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殖民語境下《恥》的《圣經(jīng)》結(jié)構(gòu)原型

劉姍姍

（福建商學院 外語系，福建 福州 350012）

J.M庫切是南非當代著名作家，他憑借《恥》這部精品力作斬獲2003年諾貝爾文學獎，并因此史無前例地二度摘取英國最高文學獎“布克獎”的桂冠。諾獎評獎委員會盛贊該作“結(jié)構(gòu)精致，對話雋永，思想深邃”。這一評語揭示了《恥》的獲獎奧秘：精巧的結(jié)構(gòu)、經(jīng)典的語言和深邃的思想，正是駕馭這部作品登高折桂的“三駕馬車”。本文通過分析《恥》的《圣經(jīng)》結(jié)構(gòu)原型，探討后殖民語境中庫切如何借助宗教敘事與救贖思想，塑造“受難者”群像，吟唱“殖民主義哀歌”，撫慰南非種族隔離歷史的創(chuàng)傷記憶，思索“后種族隔離綜合癥”的療救之策，以此揭示該結(jié)構(gòu)原型對于成就作品宏大敘事的豐富意蘊與獨特作用。

一、《圣經(jīng)》的U型結(jié)構(gòu)

《圣經(jīng)》載，上帝創(chuàng)造了人類，并讓其在“伊甸園”中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但人類因為貪婪無法抵御撒旦的誘惑，被放逐從此墜入苦難的深淵。為了回歸幸福生活的“樂園”，人類開始踏上了漫長而艱難的贖罪之路。

弗萊認為《圣經(jīng)》是由創(chuàng)業(yè)、墮落、放逐、贖罪和新生五幕組成的一部傳世佳作，在文學形式上表現(xiàn)為一種大致呈U型的敘事結(jié)構(gòu)：樂園-犯罪-懲罰-懺悔-得救。這種U型敘事結(jié)構(gòu)，從形式上看，由高到低，再由低到高，一波三折，變化莫測；從內(nèi)容上說，蘊含著豐富的“宗教”隱喻，比如樂園、墮落、懲罰、放逐、贖罪、呼告、懺悔、得救、新生等等。這種U型敘事結(jié)構(gòu)，其狀吻合了受難者”之“盤旋下降式的命運”及“獲得新生的力量”這一曲折艱難的贖罪路徑，從而強化了宗教敘事的神秘色彩與啟示力量。這種古老的宗教敘事技巧也可借其服務于“當下言說”。但U型敘事結(jié)構(gòu)所具有的豐富意蘊，還只是一座潛在的富礦，只有通過“隱喻”“置換”等各種現(xiàn)代手段才能發(fā)掘出來，并對當代文學敘事產(chǎn)生實際的意義。當然，當代文學一旦借助了這種U型敘事結(jié)構(gòu)，也便吸納了其中的宗教隱喻，使“現(xiàn)實表達”與“宗教敘事”無縫對接，從而拓展了作品的“意象空間”，增強了主旨的“言說力量”。

應當指出，《圣經(jīng)》在西方文化史上舉足輕重、影響深遠。弗萊斷言：《圣經(jīng)》被“視為西方國家文學經(jīng)驗整體的一種縮影。”[1]亞當斯也認為，對于《圣經(jīng)》，必須“把它視為一個大的文學象征世界的微觀縮影，整個西方文化中所有的文本都建立在它的上面。”[2]正是因為《圣經(jīng)》本身所具備的文學價值，使它成為西方文學藝術(shù)創(chuàng)作上的一個經(jīng)久不衰的話題；此外，它還為西方文學的類型、形式以及敘事方式等提供了一個重要的典范和豐富的素材，幾乎所有西方杰出的文學作品都有《圣經(jīng)》的影子，庫切的作品也不例外，包括他的代表作之一《恥》。

二、《恥》中的《圣經(jīng)》結(jié)構(gòu)原型

《恥》具有極為典型的敘事結(jié)構(gòu)與獨到的言說策略。在這里，不僅可以清晰看到“受難者”群像，還能依稀辨認出“受難者”曲折艱難的救贖歷程。當小說中“受難者”白人教授盧里個人的恥辱遭遇被投放在南非后種族隔離的歷史背景下，我們便可從盧里由墮落到救贖的悲愴人生篇章中看到 “樂園-犯罪-懲罰-懺悔-得救”這一典型的“圣經(jīng)式”U型敘事結(jié)構(gòu)。

