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羽本紀》敘事寫人技法摭談

王學山

[摘要]《項羽本紀》是我國散文中最早以人物為中心的經典敘事文學，作者通過精心剪裁，以時間為經線，以性格為緯線，經緯交錯、明暗結合，清晰具體地再現了項羽其人其事，在敘事中又善于運用細節描寫和側筆襯托，將項羽刻畫得血肉豐滿。

[關鍵詞]項羽；敘事；剪裁；細節；側筆

[中圖分類號]G633.3[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6746058（2018）04003001

《項羽本紀》是《史記》中最重要、最精彩的篇章之一。從文學的角度看，本文是我國散文中最早以人物為中心的經典敘事文學，文中描繪的一幅幅驚心動魄的戰爭畫卷，塑造的項羽這一叱咤風云的悲劇英雄形象，對后世各種體裁的文學作品都產生過巨大的影響。

項羽一生身經百戰，可歌可泣的大事太多了，作者通過精心剪裁，以其一生中最重大、最能表現其性格特征的幾件大事來記敘。在具體敘事的過程中，作者又善于運用細節描寫和側筆襯托等藝術手段，將項羽這一個血肉豐滿的人物形象定格在萬千讀者的心中。

一、精心剪裁：經緯交錯，明暗結合

人物傳記需相對完整地敘述傳主的一生，通常都會按時間順序依次記敘傳主的家世、出生、讀書、仕進、主要事跡、辭世等情況，《項羽本紀》也不例外。

首先，作者選擇了時間這條經線，縱向推進情節。從項羽的家世寫起，繼而寫其少年時的幾件軼事，再寫其跟隨項梁劍斬會稽郡守舉兵吳中之事，接著寫楚漢相持階段項羽與漢軍、漢王交戰的幾個片段，最后寫項羽人生謝幕階段“霸王別姬”“東城快戰”等事。不過，正如前文所述，項羽一生中可寫的事太多了，寫什么，不寫什么，是以什么為標準的呢？

其實，作者以時間為經線，時間只是一條相對明顯的線索，其間還暗含著一條由項羽的霸業興衰所構成的相對隱蔽的線索，這正是寫什么和不寫什么的一個重要標準。如“少懷壯志”選取項羽少年時學書、學劍、學兵法以及其見到秦始皇車駕時“口出狂言”等幾件事，單就事件本身而言，無可謂大，也說不上有多少歷史意義。但這些事相對于項羽的霸業興衰來說卻相當重要，它既寫出了項羽對其人生霸業的躊躇滿志，又潛在交代了其日后霸業興盛與衰敗的原因，因此作者寫了，且寫得簡潔生動。

其次，作者又設置了性格這條緯線，來橫向剪裁歷史事件。因此，作者在剪裁史料時所遵循的原則是，最能表現項羽大英雄偉丈夫性格的事就一定得寫且要寫得具體生動；反之，就不寫或略寫。如“叱咤風云”的第一個片段不僅具體描述了項羽披甲持戟瞋目怒叱樓煩的聲威，而且還詳盡描述了樓煩和漢王受項羽的威勢震懾“目不敢視，手不敢發”“大驚”等情形，極力表現了項羽叱咤風云的霸王形象。在敘事的過程中，作者還加入了項羽和漢王的精彩對話，諸如項羽的“愿與漢王挑戰，決雌雄，毋徒苦天下之民父子為也”等語，生動表現了項羽粗獷豪放、仁愛天下的豪邁性格。

另外，在事件的剪裁安排上，司馬遷還多少加入了一點個人情感的因素，體現了他對項羽這位頂天立地的真男兒偉丈夫的偏愛，這實際上也是一條暗線。如記敘項羽坑殺秦軍二十萬降卒的事件，體現的是項羽殘暴成性的負面性格，所以作者僅以寥寥幾筆一帶而過，而作為末路英雄悲情謝幕的“烏江拒渡”一節，因為表現的是項羽知恥重義、心地仁善、視死如歸等正面的性格，而被作者渲染得淋漓盡致、感天動地。

綜觀《項羽本紀》，作者以時間為經線，又巧設一條由項羽的霸業興衰所構成的暗線；以項羽的性格為緯線，其間包含了一條由作者的好惡所構成的暗線。這樣一來，全篇經緯交錯，明暗結合，不僅清晰具體地再現了項羽其人其事，帶給人們歷史的認知，而且融情于事，時時叩擊讀者的心弦，引發人們情感的震顫與共鳴。

二、經典呈現：正筆細描，側筆巧襯

為了鮮活地再現項羽這一個性鮮明的人物形象，在精心地剪裁紛繁的歷史事件的基礎上，《項羽本紀》在細節描寫和側筆襯托上也頗具匠心。

先說細節描寫。清代劉熙載曰：“太史公時有河漢之言，而意理卻細入無間。”錢鐘書在其《管錐篇》里說：“馬（司馬遷）善設身處地，代作喉舌。”這兩句話都是在贊揚司馬遷設計的細節情理兼勝，妙合無痕。例如，年少的項羽不屑于學書學劍，一句“書足以記名姓而已。劍一人敵，不足學，學萬人敵”可謂驚世駭俗，其小小少年胸間之宏圖大志赫然可見。兵敗被困東城時，身邊只剩下二十八騎，但一向自負而不自知的霸王卻驕矜地說：“吾起兵至今八歲矣，身七十余戰，所當者破，所擊者服，未嘗敗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于此，此天之亡我，非戰之罪也。”窮途末路之時，還能說出這樣的話語，真活脫脫一自大狂也。東城快戰，幾成孤家寡人的項王果如其所言三勝漢軍，于是他對身邊的隨從說：“何如？”“何如”二字寫得意，寫自負，聲口畢現，活畫出其豪邁的性格。《項羽本紀》正是通過這些極富個性化的語言細節和本真動人的神情細節，讓我們認識并記住了這一立體鮮活的西楚霸王。

再說側筆襯托。在傳記的開頭，作者先寫了項羽的兩件逸事，其中一件寫他在觀看秦始皇巡游時說出“彼可取而代也”這樣一句大逆不道的話來，這是個性化的語言描寫，很能體現項羽胸懷大志、無所畏懼的英雄氣概，但還不夠突出鮮明，于是作者又借助側面描寫來襯托之。“梁掩其口，曰：‘毋妄言，族矣！”其叔父項梁的一掩、一曰與少年項羽的志大敢言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有力地襯托出少年項羽超人的膽識和志向。

（責任編輯陳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