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魚
世界藝術地遠去,而我與我的詩歌獨自佇立。
——孫甘露《請女人猜謎》
一
不得已,敗光那筆遺產后,我只好去藍色妖姬做了侍者。
這是我首份工作,主要給酒鬼們端盤子、遞酒以及跑雜。偶爾也幫嫖客和姑娘們站崗,事后能分得一筆足以果腹的小費——這令我倍覺悲哀。怎么能不悲哀呢?這種身份對換的落差讓我時刻無地自容,擱師范學院那會兒,都是別人站崗,我給小費。
仔細算算,師范學院四年里,待在藍色妖姬的時間,遠遠比待教室、圖書館和寢室要長。我是真喜歡那里的幽暗、嘈雜和曖昧,打骨子里喜歡。用一個具象化的字講,“亂”。我深知自己本性并非如此,這讓我長期陷入抵牾。喜夜,蟄伏于光線之底,卻又無法忍受與之適配的安靜。藍色妖姬是我在蘭州唯一熟悉的地方,敗光那筆遺產后,只能投奔而來。從前有錢的時候,我是大爺,就連呼吸都透著一股紈绔之氣,現在是侍者,從一個“要求者”轉換為“被要求者”,遍嘗了卑賤順著骨頭蠕動的悲哀。沒辦法,就是我死,姐姐艾怡也不會管。自打知道了那些事后,她一直對我恨之入骨。怎么會不恨呢?要不是我,爸爸不會死,媽媽不會死,姐夫也不會死,她也不會變成一個年紀輕輕的寡婦。為此,我時刻都無望于生活,像身負沉重自罪感的羊膜動物,于這悲涼的世間踽踽而行。
我的身份是一個詩人(這仿佛上帝的一個玩笑),但常羞于向別人提及,沒什么好說的,人名大于詩名,正是我之悲哀,也是整個時代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