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欣欣,陳美球,李志朋,魯燕飛
(1江西農業大學農村土地資源利用與保護研究中心,南昌330045;2江西省鄱陽湖流域農業資源與生態重點實驗室,南昌330045)
自1978年改革開放中國步入社會轉型期[1],社會經濟結構、文化形態等各方面都發生了巨大變化,農戶兼業成為中國社會轉型期重要的經濟現象[2]。以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為主體的農村系列改革極大地解放了農村剩余勞動力,使之成為能夠獨立決策的自由主體[3],為農戶兼業提供了制度基礎和前提。工業化和城鎮化的穩步推進,使得農民外出務工的機會不斷增多,農戶群體的生計方式日益多樣化。另外,中國人多地少的實際情況造成的家庭經營規模偏小、勞動力剩余以及農業生產本身時令性、季節性的特點都在一定程度上對農戶兼業現象形成了推力[4]。而社會轉型期間城鄉一體化的穩定格局尚未形成,城鄉二元結構導致的產業間的利益差距也在很大程度上促進了兼業的盛行[5]。可以說,兼業經營是農戶在特定條件下追求家庭經濟效益最大化的必然選擇[6]。
農戶兼業現象自出現后不斷深化,給農村乃至整個國家的社會經濟形態造成了十分深刻的影響。一方面,農戶兼業利用了農村剩余勞動力,也對農戶家庭增收起到了積極作用;但另一方面,兼業農戶的大量存在也給社會發展帶來了諸多不良影響。周飛等[7]通過分析農戶兼業對土地利用的影響,認為農戶兼業不利于土地可持續利用,并提出土地流轉是解決兩者矛盾的關鍵。朱濤等[8]認為兼業類型對農戶耕地利用方式和行為選擇有顯著的影響,不同類型農戶的投入、管理行為和土地規模存在較大差異,從而影響了耕地的利用效率。陸文聰[9]認為兼業化會導致不同程度的農業勞動力老齡化、土地拋荒、農業物質投入減少等問題,影響了現代農業的發展。秦宏[10]認為目前小規模的兼業經營現狀,阻礙了土地在農戶之間的流動和轉移,既影響了農業科技進步,又影響了城鎮化的發展,三者交互作用,形成惡性循環。趙寶海[11]則認為農戶兼業化阻礙中國農地規模化經營,影響中國農業產業化和現代化進程。周曄馨[2]提出兼業化與城市化的進度不一,不僅使得社會資本得不到最優配置,而且不利于縮小基尼系數。總體來看,對于農戶兼業,主流評價認為它在一定條件下具有存在的合理性,但不是獲得規模經濟效應的理想狀態[12]。
農戶兼業這一現實是進行有關農村的各項研究、制定各類政策所必須考慮的最大實際,也是最基本的前提。而由于農戶自身條件和外在因素的差異,他們的兼業化程度參差不齊,生產、生活形態呈現出高度的復雜性,且演變周期不斷縮短,因此只有充分認識和及時把握當前農戶兼業的現狀,才能夠把無序的農戶行為條理化、明晰化,在制定政策時真正做到以人為本、因地制宜,從而有力地推動社會主義新農村建設、統籌城鄉協調發展。江西省不僅是典型的農業大省,同時也是典型的勞動力輸出大省,選擇江西省作為研究農戶兼業的對象具有十分重要的現實意義。本研究通過詳細、系統地分析江西省農戶兼業的現狀,掌握兼業規律,以期為相關政策的制定提供數據支持。
江西省是中國中部地區典型的農業大省,也是中國13個糧食主產區之一,全省用約占全國2.3%的耕地,生產了約占全國3.5%的糧食和9.8%的稻谷。2015年糧食作物播種面積370.56萬hm2,糧食總產量2148.71萬t,第一產業生產總值為1772.98億元,占江西省生產總值的10.60%(更新至2015年的數據)。同時,江西省人多地少的現狀十分突出,據第二次土地調查數據顯示,江西全省耕地面積為310.46萬hm2,人均耕地0.07 hm2,遠低于全國平均水平。全省鄉村人口2209萬人,占本省總人口的48.38%(更新至2015年的數據)。
為保證農戶類型的多樣性和完整性,本次調研選擇在外出務工人員返鄉較為密集的春節期間進行,由寒假返鄉的大學生入戶訪問,直接填寫調查問卷。一共下發問卷2300份,收回問卷2112份,其中有效問卷2028份,問卷回收率為91.8%,有效問卷率為96.2%。調研地點為江西省所屬的9市19縣(區)92鄉(鎮)192村,在全省的北部、中部、南部均有分布,基本上覆蓋了江西省各種類型的縣(區),因此調研資料能夠比較客觀全面地反映江西省農戶兼業的現狀。問卷涉及農戶人力資源結構、收入結構以及土地耕種行為等基本情況,各調研點的問卷數量見圖1,樣本數據基本特征見表1。

