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 峰
(蘇州大學 附屬中學,江蘇 蘇州 215006)
當前國際社會,“中國威脅論”和“中國責任論”相互交織。可以預見,隨著中國加快崛起,其面臨的疑慮和期待、挑戰和機遇都在增多。為直面國內外挑戰、抓住國際機遇、實現可持續發展,新世紀以來中國努力構建以融入全球、變革自身、塑造世界為核心的和平崛起與和平發展的戰略框架。其中,構建以“合作共贏”為核心的新型國際關系就是中國立足國情、把脈世界潮流、應對國際疑慮與挑戰,在國際戰略上的又一思想創新和實踐努力。但有國外學者及政界人士認為,中國提出的許多外交概念一直缺乏精準度,新型國際關系也是概念不清,內涵不明,戰略指向模糊,對其真實意圖存疑。那么,到底什么是新型國際關系、新在哪里、我們應該從哪些方面來理解?這些都是我們亟待考察和回答的內容。
2013年3月,習近平總書記訪問俄羅斯期間在莫斯科國際關系學院首提新型國際關系的概念。對新型國際關系的基本內容,習近平一言以蔽之,其核心就是“合作共贏”。[1]外交部部長王毅也表示:“新型國際關系到底新在哪里?一句話概括‘以合作取代對抗,共贏取代獨占,不搞贏者通吃那一套’。”[2]中國歷來有豐富的開放合作傳統,“互利共贏、共同發展”也絕不是我們現在獨創的提法。關鍵是要必須認識到,新型國際關系要求的“合作共贏”與過去相比已經出現了新變化,增加了新內容。
從鄧小平時代,中國開啟改革開放,以積極的姿態參與國際分工。但當時中國在對外合作中,融入國際體系的過程遭遇了許多不合理、不公平的規則制度,受制于當時有限的國家實力和影響力,中國一般采取隱忍克制的態度,通過不斷深化內部改革去適應國際通行的規則制度,盡管其中包括了許多歧視發展中國家的內容和標準。21世紀以來,隨著中國快速崛起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第一大貿易國和第二大對外投資國,中國的硬實力和國際影響力顯著提升,中國在國際規則的制定中不再是旁觀者和跟隨者,而是積極的參與者甚至是引領者,表現出越來越開放、包容和自信的姿態。針對那些有失公正的舊規則、舊標準,中國不僅明確表達了改革訴求,而且開始討論和擬定具體的改革方案,一些改革的倡議已經付諸實踐,新的公正合理透明的國際規則體系正在創設和形成中。面對全球經濟的結構性失衡和逆全球化趨勢抬頭,中國利用世貿組織、金磚國家峰會、G20峰會等合作平臺將“一帶一路”“絲路基金”“亞投行”“RECP”等創新發展的理念和舉措逐步由構想變成現實,堅定不移地支持全球經濟一體化和多邊貿易規則的完善發展,為建設開放型世界經濟貢獻了中國智慧和中國方案。在全球氣候治理上,中國主張“共同但有區別的責任”,駁斥發達國家要求發展中國家一同承擔歷史責任的不合理要求,堅決捍衛發展中國家的發展權。另一方面,中國也與美國、歐盟等發達國家簽署了一系列雙邊氣候協定,為全球共同應對氣候變化定下基調、樹立榜樣。在美國宣布退出氣候變化的《巴黎協定》后,國際社會越來越期待中國能夠承擔更多的氣候治理責任,推動建立更加公平、合理、有效的氣候治理機制,以上種種都是鄧小平時代所沒有的新內容、新變化和新發展。
近年來,國內政治學、社會學界對利益集團現象進行了廣泛討論,其中之一,就是各種利益集團中財力雄厚或政治人脈廣泛的那些部分,會利用自己的優勢和長項,在幫助各類官員和各級政府的過程中爭取本企業、本利益集團甚至個人利益得到優先照顧。這就是所謂的“利益相互輸送”,說直接一點就是“權錢交易”。在我們國內的政治社會生活中存在許多類似現象。而這類現象已經蔓延到了外交和對外經貿合作等領域,甚至有些還披上了冠冕堂皇的外衣。中國在海外拓展貿易投資,特別是在中亞、西亞、非洲和拉美等欠發達國家進行投資,經常會先強調傳統的政治友誼。
