構主義甚囂塵上的當代,大敘事早已被各種各樣的小敘事所取代,歷史的花腔化、大話化成為流行的文學時尚。在這種語境中,黃運基的《奔流》和《狂潮》盡管在形式的探索方面沒有走多遠,其敘述歷史的技藝還十分素樸,但他真誠地對待歷史,將個體歷史的書寫與普遍的移民記憶的銘刻完成融合成一整體,達成文化守成與返本開新并積極介入當代現實的合一,顯示了重建歷史整體性的可能。由于講故事者主體意識的強大,黃運基透過敘述風云變幻的華族移民歷史故事,以草根的文化情懷與歷史意識實踐著文學是對價值世界的一種吁求的久遠理想。黃運基無疑是最為重要的草根作家,他那豐富的人生經驗、不懈的抗爭精神和本色的文學書寫為底層如何表述底層確立了美學與倫理的至高典范。

草根古典詩學與性別政治

相對而言,草根少數族裔中的女性尤其處于弱勢的位置。從1834年第一個華人女性梅阿芳(Afong Moy)移居美國開始至今,底層移民婦女的弱勢地位并沒有根本的改變。華裔美國婦女歷史研究者令湖萍如是而言:“在19世紀后半期與20世紀初,做為洗衣店主、中餐館經營者、雜貨店主、農夫、廚師以及勞工的妻子,這些早期中國移民婦女時常面臨生活的艱難困苦、當地白人的歧視與敵意,日日處于驚恐不安之中。她們的日常活動包括煮飯洗衣、帶孩子。除家務事外,生活在鄉間的移民婦女還要管理菜園,貯存蔬菜與水果,喂養家畜,下地種田;同時居住于城鎮的中國移民婦女則要幫助他們的丈夫管理洗衣店、餐館與雜物店,終日辛勞。懼于當時美國社會的種族歧視與暴力排華活動,這些早期移民婦女的活動天地僅僅局限于當地華人居住區域唐人街的陋室中。”女性移民的遭遇與命運顯然是草根文學著力反映與表現的重要主題。在舊金山草根文群中,穗青是一位尤其致力于描摹底層移民女性的小說家,至少是位對底層女性給予了更多悲憫、同情與關注的作家。穗青和老南、鄭其賢合集《舊金山故事》中的短篇《網》和長篇小說《佳麗移民記》就是這樣的作品。

《網》中的燕秋年輕而且有些姿色,她丈夫孩子一家三口本來過著清貧卻也其樂融融的平常生活。但時間一長,她對這種底層的“平庸”生活產生了不滿。她有屬于年輕女性常有的夢想,“突然產生了強烈的追求欲,趁現在還年輕,到外面做工,見識見識這個社會,享受青春尚在的曼妙人生。”但恰恰是這種追求欲最后完全摧毀了她的生活和人生。鐘點工燕秋和她的雇主資產者捷夫的不倫之戀成為她實現這種原本合理的追求欲的不合理也不合法的方式,而捷夫的破產與販毒帶給她的則是死亡或失蹤的悲劇結局。從古到今,燕秋的夢想和悲劇常常發生在身處底層和性別弱勢的草根青春女性身上,有著一定的普遍性。穗青對底層青春女性的這種夢想/欲望及其命運是充滿理解、同情和悲憫的,但作家寫作意圖不只在于同情,更在于審視這種“夢想”:“我一直站在旁觀者的審視去看生活的網。”穗青的審視包括兩個層面:尖銳涉及女性對超越平庸凡俗家庭生活的夢想、激情與幻滅命題。許多文學作品都曾經寫過這種主題,著名如托爾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和福樓拜的《包法利夫人》。安娜對卡列寧平庸生活的厭倦而投入風流倜儻的渥倫斯基的懷抱,而艾瑪小姐生于農家,卻受過良好教育,多愁善感,充滿夢想,一心向往著貴族的浪漫生活。作為包法利夫人的艾瑪并不想和丈夫夏爾過一輩子貧窮又不浪漫的生活。兩個女性的情感出軌與不倫之戀的結局都是自我毀滅。但她們所代表的女性欲望是不死的,幽靈般四處徘徊,寄生在許多敏感多情的女人身上,以各種版本重新出場演出。燕秋就是草根移民女性版本的“包法利夫人”。穗青的《網》寫得既悲憫又殘酷,燕秋的慘死或失蹤同時也意味著作家否定了燕秋那種實現欲望的方式。老南、鄭其賢、穗青都是樸實的作家,他們的作品強調的是一種樸實的價值觀,誠實的生活觀,一種屬于底層的倫理學。我們認同劉荒田的判斷:鄭其賢的樸實,帶著老農民的忠厚與洞達;老南的樸實,混合著詩人的性靈和滄桑感;穗青的樸實,以奇情為包裝,且刻意追求古代繡像小說的趣味。“