圖1 各調研點問卷數量

表1 樣本數據基本特征表
由于不同農戶在家庭勞動力結構等內部因素,以及外部經濟條件等方面都存在一定的差異,他們在不同產業間會投入不均等的人力和資源,因此會呈現不同的兼業特征,分化為不同的農戶類型。學術界目前沒有統一的農戶類型劃分標準,一般以非農勞動力比重和非農收入比重為依據[13-14]。本研究采用統計部門的標準[15],將農戶分為純農業戶、一兼農戶、二兼農戶和非農業戶。純農業戶是指家庭從業人員從事的主要行業均為農業,或從事少量非農活動,其非農收入不超過家庭總收入的10%的農戶;一兼農戶指家庭從業人員既有從事農業生產活動的,又有從事非農生產活動的,非農生產活動的收入占家庭總收入的比重為10%~50%;二兼農戶為非農生產活動的收入占家庭總收入的比重占50%~90%的農戶;非農業戶是指家庭從業人員從事的主要行業均為非農行業,或從事少量農業活動,其取得的非農業收入超過家庭總收入90%的農戶。
如表2所示,在全部2028戶調研樣本中,各類型農戶之間的數量相差較大,其中二兼農戶數量最多,比重高達49.06%,是主要農戶類型;其次為非農業戶和一兼農戶,比重分別為29.88%和14.35%;而純農業戶數量最少,僅占全部農戶的6.71%。通過數據可以明確地得出結論,當前江西省兼業現象十分普遍,兼業化程度很高,這與之前眾多學者的調研結果是一致的。按照本研究劃分農戶類型的依據,透過通過數據也可以看出農戶家庭收入結構的特征,有80%左右的農戶(二兼農戶+非農業戶)家庭收入主要來源非農產業,這表明目前農戶收入對農業的依賴度很低,農業已經不是農民增加經濟收入的主要渠道,這將可能改變農戶對農業生產的積極性以及農村土地資源的利用狀況,對廣大農村地區的經濟發展形態也將產生重要影響。
從整體來看,大部分樣點的農戶類型比重分布呈現出二兼農戶>非農業戶>一兼農戶>純農業戶的特征,這與上文所分析的結論一致,但各種農戶類型在各地的比例值相差仍然較大。如安源區、湘東區的非農業戶數量都超過了全部農戶數量的50%,而南豐縣的非農業戶比重卻為零;在純農業戶中,南豐縣以近30%的比例位于首位,而安源區、贛縣、湘東區、新建區都沒有純農業戶;各地一兼農戶和二兼農戶的比重也存在著較大區別。這說明各地兼業化程度的不均衡性是十分顯著的,這個現象的出現可能是受各地不同的社會經濟條件所影響,安源區、湘東區、新建區這類臨近市中心的地區,經濟條件相對優越,非農就業的機會也更多,因此農戶的兼業化水平也就更高。而南豐縣屬于半山區丘陵地區,離地級市距離較遠,同時它也是著名的“中國蜜桔之鄉”,農業是該縣的支柱產業,農戶的經濟收入主要依靠農業,因此該縣的兼業化水平呈現出較低的特點。樣本區各地農戶的兼業情況具體見圖2。
農戶兼業對土地經營規模的影響一直是學術界討論的焦點問題,多數觀點認為農戶兼業的大量存在嚴重制約著中國農地的流轉和規模經營的發展,在農業改革中要防止“兼業滯留化”對中國農業產業化和現代化進程的不良影響。本研究通過統計調研數據,分析了江西省各類型農戶的土地經營實際情況。
純農業戶、一兼農戶、二兼農戶和非農業戶這4種類型農戶的實際耕種面積,分別為0.45 hm2、0.41 hm2、0.33 hm2、0.17 hm2,農地經營規模都很小;除一兼農戶耕種面積大于承包面積外,其余3種類型農戶的耕種面積小于承包面積。通過分析這些數據可以看出,當前兼業農戶的耕地依然絕大部分保留在自己手上,即使是非農收入占家庭總收入90%以上的非農業戶也沒有將耕地大面積地流轉出去,而二兼農戶更是耕種了他們所擁有耕地中的98.47%,土地流轉率很低,“兼業滯留化”現象十分明顯。按照這樣的勢態,在外工作的農戶不流轉出耕地,在家務農的農戶便流入不了耕地,耕地流轉受到阻礙,農地規模經營便難以實現,農業的產業化和現代化進程也因此更加舉步維艱。各類型農戶土地經營情況見表3。