例如,我們過去常會聽到“中非友誼歷久彌新”之類的提法。這本來無可厚非。但久而久之,我們會發現其中許多人是打著“政治友誼”的旗號走所謂的“上層路線”,先搞定這些國家的主要領導人或者掌權派,為自己能順利拿到項目、掃除項目實施中的各種障礙及優先分配項目收益謀取便利。這種方式極易滋生腐敗,給對方國家的腐敗分子更多以權謀私的機會。一些極端的觀點甚至指責中國是通過與以專制獨裁、腐敗和侵犯人權著稱的當地精英合作,擴大在欠發達地區的經濟活動,與中國的交往僅使精英階層受益,大多數人卻要忍受沖突、暴力和貧窮。[3]
當前,中國政府正在大力推進的“一帶一路”建設,沿線有許多國家都是腐敗風險的高發國家,我們在與這些國家的官員打交道的時候務必要保持政治敏感度,要守住底線。我國知名外交官、聯合國前副秘書長沙祖康毫不諱言地指出:“如果貪污腐敗、權錢交易、貧富差距,環境破壞等等問題被帶到‘一帶一路’上去,說不定十幾、二十年后,我們會看到一個一路腐敗的‘一帶一路’。有錢就收買當地官員,破壞當地管制,濫用當地資源,導致連續的罷工示威游行、打砸搶,甚至出現恐怖行為。屆時‘一帶一路’反而可能成為絞殺中國外交的‘兩根繩索’。”[4]因此,所謂“共贏”不只是關注合作能給各方帶來哪些具體的好處,更要關注到底是哪些群體能夠從中獲利。“共贏”絕不是讓少數的政治、商業精英攫取利益,而要做到合作成果惠及全民,讓普通百姓共享發展收益。
“和平共處五項原則”是20世紀50年代初,周恩來總理接見印度總理尼赫魯時提出的。它代表了新中國第一代中央領導集體在“冷戰”的大背景下處理國際關系、維護世界和平與發展的創舉。2014年6月,習近平總書記在“紀念和平共處五項原則60周年大會”上提出:“和平共處五項原則已經成為處理當代國際關系的基本準則和國際法基本原則,精辟體現了新型國際關系的本質特征。”[5]我們應該如何理解“和平共處五項原則”的當代意義,在新型國際關系下“和平共處五項原則”又被賦予了哪些新的要求,需要有哪些創新發展。
“價值共識”是與“普世價值”不同的概念,區別在于價值共識不止于價值認同,還包括價值認異的情況,即雖然某個價值主體并不認可其他價值主體所肯認的價值,但他基于相互之間歷史、文化、發展水平等方面的差異,而完全理解和尊重其他價值主體的價值選擇,承認其他價值主體的價值觀念及其肯認的價值的合理性。[6]
近代以來,西方學者一貫把民主、自由、平等和人權等說成是整個世界和全人類的“普世價值”。不管非西方社會持怎樣的不同看法,時至今日沒有哪個國家會承認自己不講自由平等,不尊重民主和人權。但這些西方所謂的“普世價值”在非西方世界和一些新領域也出現了異化,引發了許多問題。例如,民主在中東北非導致了“顏色革命”,自由在網絡上變成了沒有底線的攻擊和謾罵。一方面,人們之所以普遍認可接受民主、自由、平等和人權,是因為這些價值觀念代表了人類的共同利益,是人類社會共同的生存和發展需要,它表明“普世價值”是價值共識當中價值認同部分非常重要的對象。另一方面,民主自由的普世理念之所以在非西方社會失靈,癥結在于西方太過強調價值認同,而忽視了價值認異,即西方推崇的“普世價值”觀是要把非西方國家強行地納入其價值體系,沒有顧及非西方國家和民族在不同國情基礎上的不同價值選擇。
經過60年多的外交實踐,中國倡導的“互相尊重主權和領土完整、互不侵犯、互不干涉內政、平等互利、和平共處”的五項原則已經被國際社會廣泛接受,成為世界大多數國家的價值認同。過去,我們經常強調“中國特色”“中國國情”,這實際上強調了矛盾的特殊性,淡化了矛盾的普遍性,現在我們急需彌補這種普遍性,貢獻能讓世界普遍接受的中國價值。同時,我們也要承認和尊重各種價值認異的情況。例如,歐美一些發達國家認為主權思想的重心應該向社會與公民主體對接,主權的行使與對人權的尊重密不可分。還有一些國家質疑中國經濟財政援助背后的不干涉立場,希望中國政府能對非民主、不尊重人權和腐敗行為加以約束和施加壓力,尤其對那些與國際道義格格不入的獨裁者,不要再提供經濟、外交與軍事援助。