的確,在美學形式上,穗青的小說更接近于中國明清白話小說的傳統以及平民文學/市民社會的美學趣味。鑒于此,我們嘗試把穗青的藝術追求稱之為“草根古典詩學”,其構成大體包括三個方面:第一繼承中國傳統小說的美學與倫理觀念。在《佳麗移民記》的后記中,穗青特地援引了明人馮夢龍的小說理論:“人不必有其事,事不必麗其人。其真者可以補金匱石室之遺,而贗者亦必有一番激揚勸誘、悲歌感慨之意。事真而理不贗,即事贗而理亦真,不害于風化,不謬于圣賢,不戾于詩書經史,若此者其可廢乎?”這多少可以表明穗青對古代小說詩學的心儀與遵從;第二,直接采用古代白話小說的美學形式。他的長篇小說《佳麗移民記》在這方面表現得尤其明顯:“《佳麗移民記》以廿五回形式寫實,乃筆者冀求用現代環境與舊體章回體小說組合作一淺嘗。”《佳麗移民記》不僅按章回體的傳統形式來展開故事情節,而且在書寫語言上也采用了古代白話小說的語言形式,試舉以下一段為例:

藍玉想了想,正欲張嘴,黃紫珊卻道:“我如此度蜜月,金公子是受委屈了,藍小姐果然冰雪聰明,察言觀色,知道他是新郎哥哥。”

藍玉聽得身發抖,心欲碎,臉色刷白,道:“你如此說,金滔便是你丈夫,我不信,非要向他問個清楚!”說罷,欲要站起,黃紫珊淡然道:“你不用找,他來了。我功成身退,你問個水落石出。要知道時間無多,你要哭要鬧,也只得今日。”(第117頁)

這種結構與語言形式是否是再現當代華人草根生活的恰當形式?或者以這種形式闡釋當代現實是否會令人產生“隔”了一層的感覺?這無疑是一個可以討論的問題。但形式不只是形式,語言是存在的居所,我們透過語言而擁有世界。穗青的藝術選擇顯然含有另一層意味:語言或許是一種鄉愁的呈現,是作家“華夏情結”的構成部分。而這種“華夏情結”和“毋忘國粹”的情懷恰恰是構成穗青“古典詩學”的主體與內在動力。在盛大的草根文群中,穗青是位對塑造女性情有獨鐘的小說家。某種意義上看,男性作家筆下的女性形象往往是他們自我的呈現方式,想象的女性也常常成為男性作家文化理想的載體和象征,是表現某種理念的符碼。穗青如是而言:“我一直希望我筆下的女人,既要美,也要有情,但是不必多情,鐵定要受磨礪,這樣會突顯她的靈性與自我。中國女人始終有著傳統禮儀與民族意識,并不會因為身處異國異域而遺忘,這已是根深蒂固的華夏情結。””從“古典詩學”出發,穗青無疑會否定燕秋的夢想和出軌。而在《佳麗移民記》中穗青不同于燕秋的理想型女性形象,從旗袍到玉佩,從姿勢到性情,穗青按照中國傳統美學的理想很用心地塑造著身處底層的移民女性:林雙、藍玉和秦佩佩。而這些女性的完型也是穗青構建“草根古典詩學”至關重要的美學方式。

《佳麗移民記》存在兩個互相沖突的世界:一個是舊體詩詞、曲藝、小說、玉佩、玉佛、有情有義的人以及宗教信仰等等構成的價值世界;另一個是現實世界,“歌舞升平景象,掩著社會弊病”,“人欲橫流”。欲望、欺騙、不倫、背德、壓迫等構成的反價值世界。穗青把自己心愛的女性林雙、藍玉和秦佩佩放在這種尖銳的矛盾沖突中予以塑型,建立了小說的現實主義基調。這樣穗青的“草根古典詩學”不僅寄寓著移民作家常有的那種普泛的文化鄉愁,而且具有了抵抗背德世界的意味。穗青在自序中說:“述說三佳麗林雙、藍玉和秦佩佩之人生遭遇,道出華人移民女性一族之心聲,揭開淘金美夢背后的辛酸滄桑。”在穗青筆下的女性生活中,性別、種族與階級的政治同時被經驗到,他的小說同時處理了種族、階級與性別的意涵。但從作品的核心主題看,《佳麗移民記》為弱勢女性族群——草根華人移民女性——代言的性別政治意圖更為突出。這部小說的情節結構的關節點是性別關系,故事圍繞性別關系展開。在秦佩佩與陳公子之間、林雙與她的制衣廠老板之間、藍玉與金滔之間等等發生的一系列故事中,女性往往處于雙重弱勢的位置——底層階層的弱勢與性別弱勢。穗青認識到女性處境的政治性格,不僅為草根女性的弱勢發言,而且嘗試證明這種弱勢處境是可以通過女性的斗爭與對自我的堅持而得以改變的。所以,作家給予他所喜歡的女主人公的滄桑故事以明朗的結局。而且,這一樂觀主義的結局也與中國古典文學的美學成規相吻合,因此也成了穗青“草根古典詩學”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另一種“新寫實”

