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紹珊
再普通不過的一碗蔬菜面,沒有講究的湯底,沒有上乘的配料,沒有手打的面條,沒有惹味的醬汁,然而一切在寒冷的高原上都恰到好處……
旅游指南上說過很多遍,八月是進藏的好時節,可以趕上演“藏戲”的雪頓節。
然而書上也說,千萬不要八月去看珠穆朗瑪峰(圣母峰),因為大霧的機率太高,而且容易坍方。出發前藏區地震,有大橋斷了,聽說還死了人,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我一個人從青海坐青藏鐵路列車到拉薩,和兩個網上認識的香港中年女子會臺,一起包車游玩。先到林芝看山水,后轉去山南看寺廟,再驅車到日喀則。這樣轉折的路程是有用意的——從低海拔開始慢慢爬升,讓身體慢慢適應。
包車師傅(司機)叫扎西,是個很酷的藏人,30多歲,普通話講得像個老外,笑起來像曬過頭的日本明星竹野內豐。他會二話不說停下來幫忙其他藏族司機換輪胎,或在檢查車燈時哀悼撲燈的蛾蟲。
在日喀則準備去珠峰的早晨,我們表情嚴肅地再三請扎西準備足夠的氧氣瓶,因為山路難走,叫救護車不見得會有,攸關性命。扎西慢條斯理地說:“之前有團旅客也像你們這樣緊張兮兮,上到珠峰大本營半夜大喊呼吸困難,我朋友到車上找了氧氣袋給他們吸幾下,他們就說好多了。但其實那袋子早就漏光了氧氣,我朋友不過隨便吹了幾口氣進去騙他們!高原反應很多時候只是心理作用!”
說要去看“世界之巔”珠穆朗瑪峰并住一晚上,親朋好友都說我神經病。其實游客一般到海拔5200米的珠峰大本營也要申請邊防證,想要隨便去爬8848米的珠峰根本沒戲。
進大本營,越野車沿著令人頭暈的“之”字形盤山小路拐半天,再于滿布坑洞的碎石路開上3個小時。
我們好不容易到了珠峰大本營,已經是黃昏。大本營停滿了越野車,扎了10多個大帳蓬。
我們慌忙丟下行李就去拍照。幸好西藏的日照很長,要晚上8點才天黑,我們還算有點運氣,在云霧中瞥見了珠峰本尊。
“好像沒有想象中高呢。”
“你現在可是站在巨人的肩上看巨人的頭頂。”
忍著寒冷直到天已全黑,便進帳篷張羅吃喝去了。帳篷外觀雖小卻內有乾坤,睡覺的大通鋪圍著一個燒著曬干的牦牛糞的火爐,室內空氣雖仍稀薄,卻不至于冷得刺骨,住一晚也極便宜。
同行的兩個香港女子興致極高,從背包里拿出杯面、罐頭八寶粥,還跑到外頭用冰川水冰鎮可樂,我卻和扎西一樣問帳篷主人拿菜單看。
香港女子驕傲地說:“就提醒你拿點干糧上來吃啦?!蔽业谋嘲鋵嵢麧M了干糧,所有餅干袋子還因為氣壓脹得鼓鼓的,然而要在海拔5300米吃上一碗熱騰騰的新鮮蔬菜面或牦牛肉面,才不過花23塊人民幣。
“蔬菜面不是該賣得比牦牛肉面貴嗎?這里方圓百里都不長菜吧?”
“要運鮮肉更困難?!?/p>
旅行在外我向來錙銖必較,但對著如此講究、有良心的店家,有些錢真的是該讓別人賺的。
高海拔地區因為氣壓低,水的沸點降低,食材較難煮熟,煮一碗面特別費時,我邊等邊請扎西教我藏語。帳篷內都是五湖四海的人,大家既興奮,又擔心著能致死的高原反應不知何時襲來,生死都豁出去了,大帳篷倒是圍爐夜話的好場所。我請扎西日后如果有機會可以去港澳臺地區逛逛?!安豢赡芾??!彼嘈φf:
“到了海拔二千多米的林芝已經覺得地勢太低耳鳴吃不下飯,到沿海地區還得了。”
蔬菜面端上來了。那其實是再普通不過的一碗蔬菜面,就像周日早上起來家人為你煮的那一種,沒有講究的湯底,沒有上乘的配料,沒有手打的面條,沒有惹味的醬汁,然而一切在寒冷的高原上都恰到好處,暖人心脾。
剛放下湯碗,手機響起,是前幾天在青海剛認識的一個朋友:“這幾天我真的非常思念你,我覺得找……你看我們……”
“啊啊啊,我現在可能有點高原反應,腦子轉不過來……”
掛掉電話,氣喘如牛。
扎西說吃太飽也會加速氧氣的消耗,容易誘發高原反應。啊,他怎么不早說一通示愛電話也會?
(選自2013年12月29日臺灣《聯合報·繽紛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