表2 各類型農戶比重

圖2 樣本區各地農戶的兼業情況
農戶兼業最直觀的積極作用是增加了農戶的家庭收入,不少研究結果表明,非農產業是農民增收的重要來源。如下表所示,家庭總收入、人均收入、單位勞動力創造的收入由高到低變化的趨勢一致,都是非農業戶>二兼農戶>一兼農戶>純農業戶,純農業戶在3個指標中都處于最低水平,這表明兼業對于農戶收入具有積極的促進作用。比較各類型農戶的收入可以看出,4類農戶的最低收入相差不大,但最高收入卻相去甚遠,同一類型農戶的收入差距也很大,少則幾千元,多則數十萬元。另外,不同類型農戶的貧富差距有一定差別,家庭總收入的離散程度呈現出隨兼業化程度上升而上升的趨勢。可以說,從微觀層面看兼業雖然增加了農民的收入,但卻使得農戶間的貧富差距進一步深化,這對于農村社會是一種潛在威脅,既不利于農村經濟的穩定發展,也違背共同富裕的遠大目標。各類型農戶收入對比見表4。
如表5所示,在大于50歲的勞動力中,有60.56%選擇在家里純粹務農,28.93%的勞動力在家既務農又兼業,而剩余約10%的勞動力則外出打工;與之相比,小于50歲的勞動力則在各個就業方式中分布比較均勻。這可以表明,年紀較大的勞動者更多地集中留在家里,農戶兼業主體趨于年輕化。而從勞動力性別的角度看,女性勞動力與男性勞動力在家純粹務農與在省外打工的比例相差較大,其他就業方式的比例不相上下。總體而言,年輕勞動力和男性勞動力更易外出務工,這與他們的個人內在條件和在家庭中所扮演的角色是密不可分的,青壯年相比老年人有較為健壯的體魄以及較強的社會適應能力,而女性勞動力則更多地承擔了照顧家庭的責任。目前農村的這種兼業形式存在著諸多弊端,一方面,向非農產業轉移的青壯年勞動力本應是農業生產的主力軍,他們的大量轉移會造成農業人才的流失,使得農村經濟的后備力量的不足,影響農業生產的健康發展,這對于本就大幅落后于城市的農村經濟是十分不利的;另一方面,男性青壯年大量外出,留守在農村的都是“386199”部隊,這也很容易形成嚴重的社會問題。不同年齡、性別勞動力的就業方式比較見表5。