如果說黃運基的《奔流》和《狂潮》紹續了現代左翼文學的美學譜系,那么穗青的《佳麗移民記》則展示了草根文學與中國古典文學詩學傳統的聯系。這種譜系性關聯也是美華草根文學“中國夢”的重要構成元素之一。的確,如同對草根文學素有研究的作家宗鷹所言:草根,往往也是“夢族”,草根文學可視為某種夢族文學;而且草根文學往往有兩個“夢”:“美國夢”和“中國夢”。這兩個夢把兩個空間連成一體,形成草根文學的空間/夢想詩學。在我們看來,這種夢想/反夢想詩學具有兩個層面的意義:其一為文化與文學想象意義上的夢想詩學。“美國夢”和“中國夢”是人生追尋的動力,也是藝術想象的源泉;另一方面,“美國夢”和“中國夢”的重疊與交織則型塑了美華草根文學的美華本土性與中華性的雙重性。其二在現實經驗意義上。迥異于那種“制造虛幻魅人的美夢”的文學,草根文學是清醒的,有著來自底層的樸實與智慧。“我卻帶著未圓的中國夢和難圓的美國夢跨出了國門。在我的后方留下不少失落、遺憾。可是,在我的前方,并沒有充滿希望、良兆。”美華草根作家致力于“揭示實際打掉幻覺的美國夢。”(宗鷹語)黃運基的《異鄉曲》,程寶林的《美國戲臺》,劉子毅的《八年一覺美國夢》,老南的《豪宅奇緣》,劉荒田的《美國紅塵》,老南、鄭其賢、穗青的《舊金山故事》……等等一系列的草根文本都是“去魅返真”的文學。

在《舊金山故事》的序中,劉子毅概括了草根文學的主要內涵:“反映九成以上的中國移民,即草根階層的生存狀態及情感世界。……是折射舊金山唐人街華人生活的一面鏡子。”這顯然是一種現實主義的批評話語。而在跋中,劉荒田則把舊金山草根作家群稱之為“海外新寫實”派。這一命名來自于中國當代文學“新寫實”小說思潮的啟發。在劉荒田看來,草根文學(小說)頗有“‘新寫實派的風神:再現生活的原生態,即‘原汁原味。”

的確,美華草根小說與中國大陸“新寫實”小說之間的比較是一個繞有趣味的問題。在中國當代文學場域中,“新寫實主義”是80年代后期至90年代的文學思潮,它的出場以1987年方方的《風景》和池莉的《煩惱人生》的發表為標志。批評界的正式命名是在1989年,文學期刊《鐘山》第3期開辟“新寫實小說大聯展”專欄,“卷首語”說:“所謂新寫實小說,簡單地說,就是不同于歷史上已有的現實主義,也不同于現代主義‘先鋒派文學,而是近幾年小說創作低谷中出現的一種新的文學傾向””關于“新寫實”思潮,從命名之初至今一直論爭不斷。我們認為,只有回到當代文學場域尤其是80-90年代文學思潮的脈絡中,才能把握這一思潮的特征。第一,它與中國現當代文學語境中的“傳統現實主義”相區別,是對傳統現實主義反映論、典型觀與生活本質論等“深度”的反動,而走向“現象論”和所謂“原生態”的還原;第二,它是對80年代中期以來的尋根文學的不滿中產生的,有別于尋根文學對歷史深度的探詢與復興傳統審美文化的熱情,“新寫實”追求對當下世俗人生狀態的再現;第三,它是對先鋒小說形式主義的逆反,而以寫實的筆法描繪出世俗的生存本相。但“新寫實”思潮與尋根文學以及先鋒小說卻又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它一方面強化了尋根文學所開掘出來的民間性,另一方面又與先鋒小說對形上學的解構在精神上一脈相通。“‘新寫實是先鋒寫作思潮在特定情境下的變體,是觀念變異與現實框定之間的互為妥協”的產物;第四,一些“新寫實”小說還具有自然主義和存在主義的色彩。

相比而言,美華草根文學所處的歷史場景及其發展脈絡顯然存在不可忽視的諸多差異。在當代美華的場域中,草根文學的“新寫實”的題材與表現方式,既不同于留學生文學狹小的留學生活,也迥異于中產階級知識分子文學的精制的美學趣味,更不同于《曼哈頓的中國女人》、《北京人在紐約》等流行文學為代表的虛幻的美國想象。所謂草根文學的“新寫實”是在這一場域中凸顯出來的藝術追求與美學思潮,是一場底層表述底層的文學運動,是對長期被忽視和遮蔽的草根移民生活現實的再現。因此,美華草根文學與中國大陸的新寫實文學在關注底層生態的真實本相方面有著某種一致性,但在觀念與藝術形態上明顯存在許多相異之處。第一,“新寫實”是對傳統現實主義美學成規的反動,而草根文學則是對左翼寫實主義的繼承與發揚,這在草根文學的領袖黃運基的《奔流》和《狂潮》中體現得尤其鮮明。而老南的詩歌《梅菊姐》、《母親的歌》等等屬于嚴陣、聞捷、郭小川的傳統;劉荒田是現實主義的,卻對洛夫、向明、余光中、非馬等臺灣現代詩情有獨鐘;鄭其賢、穗青、宗鷹則融入了許多古典文學的元素……