國際社會的這些不同聲音,反映出不同國家由于文化背景、歷史經歷和發展階段的差異,對“和平共處五項原則”的一些細節規范有不同的認識理解,并沒有否定“和平共處五項原則”本身。新型國際關系是要構建一種尊重差異、包容多樣、求同存異、和而不同的全球社會。“和平共處五項原則”應該成為一種價值共識,既包括對原則本身的普遍認同,又包含對具體的內容規范的價值認異。
1.與“和平共處五項原則”相關的一些國際標準和國際規范進一步發展,特別是人權規范、主權分層以及保護責任等概念的發展。在國際人權運動的推動下,聯合國的主要使命已經從保護主權向保護人權轉變。西方國際社會,借此為各種形式的人道主義干涉尋找到越來越多的合法性支持,并引申出了保護責任的概念。這一概念是迄今為止國際法意義上有關主權與人權關系最為全面的討論,其核心是為了促進對人權的保護。
例如,主權思想在當代實踐中越來越多元、靈活、分層次。在政治安全主權方面,越來越多的國家分出核心主權、重大主權、次要主權和一般主權的次序,以便更加巧妙地處理國與國之間的一些爭端,所以,才有了“主權共享、擱置爭端”等過渡性、妥協性的臨時安排。
盡管國際標準和規范的新變化尚不足以改變主權國家作為當前國際社會最主要行為體的現狀,也沒有根本性地改變“和平共處五項原則”的法理和實踐基礎,但中間確有相當多的內容表達了新時期國際社會的共同需要與多數國家的訴求,有一定的進步意義和啟發性。
從現實看,國內政治學界及政治高層已經對這些新的理論概念展開認真研討和重新解釋。我們現在關于“核心利益與非核心利益”的提法,實際上正是基于主權分層的思想提出的。國內一些學者提出的“創造性介入”“建設性介入”“協商介入”及“參與但不干涉”等新思想、新建議也是對中國政府傳統的不干涉原則的大膽創新和再設計。所謂“他山之石,為我所用”,在國際標準和國際規范新發展的情勢下,推動“和平共處五項原則”的具體實踐與時俱進、豐富發展正當其時。
2.中國正在從地區大國向全球大國邁進,在海外利益全球化、人員活動全球化的同時,中國海外利益及人員的安全問題也受到越來越嚴峻的挑戰。“和平共處五項原則”的當代發展,更應該著眼維護和拓展中國海外利益的現實需要,特別是當其中的某些內容規范與現實的利益需求發生明顯的沖突時,我們又該做出哪些調整?“和平共處五項原則”一直是中國外交的最大法寶,國內許多人擔憂對“和平共處五項原則”的任何修改,都極有可能動搖中國外交積累的政治友誼,侵蝕中國外交傳統的政治優勢。
事實或許恰恰相反,我們一直認為“不干涉原則”普遍受到非洲國家政府和社會大眾的歡迎,卻往往忽視了近20年來非洲在政治發展和民主化上的進步,忽略了非洲許多國家特別是知識界對于“民主”“人權”“良治”“不干涉”等概念的重新釋讀,以致在中非學者、智庫、新聞媒體的相關研討中常常出現令中國學者頗感意外的爭論和分野。蘇丹學者哈立德·阿里·艾敏撰文指出:“不干涉原則幫助中國增強了在大多數非洲國家的存在與影響力,然而對該原則的敏感性也限制了中國在有些原本能發揮影響力的事件中的行動……中國的利益受蘇丹南方分離以及南北蘇丹之間持續不斷的沖突的影響最深。但是,中國尊重南蘇丹人民分離的權利,承認了南蘇丹的主權地位,在這個過程中中國承受了巨大的利益損失。”[7]作為利益的攸關方,以富有成效和意義的方式主動參與相關國家的內部事務對中國顯得格外迫切。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要勇于推進實踐基礎上的理論創新。任何外交理論和外交戰略都應該順應時代發展,立足外交實踐的變化,為外交工作的具體實踐提供指導,而不是反過來束縛自己的手腳和施展空間,認為“和平共處五項原則”具體的內容規范及其含義不能有任何修改是一種教條主義。