表3 各類型農戶土地經營情況

表4 各類型農戶收入對比
農戶作為中國農村經濟的微觀主體,他們的生產經營行為選擇與經營結構對中國農村發展有著重要的影響作用。當前形勢下,農戶兼業已經成為中國一個十分重要的社會現象,并且兼業化程度還將不斷深化。因此應當從農戶兼業化普遍存在的國情出發,研究制定相關政策,積極引導農戶進行正確的生產經營,為三農問題的解決以及新農村建設提供政策支持。綜合本研究中所得到的江西省農戶兼業現狀特征以及存在的問題,提出以下政策啟示。
通過上文論述可以看出,江西省各地兼業化程度的差別十分顯著,這是在各地的自然因素和社會經濟條件等諸多因素綜合作用下形成的,在制定相關政策時,一定要將各地的自然資源和經濟發展狀況作為引導農戶兼業化和專業化的依據。因此在交通達度高、社會經濟條件較好的地區,應當鼓勵鄉鎮企業、民辦企業的發展,給予一定的優惠政策,從而提供更多非農就業機會,促進農戶向更高層次的兼業化發展,逐步擺脫對農業的依賴。而對于地理位置相對閉塞、經濟發展較為落后的地區,應當充分利用當地的自然資源,結合當地特色農產品打造出品牌優勢,通過加大對農業生產的補貼力度等措施,激發農戶進行農業生產經營的積極性。同時還可以加大對食品加工產業的扶持力度,促進產業鏈的完善和升級,也為農民增收提供更大的可能。
農地規模化經營是未來一個時期內農業改革的重要方向,也是發展現代農業的重要前提[16]。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背景下的小農經濟已經不能適應中國農業產業化和現代化的目標,“十三五”規劃建議提出要依法推進土地經營權有序流轉,構建培育新型農業經營主體的政策體系,深化農村土地制度改革。由上文分析結果可以看出,江西省目前土地流轉率處在很低的水平,這是阻礙土地規模化經營的重要因素。因此要進一步完善土地承包經營權流轉制度,鼓勵對土地依賴程度低的兼業化農戶轉出土地,激勵純農戶流入土地,擴大經營規模,提高農業的生產效率,為農業現代化的推進掃清障礙。
“兼業滯留化”產生的原因,并不是因為土地能夠帶給農戶多大的收益,而是他們對非農工作和城鎮生活缺乏安全感,所以把土地作為保障生活的籌碼。目前的城鄉二元結構體制,在很大程度上阻礙了農民向市民的轉變。因此要繼續推動戶籍改革落地,解除對農民“進城”的歧視性政策,放寬城鎮落戶條件,建立健全“人地錢”掛鉤機制。同時要提升城市對務工勞動力家庭成員的吸納能力,促進有能力在城鎮穩定就業和生活的農業轉移人口舉家進城落戶,這對解決農村留守問題也是十分必要的。另外還需完善進城務工人員的社會保障制度,使他們享有同城市居民同等的養老、醫療、失業、工傷等各項社會保險待遇,解決農民的后顧之憂。而對于進城落戶農民在農村的合法權益,也應依法維護,探索土地自愿有償退出機制。
從上文分析可以看出,農民兼業性別的影響作用較為明顯,女性外出兼業的機會相對更少。因此應該大力發展適合農村婦女就業的產業,拓展農村女性勞動力就業渠道,使他們在家門口就能實現就業,在承擔照顧家庭責任的同時也為促進家庭增收,提高家庭生活水平。隨著年齡的增長,農民外出兼業的可能性也逐步降低,對于他們來說最重要的不是創造收入,而是盡可能減少醫療支出,提升晚年生活品質,減輕家庭負擔。因此,建立完善的農村養老保障體制十分必要,這是解決農民老有所養、老有所依問題的必然途徑。

表5 不同年齡、性別勞動力的就業方式構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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