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80年,我21歲。這之前我一直迷戀鋼鐵與結構。迷戀鋼鐵表面的幽暗質感,鏗鏘堅硬的質地,特別是它的體積與實在重量,沉重,壓手,跌在地上的沉悶聲音,以及斜插進泥土的姿勢。還有跌在巖石上的聲響,干脆,響亮,叮當作響,更重要的是在同樣堅硬的巖石表面砸出一道白色的砸痕。這是我青年時代的金屬。我更迷戀的是鋼鐵的另一種形式——結構。這是鋼鐵結構出的機械形式。一個又一個齒輪與齒輪的咬合。飛輪帶動凸輪,凸輪頂著凸輪,凸輪帶動連桿,一根根連桿又推動著連桿。無數連通的管道。矩形與矩形的咬合。只要一個點上產生的動力,就能通過鋼鐵的機械傳動結構把它送到這個結構系統的任何一處。它一度是我的烏托邦。我常常設想,我的未來空間里,會有一堆機械結構在等著我,在圍繞著我。在此之前,我甚至還買過《汽車原理》《怎樣維修拖拉機》等書,買書的目的,并不是要去學修理汽車與拖拉機,而是僅僅因為喜歡機器的機械結構方式與動力的傳動方式。盡管我連簡單的傳動機器也弄不明白,但是越是弄不明白,我越是迷戀機械結構。我甚至會夢到有著奇怪結構的機械傳動裝置運轉于夢中。三年的義務兵役結束后,我回到了老家樂清縣。父親問我,你是要去林場還是去工廠。我說,去工廠。所謂的去工廠,即是我對鋼鐵、結構、機械迷戀的一個交代。
去汽車活塞環廠報到的那天是雨天。烏云低沉,天空下的工廠外表破敗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