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維
(太原市博物館,山西太原 030021)
春秋是中國歷史上一個大變革時期,上接宗法嚴密、禮樂文明的西周,下啟群雄并起、硝煙彌漫的戰國,在這種社會轉變的時代環境下,社會各方面不可避免地呈現出新舊交替、新舊并存的特征。戰爭作為春秋時期社會的重要組成部分,也帶有這種過渡性的時代特征,最突出的表現就是戰爭中的“遵禮”現象。清代著名學者顧炎武總結了前人研究春秋戰爭的成果,,提道:“終春秋二百四十二年,車戰之時未有殺人累萬者。車戰廢而首功興。先王之用兵,服之而已,不期于多殺也。殺人之中,又有禮焉”。殘酷的戰爭中還有溫情脈脈的禮存在,這種特殊的現象不能不引起大家的關注。本文對春秋戰爭中的“遵禮”現象作了一些概括性的描述,并進一步分析了導致這種現象產生的原因。
戰爭是春秋最引人注目的社會現象之一,諸侯間的戰爭此起彼伏。這一時期的戰爭之頻繁、規模之大、綿延時間之長在中國歷史上都是罕見的。然而春秋時期的戰爭與別的時期的戰爭有著很大的不同,這就是春秋戰爭“遵禮”的特征。春秋戰爭中的“禮”紛繁復雜,本文將其概括為儀、仁、信三個方面,分別敘述如下。
儀,指的是戰爭中一系列禮節。“國之大事,在祀與戎”(《左傳·成公十三年》)。軍事在社會生活中占有重要地位,人們對戰爭極其重視,確立了許多與其有關的禮節與儀式。這些儀式,一方面與當時濃厚的鬼神觀念有關,另一方面也是遠古戰爭中遺留下來的觀念和習俗使然。
《禮記·王制》對戰爭準備階段的一系列禮儀有十分完整的記載:“天子將出征,類乎上帝,宜乎社,造乎禰,祃于所征之地。受命于祖,受成于學。”第一步就是在宗廟向神靈請示和受命,一般采取卜筮的方式。《史記·龜策列傳》記載:“王者發軍行將,必鉆龜廟堂之上,以決吉兇。”臨行前,還要進行告廟活動,并在祖廟“授兵”。《左傳·隱公十一年》載:“鄭伯將伐許。五月甲辰,授兵于大宮。”兵指的是兵器,楊伯峻先生曾指出:“古者兵器藏于國家,有兵事則頒發;事畢,仍須繳還。”
兩軍開戰之前有致師之禮,是戰前表示戰斗決心的對敵挑釁行為。比較詳細的致師之禮見于《左傳》郊之戰前夕:“楚許伯御樂伯,攝叔為右,以致晉師,許伯曰:‘吾聞致師者,御靡族摩壘而還。’樂伯曰:‘吾聞致師者,左射以鼓,代御執髻,御下兩馬,掉軼而還。’攝叔曰:‘吾聞致師者,右入壘,折域,執俘而還。’皆行其所聞而復。”(《左傳·宣公十二年》)
仁,指的是春秋戰爭不以攻城和殺戮為唯一目的,而是站在人道主義立場上,對敵國表示出充分的敬意和寬闊的胸懷。戰爭,其本質就是殘酷的殺戮,一般說來和仁愛毫無關系,甚至是極端對立的。但是在春秋戰爭的許多方面,卻可以看到仁愛的身影。
首先,師不伐喪。如楚伐陳,遇陳成公之喪,楚師“聞喪乃止”,臧文仲譽之是 “大國行禮” (襄公四年);再者,受降和不絕祀。春秋時期的爭霸戰爭與戰國時期你死我亡的兼并戰爭大有不同,戰敗國一方也往往并不因此就必遭亡國滅種的厄運。戰敗國的投降一般都能被接受。
信,指春秋戰爭中看重信義,不以欺詐取勝的特點。這一點也與后世的戰爭有很大區別。在泓之戰中,宋襄公“不鼓不成列”,其行為突出地表現了春秋戰爭的信義原則。
從以上的敘述中我們可以看出春秋戰爭與眾不同的“遵禮”特征。這其中的“禮”,不只包括戰前祭祀、戰后凱旋等程序化的儀式,更主要的是在殘酷的戰場上還有仁愛、信義等道德因素的存在,正是“殺人之中,又有禮焉”。這種獨特的社會現象必須從當時所處的社會歷史背景中去探求原因。下面本文將從春秋與西周、戰國戰爭的比較中分析春秋戰爭以“遵禮”為特征的原因。
以“遵禮”為特征的春秋戰爭在中國戰爭史上是絕無僅有的,以至于許多后世人對此感到很困惑,不能理解這種在“禮”指導范圍內的戰爭。這種現象的出現有著復雜的歷史背景和社會根源,讓我們首先把春秋與西周、戰國的戰爭做一比較,以便更加深入地了解春秋戰爭的特殊之處。