第二,“新寫實主義”一般追求“零度狀態的敘述情感”,致力于表現“生存本身的卑瑣和無意義”。而草根文學在直面底層生活的苦難與殘酷的同時,仍然追求人生的理想與價值。黃運基的作品體現出一種明朗的風格、抗爭精神與樂觀主義;劉子毅的《八年一覺美國夢》書寫了草根族形形色色的悲劇、屈辱和血淚,但他筆下的世界卻并不缺乏溫馨、愛與亮色,在《愛的莊園》、《鴿子老太太》、《平安夜的祝福》、《獻給安妮的洗衣歌》、《W3病室》中,善良的人性構筑了抵抗生活悲劇以及人生卑瑣化的力量;程寶林的“端午一哭”則有著魯迅式的悲憫與苦澀;穗青這樣理解人生:“如音符一般,每一曲起落挫揚,當余音繚繞之際,驀然領悟到更高境界。”李碩儒這樣闡釋“家園”意識:“家園除了實實在在物化了的故鄉的樹木、河流、泥土、祖屋之外,更重要的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在人們的精神曠野里越來越蓬勃的關于父母的溫馨、兒時的幻夢和少年伙伴的愛戀……”我們以為:草根文學始終不渝保持著濃厚的草根特色和淳樸的風格,它具有一種草根的力量,來自底層的生存感悟和融化在移民情感記憶之中的信仰的力量,這種生命力來自于底層深厚的文化根基。所以,與“新寫實”對敘事和描寫技藝的熟稔精致相比,草根小說在語言和形式方面或許要顯得粗糙/粗糲一些,但其介入現實時卻顯得更健康有力,有時更具人道溫情/熱情,許多草根文本都具有“新寫實”所缺乏的建立在現實經驗上的理想主義色調。

第三,新寫實小說往往采用平面化敘述,以所謂“原生態”和“生活流”代替傳統寫實主義的情節性和戲劇性。而美華草根小說的寫實主義則保留了傳統小說的情節結構和戲劇性元素。黃運基的《奔流》和《狂潮》的歷史再現以時間為緯度展開敘事;老南的《新寡》有著歐亨利式的佳構小說的戲劇性結局;鄭其賢的小小說《黑牡丹》、《餐館煙云》等等善于營造懸念;穗青的許多作品都有著“奇情”的外表,他的長篇《金山有約》則是一部情節結構十分完整的以舊金山鐘氏家族的歷史興衰為主線的家族小說;程寶林的《美國戲臺》以詩人章聞之為視點展開敘述,有著更強的情節性和戲劇性。這些作品在小說敘述觀念與技藝上顯然迥異于新寫實經典作品《煩惱人生》的“散點”敘述和《風景》的“不規則的散亂狀態”。從“形式的意識形態”批評看,小說的結構與敘述方式即是作家思想理念的呈現方式,形式是內容的積淀,是論戰的語言。在這個意義上,草根文學與“新寫實”雖然都心儀寫實主義,但兩者在意識形態有著顯著的差異。“新寫實”在一定程度上受到存在主義的荒謬感以及后現代主義的反崇高零散化去深度等等意識形態的隱蔽影響,表現出生存的荒謬性、無序感以及對理想與人生激情的冷漠,這與其敘述的平面性和反總體性是一體的。而草根小說寫實結構的整體性以及敘述的歷史性,意味著草根作家葆有一種對世界的總體性批判視域和理想,在這種形式中蘊含著一種草根意識形態,一種屬于草根的倫理、政治與歷史觀念。這就是黃運基所說的并且在《異鄉曲》的整體敘事中所呈現出來的歷史觀念:“美國是一塊富饒的土地,開拓和灌溉這塊土地的,也有我們千千萬萬華僑先輩們的血與汗。”也是老南的《新寡》故事出乎意料的結局所要傳達給讀者的小說倫理:弱勢移民女性梅姨取代壓迫者馬少強出任經理;這也是穗青的《網》最終安排燕秋的死亡或永遠失蹤這一悲劇結局而《佳麗移民記》中藍玉終獲良緣所暗示給我們的草根倫理學。

所以,從本質上看,草根作家群的寫實在美學成規與意識形態上都是迥異于中國大陸“新寫實”的另一種“新寫實”。在眾多的草根寫實文本中,程寶林的《美國戲臺》在再現當代移民生活的深度與廣度方面都是十分突出的一部。同為“新移民”的美華文學研究者陳瑞琳這樣評價程寶林和他的《美國戲臺》:“他是一個情思奔涌的詩人,然后是一個沉郁而溫情的散文家,再后才是他敏捷洞察世態的小說筆法……《美國戲臺》是一部描寫海外文化生活非常奇特的小說,作者用戲劇般的反諷語言,描寫了一些在美國文化領域創業的奇特人物在奇特環境下的斑斕經歷。比起同時代表現海外生活的其它長篇小說,《美國戲臺》的故事并不是集中在海外留學人打工生存的辛酸,或者是個人淘金的傳奇,小說所傳達的是一個中國人走向海外開創文化新局面的轉折時代。”這種來自文化與文學現場的評論的確頗為到位。但其結論我們卻不敢完全茍同,“一個中國人走向海外開創文化新局面”的說法與小說的敘述基調似乎并不十分吻合。

這部長篇小說有著草根文學所堅持的寫實精神,寫的是一位中國詩人章聞之在美國底層的生活與謀生經驗以及對新移民心態與生態的觀察與審視。其寫實的深度與廣度在于對新移民三個層次的掙扎的真確體驗與細膩描摹。所謂三個層次的掙扎即“掙扎三論”是小說人物章聞之的總結:“剛到美國時,每個人面臨的是‘生存的掙扎;生存問題解決后,面臨的是‘情感的掙扎;情感歸于平靜后,‘文化的掙扎又浮上心頭。”《美國戲臺》所著力摹寫的“生存的掙扎”和“情感的掙扎”,作家筆下的新移民還處于這種狀態之中,而不是文化的沖突與認同問題。所以《美國戲臺》的意義并不在于再現“一個中國人走向海外開創文化新局面的轉折時代”,而在于解構《北京人在紐約》的浪漫與虛構的美國想象,進而真實地再現處于底層的新移民的生存狀態的本真性:餐館老板的欺騙與剝削(最低工資);身無居所的困窘(長期棲身在別人的沙發上);創業的艱難(《美華旬報》一直面臨資金短缺甚至停刊的威脅);工作的勞頓(變成“打工機器”卻仍然只有很低的收入);為了生存新移民之間的互相欺騙;為了綠卡女性新移民想著法子開發“自然資源”;過著與美國主流社會完全隔絕的“部落生活”;情感的孤寂;身體與性的孤獨和落寞或情欲的掙扎與混亂……