其一，這里有虛幻的“樂園”。

耶和華神在創(chuàng)造世界時也為人建造了伊甸園。園子里撒滿金子、珍珠、紅瑪瑙，長滿各種樹木，開滿各種奇花異卉，美麗異常。園中有生命樹和善惡樹，還有河水在淙淙流淌，滋潤大地。

《恥》中也有一個非常明顯的“伊甸園”，即露茜的農(nóng)場：“池邊水面上一群鴨子在游水；走過一個個蜂箱；穿過園子：園子一列列花床，還種著冬季蔬菜，花椰菜、土豆、甜菜、君迭菜、大蒜等等。”[2]這個農(nóng)場和伊甸園一樣的美麗富饒。伊甸園是人類的棲身之處，也是人類的避難之所。在《恥》中，露茜的農(nóng)場猶如《圣經(jīng)》中的伊甸園，既是盧里和露茜棲居的樂園，更是“受難者”盧里們在身敗名裂、無處可去時的避難所，庫切在作品中就很直白地把這個農(nóng)場稱之為避難所：“要是我們不把它稱為久住呢？要是我們把它稱為避難所呢？”[2]

其實，小說中的“樂園”意象并未局限于露茜的農(nóng)場，后殖民時代的南非大地仿佛就是一個巨大的“樂園”。遭難前的白人教授盧里便似乎身處“樂園”之中：他外表英俊、地位高尚、衣食無憂、志得意滿，即使步入老年，依然風光無限。不過，應當看到，這種“樂園”意象是虛幻的、短暫的，變幻莫測、稍縱即逝，就像電影“蒙太奇”，伴隨盧里們的種種劫難，不斷地從“棲居樂園”切換為“避難之所”。這不僅是“受難者”個體生命的悲哀，更是后殖民時代整個南非國家命運的困惑所在。

其二，這里有怵目的“犯罪”。

創(chuàng)世之后，上帝讓亞當和夏娃在樂園中幸福地生活著。但我們的始祖沒有聽從上帝的禁令，偷吃了“禁果”，犯下了罪行：“那女人見那棵樹的果實好作果實，也悅?cè)说难勰浚沂强上矏鄣模苁谷擞兄腔郏驼鹿映粤耍纸o她丈夫，她丈夫也吃了。”[3]

飽讀詩書的盧里同樣也無法逃脫撒旦的誘惑。他和妓女索拉婭每周在溫莎公寓九十分鐘的幽會讓他感到幸福和滿足。但一次偶遇讓這種關(guān)系產(chǎn)生了變故。在索拉婭想要結(jié)束這種關(guān)系時，盧里卻不依不饒。最后雖然勉強結(jié)束了與索拉婭的關(guān)系，卻又開啟了另一段罪行，迷上了他的學生梅拉妮。雖然梅拉妮在第一次就拒絕了盧里，但他卻采取卑劣手段，強制和她發(fā)生了關(guān)系。為了維系這段不正當?shù)年P(guān)系，盧里還濫用職權(quán)，擅自改動了梅拉妮的缺席記錄及考試成績。在這個過程中，盧里也意識到自己犯了錯：“還是個孩子啊……還是個孩子啊！我這是在干什么？”[2]然而還是無法抵制禁果的誘惑，仍然一意孤行。既已決絕步入險途，前程也便可想而知。

但是，值得注意的是，在后殖民時代的南非，犯罪不僅發(fā)生在開普敦，也發(fā)生在露茜的農(nóng)場；犯罪的不僅有白人與黑人，也分不清是“受難者”還是“救贖者”。這人人犯罪、處處犯罪，不是為了渲染犯罪的行徑，而是提醒人們探索罪惡的淵藪。

其三，這里有殘酷的“懲罰”。

亞當和夏娃偷食禁果受到了嚴懲。“耶和華神對女人說：‘我必多多增加你懷胎的苦楚，你生產(chǎn)兒女必多受苦楚，你必戀慕你丈夫，你丈夫必管轄你’。”[3]又對亞當說：“你既聽從妻子的話，吃了我所吩咐你不可吃的那樹上的果子，地必為你的緣故受詛咒。你必終生勞苦，才能從地里得吃的。地必給你長出荊棘和蒺藜，你也要吃田間的果蔬。你必汗流滿面才得糊口，直到你歸了土’。”[3]從此，亞當和夏娃遠離樂土，開始了艱難的贖罪歷程。

