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春瑩
第一章 鄉下
康家大院在三和鎮東南朝向的一條人稀清寂的巷弄里,一扇兩開的木門,端重大方,涂朱色漆,兩只锃亮的黃銅鈴耳,沒有門神,康家大門不貼門神。從巷弄里出去,是條寬些的街,沿街三兩店鋪,行人不多,只有逢上清明、端午、重陽幾節和春節,街上才絡繹不絕,鄰鄉人、過路人都擁來趕集,巷弄里也才熱鬧起來。每年一進臘月二十,外鄉挑擔子的販子就來了,把鎮里每條街巷都走遍。賣糖人的販夫吆喝聲特別:糖人稀——稀糖人啦——每聽到這聲叫,作琴就會問母親要錢,領著姐姐作瑟打開朱色大門,叫住往巷子深處去的糖販。
那時父親還在,家里慷慨,買零嘴都會準,兩人跟在糖車邊看販夫在石板上淋糖稀畫糖人,傭人就站在門里看。販夫見姐妹倆白凈模樣,又見傭人站在門內,知道是大戶人家,不像對其他孩客那樣多說話,給了糖人就走。作琴是想與他說話的,說幾句閑頭閑腦的話,作瑟在旁邊,傭人又站在門內,她開不了口。作瑟不說話,從來不多說,要哪個糖人,用手指,再不作聲。得了糖人往門里走,作琴舔糖蛇的頭,一口咬斷,說我吃了蛇吃了蛇,好甜。作瑟也是不作聲的,舔到底也不作聲。
父親快死的時候,作琴看到一線希望,天天去散發苦藥味的房里看他,到煎藥的時辰便去廚房等著,傭人濾好藥,她接過來,小心地端過去,放在父親床頭。她把她的天真與純稚表現得通透而徹底:給他念弟子規,唱幼兒歌,講今天做了什么,母親說了什么,也以嘲笑的口氣說傭人的蠢笨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