《美國戲臺》既沒有把新移民的生存現實寫成某種想象的浪漫劇,也沒有把它處理成悲情戲。作品的敘述基調是反諷的喜劇性的——這顯然與許多草根作品的正劇感或悲劇性有所不同——以“入乎其內”的體驗與“出乎其外”的審視相結合的方式予以寫實主義的生動再現。“入乎其內”故有感同身受的理解與真切嚴酷的經驗寫實,“出乎其外”則產生了一種觀察與審視的距離,一種草根知識分子的幽默與詼諧。理解、反省與批判融為一體。在《美國戲臺》上出場演出的一系列男女演員各具特色,性格頗為鮮明:軍人出身的劉文戈樂觀自信有著極強的領袖欲和事業心,既能忍辱負重、臥薪嘗膽又有些飛揚跋扈、盛氣凌人;中資公司總經理余治國是一個腐敗分子,老辣而貪婪地把國有資產轉入自己的賬戶等等,而作者筆下的一系列女性形象并不復雜但都個性分明:阿月的豐姿與凄婉;催麗娘的率真與開放;田一丁的幽閉;何田田的實用主義;還有夏冰、湯亞雅、周春玲、古曉丹……一些人物雖然著墨不多但都頗為生動。而作家把每一個人物過去的歷史都帶進了新移民的生活現實中,擴展了寫實的空間和敘述的豐富性,透過形形色色的人物形象,小說成功地呈現了草根新移民真實的生存狀態。而章聞之既是小說的視角、敘述者,也是小說的主角,他有著特殊的詩人氣質、書卷氣和知識者的誠實與反省性,在生存的艱難掙扎和世俗人生的喧嘩與騷動中,還能保持著對生活中美好細節的可貴的感受:“現在,長期的禁欲生活,沒有任何精神娛樂的日子,使得章聞之沉浸在一片晦暗的夜色中……兩個女人均勻的呼吸聲一高一低傳來,如同河流拍岸的水聲。這難道就是章聞之詩中的河流?他找到了趁著夜晚回到河邊,重新成為兄弟姐妹的那種感覺。他睡著了,沉沉無夢。夜里好像下過雨,天藍得令人迷醉。”在《美國戲臺》中,這種美的感受性構成粗礪而殘酷的生存“現象論”的反面。作家顯然在這個人物身上寄寓了某種生活理念與人生理想,因此《美國戲臺》或許也可以視為一部關于草根知識分子的精神歷練與漫游歸記。

草根文群的抒情與趣味

草根文學崇尚寫實主義。一般而言,“寫實”屬于敘事話語,與“抒情”之間或許存在某種難以彌合的隔閡。而底層生活的艱難也與詩歌抒情技藝的精致/精巧相>中突。相對于小說和散文而言,所以作為抒情話語的詩歌文類的生產并非草根社群之所長。李碩儒在一首題為《北方的樹》的詩中這樣寫到:“樹——一顆北方的樹/被生生拔離/離開它熟悉的空氣、土壤和水分/懸吊著、風干著、懵懂著、喘息著/被插入了另一塊陌生的土地……它不再歌唱/因為喉嚨已經喑啞/它不再搖曳/因為一片片葉子已搖不出過往的旋律/它不再有詩/因為干旱的天空下它已經懨懨失語……它不是詩人/它不過是一棵樹/一棵拔離故土的半枯的樹。”但“草根性”是詩歌的原發力量,詩歌的產生與勞作的節奏有著天然的關聯。從古到今詩歌一直是承擔艱難的一種方式,經典如杜甫的“三吏”、“三別”。美華草根文學無疑也有屬于自己的詩歌傳統——抒寫血與淚、屈辱與苦難的“金山歌謠”。當代美華的草根文群也有屬于自己的抒情話語,自己的抒情與敘事詩人,如老南、劉荒田、程寶林、王性初、李碩儒等等。