盧里偷食“禁果”也付出慘重的代價。丑聞東窗事發(fā)，讓他陷入四面楚歌的困境。他只能選擇離開，去投靠住在薩萊姆鎮(zhèn)的女兒露茜。露茜過著盧里原本所不希望過的生活，但這原本為他所不齒的地方卻成了他此時無可選擇的避難所。可惜懲罰卻遠遠還沒結(jié)束。露茜的農(nóng)場被搶劫并遭強暴，盧里也被暴打，雖然尚未致命，但對他肉體和精神上的傷害卻永遠不能磨滅：“這一天終于來了，考驗的一天。沒有預兆，沒有聲響，說來就來，一下就把他拋進了漩渦的中心。胸腔里，心臟在激烈地跳動，雖然它與外界并沒有直接的接觸，它一定也明白了這一點。他和他的心臟，這兩個將如何挺身而起，接受這樣的考驗呢？”[2]

從天而降的劫難，禍不單行的懲罰，不僅在考驗受難者的心臟，也在拷問殖民者的靈魂。因為，漫長的南非殖民歷史，既為被殖民者帶來深重的苦難，也為殖民者本身留下無窮的后患。正是從這個意義上說，《恥》以感天動地的苦難與懲罰，成功吟唱了“一曲殖民主義的哀歌。”

其四，這里有虔誠的“懺悔”。

人類觸犯禁令，被收回永生的恩澤。亞當和夏娃誠心禱告，懺悔聲達天庭，令上帝頓生惻隱之心，雖未收回成命卻派遣天使米迦勒，拯救人類于世界末日，讓人類獲得新生。懺悔是得到上帝寬恕并重返天堂的唯一途徑。庫切也在《恥》中為盧里的獲取新生，設計了一條懺悔與贖罪的路徑。

農(nóng)場遭劫后，盧里的思想被徹底顛覆，開始對自己的過往進行了懺悔。他到開普敦梅拉妮家里道歉，并試圖解釋自己當時的行為并不是玩弄女性，而是產(chǎn)生了真正的感情：“她在我心里點起了一團火……一團火：這有什么與眾不同的呢？一團火滅了，就擦根火柴再點一團……可過去的人崇拜火。他們不愿意讓火焰熄滅—不愿意讓火神死去。你女兒在我心里點起的就是這樣的一團火。雖不足以把我燒成灰燼，但卻是真的：真正的火。”[2]

盧里的懺悔還表現(xiàn)在他對動物態(tài)度的轉(zhuǎn)變。盧里不僅不愿意和動物在一起，連動物熱愛者也不愿意結(jié)交。但強奸事件發(fā)生后，盧里卻變成了“一個護狗員：狗的護理員，狗的來世靈魂管理者，一個賤民。”[2]盧里每天在菜地里干活，一有空余時間就到動物福利診所去幫忙喂食、清洗、拖地。他每周都要幫貝芙共同殺掉一些狗，但內(nèi)心開始越來越不安，對這些狗的死去感到極度的悲痛：“有一個星期天晚上，他開著露茜的小貨車回家，還真不得不在路邊歇一下，等緩過氣才能繼續(xù)上路。他止不住順著面頰淌下的眼淚，他的手不住地顫抖。”[2]盧里親自將狗的尸體運到焚化廠，并將尸體一只只投入到熊熊的火焰中焚化，為了能讓這些看似卑賤的生命在死后得到應有的尊重。這些舉動表明他已經(jīng)完全接受了從一個驕傲的大學教授到一位“低賤”的狗的護理員的變身，也折射出他懺悔與贖罪的內(nèi)心情結(jié)。

當然，“受難者”盧里的“身份轉(zhuǎn)型”是被動的，但“救贖者”盧里的“心理轉(zhuǎn)型”卻帶有一些主動的意義。因為，轉(zhuǎn)型意味著改變，改變的目的卻在于“突圍”。不過，一劑宗教“救贖”的藥方未必就能包治百病，療治“后種族隔離綜合癥”還寄望于與時俱進的思維轉(zhuǎn)變與制度創(chuàng)新。這正是彷徨的庫切向世人提出的一個重大課題。