西周時期,周天子是天下共主,各諸侯國的主要任務就是拱衛王室,天子征伐四方時,諸侯有派兵追隨的義務。因而西周時期的戰爭,大多是在周王的率領或授意下,征伐四方的“諸夷”。從戰爭禮儀方面來看,西周雖然不像商王朝那樣重視鬼神,凡事必卜,敬天畏神的觀念仍然很濃厚,再加上周公制禮作樂,以禮治國,戰爭中祭祀求佑等方面的禮儀應該也是紛繁復雜,與春秋時戰爭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春秋戰爭中采用的禮節大多是周禮中保存下來的部分。但是從戰爭目的和戰爭主體來說,二者有著很大的區別。西周的戰爭主體是周王室,各諸侯只起到輔佐作用,都是奉命行事,而戰爭的目的則是征討四夷,威服遠方。春秋時期的戰爭也有征討周圍游牧民族的,但大部分發生在各諸侯國之間。春秋時因王室衰微,中央權力出現真空,一些有實力的諸侯國紛紛崛起,企圖取代周天子的地位,爭做諸侯間的霸主,春秋戰爭的性質隨之變成了爭霸戰爭。
戰國與春秋的戰爭更是有著天壤之別。戰國時期的戰爭規模更大,時間更長,戰爭過程也更加慘烈。春秋時期的戰爭主要是車戰,排成陣型,鳴鼓沖鋒,參加人數不需要很多,勝負也在一兩天內就能見分曉。戰國時的戰爭則以大規模的步騎兵野戰和包圍戰為主,交戰各國“能具數十萬之兵,曠日持久數歲”(《戰國策·趙策二》)。戰爭也變得更加殘酷和慘烈,如在前二六零年的長平之戰,秦軍坑殺了四十多萬的趙軍俘虜。更重要的是,兩者的性質有重大不同。春秋時的戰爭是爭霸戰爭,是一群在名義上均臣服于周王室的諸侯國爭奪在諸侯間的霸權,戰爭的目的在于征服而不在滅國,并不是你死我活的爭斗;戰國時期的戰爭是兼并戰爭,是主權獨立的國家間為了生存而進行的你死我活的斗爭,戰爭以取勝為唯一目的,戰勝國通過兼并別國得到土地和人口,以增強自身的實力。戰國時期的戰爭完全擺脫了禮的束縛,所謂“兵者,詭道也”,參戰國采取各種手段和策略來取得勝利,贏得生存發展的空間。這一本質上的不同是由于春秋和戰國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時代,春秋社會以宗法制、封建制為基礎,重視血緣親屬關系,戰國則以地緣關系為基礎,以實在的經濟利益、政治實力為活動中心和目的。春秋處在新舊兩個時代的轉折時期,不同的觀念制度互相交織,就產生了在戰爭中“遵禮”這種奇特的現象。
由此可以看出春秋戰爭既不同于西周的征伐戰爭,也不同于戰國你死我活的兼并戰爭,而是扎根于春秋時期社會大變革背景下形成的特殊的戰爭。這種以“遵禮”為特征的戰爭有著深刻的社會根源,本文從三個方面來探究這種現象形成的原因。
第一,周禮在春秋社會中的深遠影響。春秋緊接號稱“禮樂文明”的西周,雖有“禮崩樂壞”的趨勢,但實際上周禮傳統仍然在影響著社會各個階層的人們,影響著社會的方方面面。春秋是社會發生大變革的時期,人們更加重視用禮來維持社會秩序,尤其是各國諸侯,更是舉著“尊王攘夷”的旗幟,以護禮為口號,進行自己的爭霸活動。因此諸侯在戰爭中也很重視禮,以禮服人,戰爭的目的在于立威而不是滅國,從而造成了戰爭中的“遵禮”現象。
第二,西周春秋社會中血緣親屬關系的影響和作用。周朝建國以后,經武王、周公、成康諸世的努力經營,分封制逐步完善成熟。周天子、諸侯之間都有血緣或姻親關系,這種血緣親屬關系會在戰爭中起到一些調節和緩和矛盾沖突的作用,使戰爭不那么殘酷,減少戰爭帶來的危害。
第三,客觀上戰爭參與者的影響。春秋時代的戰爭,國君常常作為一國軍隊的統帥親自擔任戰前指揮,卿相作為將軍帥兵,而士兵則是由承認自身具有士兵價值并將戰爭作為權利和義務的國人階層充任。作為軍隊領導者的貴族,自然是遵禮守禮的表率,國人在日常生活中也以“禮”為實踐標準,而在融娛樂與訓練為一體的“射禮”及飲酒禮中,“更射”“更投”的輪流對等規則,更會因在日常生活里的遵循和滲透,而成為彼時武士們的普遍信念和準則,并在戰場上性命相搏時亦嚴格遵行不悖。受春秋時戰爭形式的限制,戰爭的參與者從將領到士兵都是禮的擁護者,那么在戰爭中出現“遵禮”的現象就不足為奇了。
從上文可以看出春秋戰爭中“遵禮”現象的大致面貌,不僅有占卜告廟等與鬼神有關的活動和上古流傳下來的戰爭習俗,還有貫穿于戰爭的仁愛、信義等道德原則。這一奇特現象在中國軍事史上占有獨特地位,它植根于春秋特殊的歷史環境中,主要是春秋時期社會大變革的結果。春秋正是中國社會由以血緣宗法為基礎向以地緣政治為基礎轉變的過渡時期,新舊并存,一方面遵禮,一方面則好戰,因而出現了這一奇特現象。戰爭是春秋時期的顯著特征之一,對春秋戰爭的深入研究無疑有助于人們對春秋時代的了解,在春秋史的研究中有著重要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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