概括而言,美華草根文群的詩歌創作有四種類型:其一是老南所代表的傳統寫實主義敘事抒情詩。老南的作品《淘金者和他的后代》和《中國海灘》與黃運基的小說《異鄉曲》有著共同的華族歷史意識,即華人移民參與了美國史的建構。在這些作品中,老南呼喚華人移民的歷史主體性:“那些來自英倫的‘山姆大叔后裔/總以為自己才配有主宰這塊土地的特權/還有那哥倫布無知狂妄的子孫/忘記印第安人體內有蒙古族的基因……星條旗下的國度既然標榜民主自由/龍的傳人應理直氣壯挺起腰桿”。而且,老南的歷史意識明顯帶有草根色彩,這在他的《母親的歌》、《梅菊姐》和《鋼軌下,一個靈魂的吶喊》等詩作中體現得尤為突出。《母親的歌》是自傳性的:“我出生時,正是抗戰艱苦年份/中國饑殍遍野,哀號慘不忍聞/母親消瘦的臉失去常見的笑影/天剛亮便背起我去后山挖樹根/在她餓死了兩個兒女之后/便把最小的兒子送給別人/據說,她滴水不進在床上躺了三天/關住大門,千呼萬喚也不肯見人”。由母親的苦難與國族的苦難構成的中國現代史和個體的歷史經驗成為詩人草根性的基礎;《梅菊姐》把僑鄉臺山的“梅菊姐”傳說寫成了長篇敘事詩,融入臺山民歌或四邑民歌的情感意蘊與美學元素,有著鮮明的民間性。在老南的詩歌中,《鋼軌下,一個靈魂的吶喊》在意象造型和思想的表達上或許都是最成功的,寫得凝練、深沉,意味雋永:“記否,當夜的大野/深沉如潑墨/歷史的瞳孔,卻從葉間/漏落幾點星光/年輪不是凝固的記憶/圓心擴散著/一代無辜者的哀怨/只為一個崇高的目標/獻身,我毫無怨言/但聽從/誰的意旨,把我們/赤裸的軀體,鉚在/這多向性車站——/鉚在/二十世紀末葉/最頹圯,最繁亂/事故多端的/時代叉道平交點”。如同劉荒田所言,這是一首“一流的作品,準確而凝練地刻劃一代人的靈魂之痛。”“

其二是劉荒田所代表的風格。迄今,劉荒田已經出版了《北美洲的天空》、《異國的粽子》、《舊金山抒情》和《唐人街的地理》四部詩集。如果說老南的詩歌理念及美學表現方式屬于大陸當代詩歌的現實主義傳統,那么他的好友劉荒田在詩歌美學取向上則接近于臺灣當代詩歌的中國性現代主義。以《那么》一首為例:“那么佇候/樓上水喉的嘀噠/又非新鯉潑刺的村溪/那么徘徊/磨脫了絨的地毯/又非燕子斜飛的阡陌/那么上街/一出門就踏倒了/空階上幸存的小雛菊/那么酒/無雨無杏花作陪/酒易傷喉/那么電話/話筒捏出了汗/卻不好意思道破/那樁心事 那么——干脆/變云,由云而雨/邁長長的長長的雨腳/回去,正逢谷雨/莫教呵莫教/家屋前手栽的羽杉/空等”。在語詞的嫁接、組合、句式以及語感節奏方面,劉荒田的許多詩作如《故鄉風景》、《碉樓》、《牛車路》、《水田》、《池塘》等等都有著特別的意味與情致。語言的出位產生出驚訝的美感效果:“有一天,如果手再也熬不住/異鄉的嚴寒/我便把身后的路/折疊起來,點火取暖”(《路》)。這種美學追求與洛夫、非馬等詩人比較接近,所不同的是,劉荒田對農業意象有著某種特殊的情感。

其三是程寶林從“第三代詩人”出發而形成的海外華文詩歌類型。1985年自費出版的《雨季來臨》使他成為80年代中期“學院詩派”/“大學生詩派”的代表詩人之一。他的主要作品集還有《未啟之門》(1987)和雙語詩集《紙的鋒刃》(2003)。所謂“第三代詩”是指“朦朧詩”之后的詩歌潮流,有時也以“后朦朧詩”、“后崛起”以及“后新詩潮”等等語詞命名。詩評界一般認為“第三代詩”試圖建立詩與“日常生活”的有效連接,具有“反崇高”、“反意象”和“口語化”的美學傾向。但“第三代詩”是復雜的,是一個時代思潮涌動、思想活躍并產生多元化追求的表征。程寶林從“第三代詩人”出發,并且把80年代中國大陸新詩潮與后新詩潮的詩學背景及美學元素帶入草根詩歌乃至整個美華詩歌世界中,形成一種與臺灣文群不同的抒情話語形態。當代美國的一些詩人敏感地發現了程寶林詩歌的特質,他的作品“包含有關于‘既指與‘能指的思辯性小說”,“在復雜性和直接性方面都是真實的”(保羅·胡佛);他的詩歌“靈魂之一,在于熟悉的、日常生活題材的處理。”有著“日常題材的力量”(丹尼爾·朗頓);“在《紙的鋒刃》中,程寶林真切地揭示了將我們的世界劃分為內部與外部的玻璃……和他一起仰望,對環繞我們日常生活的一切,有了更為細致的觀察。”的確,程寶林的詩歌常常能夠敏銳地發現日常生活被遮蔽被忽略的復雜意味和內在的戲劇性,與此相適應其語言形式則是口語化且有著十分自然的口語節奏:“此刻,我感覺到柔軟的纖維/刺入肉體的那種疼痛/帶有一點點宿命的快感/我在紙上寫字的手指/被我寫字的紙張傷害/刀片和紙之間/因此存在著某種關聯/紙可以像刀片一樣將人割傷/甚至殺死/但刀片卻無法像紙那樣/折疊成小船/在小溪里順流而下”(《紙的鋒刃》)這是他移居舊金山以后的作品,這一時期的作品如《暖房的正午》、《暖房的另一個正午》、《孕婦》、《距離》、《月食》都有這種特點。在這些作品中,程寶林發現了日常生活的多義的內面結構,一種“小說”式的結構,而且這些發現來自經驗本身,而不是某種抽象哲學的啟發與演繹。