其五，這里有終極的“得救”。

告別伊甸園，人類飽受折磨、歷盡艱辛，但誠心悔過、虔誠贖罪終于感天動地、帶來希望，并最終得到救贖、贏得新生。

盧里的懺悔與贖罪能否為其帶來希望、獲得新生？盧里去梅拉妮家懺悔似乎并未得到諒解，梅拉妮的父親依然認為他現(xiàn)在的處境罪有應得。盧里回到開普敦后發(fā)現(xiàn)自己的公寓被人洗劫一空。因為被單位除名，沒有了經(jīng)濟收入，原先的同事也不愿意再和他打交道，所以也無法在原來的公寓繼續(xù)居住下去……這一切都讓人感覺盧里的生活似乎依舊一片混亂，毫無希望，在經(jīng)歷了懺悔后并沒有得到救贖。但是，盡管作品始終在凸顯懺悔與磨難，天空中那厚重的烏云之后，卻也依稀透露出絲絲撫慰人心的溫暖陽光。小說的結(jié)尾，露茜懷孕，新生命的孕育意味著新生活即將展開，暗示了盧里即將結(jié)束目前像“狗一樣”的日子，開始新的生活。小說的最后讓我們看到了這樣一幅美麗的畫面：“和煦的太陽，靜謐的午后，在花叢中忙碌的蜂群；而在這幅畫面的中央站著一位年輕的女子，剛剛懷孕，戴著頂草帽。這景致為薩金特或伯納爾這樣的畫家提供了絕好的素材。像他這樣的城里人。可即使是城里人也能領(lǐng)略其中的美，也會在這美景前驚嘆得大氣不出。”[2]這幅美麗的畫面似乎隱約透露著受難者未來希望的曙光。只是，贖罪的主題過于沉重，不可能一蹴而就、一勞永逸。因此，作者只能給受難的盧里們一點“慰藉”和一些“暗示”。不過，正是這一點“暗示”與一絲“慰藉”，卻蘊含著庫切的“終極關(guān)懷”。他執(zhí)拗地開出宗教“救贖”的藥方，便是堅信人類劫后必有余生，終極定將“得救”。這既是作者的局限性，也正是作品的“閃光點”。

三、《恥》中《圣經(jīng)》結(jié)構(gòu)原型的意蘊與作用

特里·伊格爾頓在談論文學敘事時曾說：“也許把敘事當做一種策略更便于理解。和所有策略一樣，它也需要動用某些資源，使用某些技巧，以便完成具體的目標。”[4]庫切借用《圣經(jīng)》結(jié)構(gòu)原型，正是一種敘事策略。因為U型敘事結(jié)構(gòu)是一個“開放的空間”，不同的側(cè)面與區(qū)段都有著不同的蘊含，且對作品敘事產(chǎn)生不同的意義。下面的篇章將從四個側(cè)面加以分析，以闡釋宗教隱喻與當代敘事之間的聯(lián)系。

一是借助“樂園”之意蘊，尋找“精神的家園”。庫切曾流散歐美多年，在剝離殖民話語的同時依然疑慮重重、無所歸依，苦苦追尋“精神的家園”。庫切又從小接受基督教育，《圣經(jīng)》早已成為他溶于血中的文化基因。在他看來，人生來就是罪人，一切奮斗皆是“救贖”，只為回歸“樂園”。正因此，他便理所當然地借助宗教敘事中“樂園”的隱喻，既為自己也為“受難者”盧里們苦苦尋覓“精神的家園”。不過，庫切回歸精神家園的歷程，讓人看到更多的是背負精神枷鎖的沉重，而不是奔向自由的喜悅。

二是借助“呼告”之意蘊，強化“思想的號召”。特里·伊格爾頓認為：“文學活動從來就是意識形態(tài)性質(zhì)的，人們總是鮮明或隱蔽地用文學來表達對社會的批判、關(guān)懷和期待。”[4]庫切因長期生活在南非而對殖民者與被殖民者、白人與黑人、文明與野蠻有著切身的體會。他言說的策略便是借助宗教敘事中“呼告”的意蘊，來喚醒“受難者”群體。在小說中，庫切將黑人農(nóng)場隱喻為風雨飄搖的“樂園”，把亞當和夏娃替換為當代南非的白人與黑人。這一“置換”，不僅讓置換對象成了后殖民時代白人與黑人關(guān)系的“代言人”，也讓庫切自己義無反顧地擔負起“呼告者”與“代言人”的重要角色。