其四是王性初的柔美婉約的抒情詩型。王性初對“月亮”頗為鐘情,這與許多海外華語詩人相同——“月亮”成為鄉愁的經典意象,但他的詩思與抒情方式卻有著突出的個人性:“月亮的青春期/是在春天的第一個十五/來到的/她發育成微妙的圓/這圓兒給世間/點燃了萬種風情……長城的風化石仿佛都忘了/忘掉了妄圖不朽的/酷暑/秋風/冬雪/還忘掉了沒有發光的愛/沒有圓月的倒春寒/如今花燈又懷孕了/月亮的青春期正豐滿正蓬勃/不管天空是湛藍的抑或深灰的/不管世界/星光璀璨抑或風狂雨暴/那發光的愛捎一條信息/月亮已經發育成/一個動人的圓/今夜是元霄/呵今夜是元霄”(《月亮的青春期》)“月亮”是古典詩學的一部分,要在古往今來大量的“月亮”詩中寫出新意并不容易,而“月亮的青春期”則是王性初個人的感受性發明。詩人還有另外類型的作品,或抒寫移民的歷史情懷如《唐人街》,或是對旅行的感興,如《九月的英格蘭》、《棲宿俄羅斯的最后一夜》、《上野之眺》、《無題的白色——寫給雪梨歌劇院》、《墨爾本的落葉》等等,許多時候,詩人在“風景”中讀出了“文化地理”的豐富意味。

在散文創作方面,至少在作品集的數量上,草根文群取得了更多的成果。如黃運基的《唐人街》、《黃運基選集》,劉荒田的《中年對海》、《“假洋鬼子”的想入非非》、《“假洋鬼子”的東張西望》、《“假洋鬼子”的悲歡歌哭》、《“仿真洋鬼子”的胡思亂想》、《美國世故》和《聽雨密西西比》,程寶林的《托福中國》、《一個農民兒子的村莊實錄》,劉子毅的《八年一覺美國夢》,宗鷹的《異國他鄉月明時》,闕維杭的《美國到底有多美》、《美國神話:自由的代價》、《世紀之吻》、《美國寫真》,李碩儒的《彼岸回眸》,王性初的《蝶殤》,呂紅的《紅豆絮語》,招思虹的《金山之路》等等。

從類型學上看,草根文群的散文大致可以分為以下幾種:其一是重視社會認識價值的新聞報道與評論體,其文類屬性屬于廣義的散文。典型如《黃運基選集》,闕維杭的《美國神話:自由的代價》、《美利堅傳真》、《世紀之吻》,劉子毅的《八年一覺美國夢》以及招思虹的《金山之路》等等。黃運基是華人社會草根社群重要的政論家,其時事政論涉及內容廣泛,評論犀利深刻,體現出草根作家與知識分子直接介入當代現實的積極取向。劉子毅的《八年一覺美國夢》也具有紀實報告文學的性質,在追求真實地再現殘酷的草根生活的基礎上,力圖發現人生的善于美。正如美國華人作家劉荒田所評論的,一個資深移民“讀了《八年一覺美國夢》,當會點頭認為:地地道道,這就是我們自己的故事,這就是我們的生活,毫不走樣。”(劉荒田《渡向“真”的彼岸》刊于黃萬華主編《美國華文文學論》濟南:山東文藝出版社,2000.261)在劉子毅的寫實世界中,一個個“美國夢”的破滅呈現出一個底層美國的真實圖景。闕維杭的作品新聞性與文學性兼備,感性體驗與理性分析合一,其意圖在于“聚焦美國現象,探究文化差異”。如同李碩儒所言:“其信息量之大,傳遞美國社會動向及至美國國民、各方移民文化心理的裂變與組接之快,都是一般文學著作所難于比擬的。讀著它,我甚至很難為其定位。歸入文學?它極具新聞的敏銳快捷、準確犀利和文化理論;歸入新聞?它又有文學的靈動、激情與美侖美奐的色彩和韻致。”對新聞報道評論體散文的重視從另一層面表明草根作家群傾向于關懷現實介入社會的文學立場,而非純粹的審美主義。

其二是敘述抒情體。黃運基的《唐人街》是其中最為本色的,屬于至性至情那種類型。在《永不褪色的照片》一篇中,他這樣敘述自己的童年經歷:“我七歲時跟祖母、堂姐拍的一張照片中,沒有父親和母親。因為我一歲時父親便離鄉別井,到美國尋夢,我五歲那年母親也病逝了。”其散文的情感與語言都是那么素樸、自然、純凈,毫不雕飾,呈現出來的是經過漫長人生歷練與磨難沉淀之后的真淳、曠達、智慧與純樸。正如洪三泰先生在《唐人街》的序中所說:“這部散文集,則是以樸素的筆調和自然流露的情感讓讀者分享作者悲歡離合和酸甜苦辣。……黃運基以透明的言談展示了透明的心。”而王性初的《蝶殤》則保留著抒情詩人的多情善感和細膩的文字感性:“歌聲中,我們悄悄地打開了盒子,慢慢解開綢布,我用雙手掬起白色的粉末(死者的骨灰),將他撤到蕩漾的水波中,猶如歡送一個黯啞的生命……”(《魂歸威尼斯》)《蝶殤》的抒情調子多少有些陰性的柔美、婉約、感傷,這有別于多數草根文本的粗礪;宗鷹的散文也偏好抒情,也鐘情于“月亮”,并且用大量的古典詩文來傳情達意、闡釋當代的文化處境,古代文本與現代情感之間構成了某種互文關系。