三是借助“救贖”之意蘊，成就“人物的塑造”。庫切小說表達了“對殖民主義在南非對殖民地人民和殖民者本人及其后代所造成的后果的深切的憂思和相當?shù)臒o奈，”[5]不僅對南非的后殖民現(xiàn)狀進行歷史與現(xiàn)實的批判，而且延伸至對人類命運的人文關(guān)懷，表現(xiàn)出人性的救贖思想和悲天憫人的情懷。庫切正是借助宗教敘事中的“救贖”思想，成功塑造了“受難者”群像，以成就作品的宏大敘事。庫切所塑造的人物形象與U型敘事結(jié)構(gòu)一波三折、山重水復的意象極為吻合，這反映了他試圖以基督教的救贖思想來為西方現(xiàn)代人淺薄的道德感尋求出路，從而在一定程度上消解宗主國與殖民地國家的二元對立。

四是借助“啟示”之意蘊，凸顯“主題的表達”。《恥》被喻為“一曲殖民主義的哀歌”。因為小說既“控訴著殖民主義所造成的種族仇恨、社會動亂、道德敗壞、人格扭曲之類的種種惡果，又在引導人們?nèi)ネ此歼@些惡果的根源以及后殖民主義時代南非人前途堪憂的命運。”[6]“啟示”本來就是一個宗教命題。一部《圣經(jīng)》就是一部“啟示錄”。由于借助了完整的U型結(jié)構(gòu)，實現(xiàn)了宏大敘事，表達了深邃的思想，使庫切的小說同樣具有振聾發(fā)聵的“啟示”力量。正如戈迪默在《關(guān)于J.M.庫切的批評視野》一書的序言中所言，庫切小說貫通了對歐洲文學和哲學傳統(tǒng)的繼承，他運用精心構(gòu)造的寓言所描繪的嚴峻的社會問題，實際上都是從流血的嚴酷事實中提煉出來的。正因此，庫切的小說雖然大多以南非的社會背景作為隱喻，但是他所表達的對生命個體社會生存狀況的思考與批判，以及對弱勢群體、邊緣人群的苦痛與掙扎的同情，已經(jīng)超越了南非這個國家的地理范疇，具有普世的意義。

四、結(jié)語

庫切小說《恥》，精彩的不僅是“圣經(jīng)式”的語言，成功處還在于“圣經(jīng)式”的結(jié)構(gòu)。他借助《圣經(jīng)》的結(jié)構(gòu)原型，將《圣經(jīng)》“創(chuàng)業(yè)、墮落、放逐、贖罪和新生”五幕神話大劇，演化成一出后殖民語境的“樂園-犯罪-懲罰-懺悔-得救”的人間活劇。小說的敘述策略雖然繼承了《圣經(jīng)》原型的基本含義，卻并非簡單的套用與模仿。他一方面借助《圣經(jīng)》這一經(jīng)典話語來增強“言說的力量”，另一方面卻又通過置換社會語境來表達“自己的話語”。其創(chuàng)作語境始終與南非大地緊密結(jié)合，或是直接將故事背景設置為后殖民時代南非動蕩的社會現(xiàn)實，或是運用多層次的隱喻手法指向南非的現(xiàn)實語境。庫切將后殖民的歷史主題與后現(xiàn)代的自由言說精神有機結(jié)合起來，以“置換”與“隱喻”的策略手法，成就了作品的宏大敘事，譜寫了“一曲殖民主義的哀歌”，刻畫了南非漫長種族隔離歷史的創(chuàng)傷記憶，并對療治“后種族隔離綜合癥”作了嚴肅的思考。作品以撼人心魄的藝術(shù)魅力宣示了超越時空的普世價值，斬獲殊榮，實至名歸。

[1]弗萊.批評之路[M].王逢振,等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18.

[2]庫切.恥[M].張沖,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10:183,24,30,111,192-193,169,166,251-252.

[3]圣經(jīng)[M].南京：中國基督教協(xié)會，2009:2,3.

[4]伊格爾頓.二十世紀西方文學理論[M].伍曉明,譯.西安：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社,1987:120,124.

[5]張沖,郭整風.越界的代價：解讀庫切的布克獎小說《恥》[J].外國文學,2001（5）:86.

[6]王麗麗.一曲殖民主義的哀歌：評1999年布克獎獲獎小說《恥》[J].當代外國文學,2000（3）:1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