劉荒田的《中年對海》、《“假洋鬼子”的悲歡歌哭》集子中多數作品屬于敘述抒情散文,作家如是而言:“如果讀者通過這些未失誠實的文字,得以較為真切的了解生活在美國的一部分中國大陸移民,特別是他們非傳奇性、非戲劇性的一面,并不宏闊、并不大起大落、并不可歌可泣的一面,我的愿望就滿足了”。劉荒田的這些散文寫的大多是日常生活的瑣事,那種看似平淡卻意味豐富的日常經驗。與劉荒田犀利的雜感文相比,這些作品含有更多自我的因素,是作家自我經驗的呈現。這個“我”是“一個渺小的人物,在異國為擺脫貧困而作微不足道的奮斗。”(《“白領”歲月》)“人生,不論故土異鄉,不脫的是平凡。”這個“我”“為了自己還平凡,而且不想不平凡,而寬慰起來”(《平凡的人生》)但這個“我”也有矛盾:日子很瑣屑,“我與瑣屑同在,瑣屑證明我的存在、我的思考、我的價值。”但“安于瑣屑,是庸人。”而利用瑣屑作文則是可惡的俗物。(《瑣屑的生命》)這個“我”也有情熱激揚的時候,“我要以英語唱一支禮贊生命的歌,歌頌我所享受的并不圓滿的生活,歌頌我所經歷的苦楚不斷的命運,歌頌缺陷處處而生機勃勃的第二故鄉。”(《芝麻街與我》)更多的時候,這個“我”真誠地對待日常生活,呈現出人生和自我的真實面向,一個率性自然的自我。劉荒田并不尋求對日常生活所謂的詩性超越,而是在日常生活的細微處發現一些淡淡的意味和趣味,傳達一些關于人情物理文化細節的真實感觸,借用廚川白村的話說就是“其興味在于人格的調子。”

抒情敘述體散文的另一個重要作家是程寶林,柳宗宣說程寶林的散文有三重視覺:一是農民的視覺(或日底層視覺),一是城里人的視覺,還有一層是詩人的視覺(或稱世界公民的視覺)。(柳宗宣《文思似云,詩鋒如刃一一讀程寶林的兩部新著》《新京報》2005年1月21日)程寶林的《國際煩惱》和《一個農民兒子的村莊實錄》有著開闊的文化視野與情懷,但更深處的情感是一種“鄉愁”,它很具體很深沉,一點也不抽象空泛,內在于生命本身。程寶林的“鄉愁”是一個農民兒子的鄉愁。對于作者而言,鄉村不是審美的對象,也不是懷舊的對象,甚至也不是詩意的源頭。在《夜雨寄遠》一篇中,作者寫到:“這樣的雨,無疑是屬于詩歌的,它無遮攔地將愁緒和思念,凝成透明的、微涼的雨珠,飄灑進懷舊、念遠的心里……窗前的一棵柚子樹,在雨中無風而動,驟然間抖下一地的碎銀子。一種無言的禪意就隱含在雨珠懸于空中,將落未落的瞬間,令人玄想起‘幡動抑或心動的禪語。”但“我永遠也不會擁有那樣的詩意,我想的只是一次比一次走得離家更遠。”離開鄉村是農民兒子的宿命,而在遙遠的大洋彼岸回望鄉村,為質樸無語的鄉村代言則是一種倫理承擔。《一個農民兒子的村莊實錄》屬于魯迅《故鄉》那種苦澀、悲憫、憂憤的傳統,也是美華草根文學草根性的一個十分重要的表征。

其三是雜感(包括雜文與隨感錄)型散文。以劉荒田的《“假洋鬼子”的想入非非》、《“假洋鬼子”的東張西望》、《美國世故》為代表。在《美國世故》的自序中,劉荒田如是而言:“始終保住真——敘事的真實,抒情的真誠,議論的率真。并非生來是老實疙瘩,只因不戴假面,不說假話,一樣可以活下去,說下去。”作者的雜感文題材廣泛,涉及美國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筆致從容瀟灑,章法舒卷自如,具有一種特別的幽默感與理趣。而他的嘲世與自我調侃體現出一種自由的心性,在對“美國世故”和“眾生相”的真率議論中,常常隱含著中美文化之間的頗為微妙的互釋意味。

結語

20世紀90年代以舊金山為中心的美華草根文學的崛起,構成當代美華文學史的重要一章。它銜接上了“天使島悲歌”所形成的草根文學傳統流脈。他們的創作傳達出了處于邊緣的底層新移民的聲音和他們的情感觀念,再現與銘刻了草根移民的歷史與現實。草根文學崛起的意義不只在于為美華文學史增添了新的美學元素,而且在于以草根族群豐富的話語實踐回答了“底層能否表述自我?底層如何表述自我”這一重要的命題。

責任編輯 游錦壽 隋欣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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