要構建合作共贏的新型國際關系,塑造長期穩定健康發展的新型大國關系是基礎。可以說,沒有新型大國關系就沒有新型國際關系。大國關系一直是中國外交不變的關注重點。近年來,中國與俄羅斯戰略互動密切,中俄已經是戰略協作伙伴,其實就是形式上的伙伴,內容上的準盟友。這是中俄雙方基于共同戰略利益的結果,有特殊的背景,中俄關系堪稱新型大國關系的典范。中國與歐洲各國之間經貿文化關系發展迅速,盡管在承認中國市場經濟地位、解除對華高科技出口限制及對華軍售等方面,中歐仍然存在分歧,但沒有影響到合作大局,主要的歐洲大國紛紛申請加入“亞投行”就是最好的證明。中歐新型大國關系可謂是良性競爭、求同存異。
實現新型大國關系的重中之重,毫無疑問是中美關系。新型大國關系最早也是針對中美關系提出的。2012年,習近平總書記訪問美國期間首倡新型大國關系,主張中美之間建立“不對抗、不沖突,相互尊重,合作共贏的新型大國關系”。此后,中國的主要領導人在各種國際場合多次重申和進一步闡釋了新型大國關系的內涵和具體主張。美國官方、智庫及輿論媒體對該理念則表現出一種欲迎還拒的復雜心態。中美之間既存在結構性、戰略性、利益性的矛盾與沖突,也正在進行雙邊性、地區性和全球性的戰略合作,中美關系的現狀可以概括為“相互依存、斗而不破”,但與“不對抗、不沖突,相互尊重,合作共贏”的理想狀態相距甚遠。作為當今世界最重要、最具有復合性和挑戰性的雙邊關系,中美關系的前景不僅決定著兩國福祉,也深刻影響并塑造著世界的未來圖景。因此,能否成功構建新型大國關系及建立在其基礎上的新型國際關系,主要取決于中美兩國領導層的戰略選擇。
中美兩國戰略界的不少專家預言,隨著中國崛起,未來很可能走向所謂的新“兩極格局G2”。例如,美國著名智庫彼得森國際經濟研究所前所長弗雷德·伯格斯滕最早提出“中美共治”的構想,美國資深外交家、前國務卿亨利·基辛格也提出了與之相似的“中美共同演進論”。國內方面,清華大學當代國際關系研究院院長閻學通明確指出:“中美兩極格局或2020年定型,中國需要盟友。”[8]其實,對于各種版本的“兩極論”中國政府一直沒有給予積極回應,因為這個提法是建立在一種假設的前提下,即中國已經是美國、蘇聯式的超級大國或者正在成為這樣的超級大國。客觀上說,中國在許多指標如經濟總量、軍費開支等方面已經具備超級大國的特征,且在中國對超級大國實際上有相當大的社會基礎。2013年,美國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會和中國戰略文化促進會聯合編撰的《中美安全關注調查》顯示,幾乎有超過60%的中國政府精英、軍方人士、企業家、學者及新聞媒體認為“中國應該和美國共同領導世界”“中美權力平衡才能維護世界穩定”。[9]在某種程度上,這反映出許多中國人把成為與美國并駕齊驅的超級大國作為民族復興和國家崛起的標志。事實上,超級大國的目標越來越不能適應國際關系的新變化及中國轉型發展的現實。
1.超級大國已難以發揮決定性的影響力。在全球性問題層出不窮的今天,中小國家及非國家行為體在未來國際關系中的地位和作用不斷提升。例如,要解決ISIS等恐怖主義問題,不可能繞過伊拉克、敘利亞、也門等中東國家。要加快北極治理,不能忽視冰島、挪威等北歐國家。要應對全球氣候危機及網絡安全,需要全體國際社會成員的參與和配合。全球治理已經成為與權力政治并列的國際關系主題,各種全球性問題的解決需要全球視野和全球思維,在全球治理上大國肯定還是發揮更大作用,但不一定是決定性影響。試想一下,當超級權力不能發揮超級影響的時候,超級大國的身份還有多少意義呢?
2.中國總體的國家實力和國際影響力與超級大國的標準尚有差距。目前為止,中國處于發展中國家的地位沒有變,而且已經走下高速發展的巔峰,遭遇發展的瓶頸期,體制、生態環境、國際環境等對可持續發展的限制越來越突出,形勢嚴峻。中國在軟實力上也不具備西方那樣的影響力,中國價值、中國經驗、中國模式還有很大的改進空間。如果真的搞“兩極格局G2”,試問哪些國家會心悅誠服地承認中國的超級大國位置?會堅定地加入所謂的“中國集團”,是朝鮮、巴基斯坦、還是俄羅斯。我們對自身的硬軟實力和國際形勢的復雜性要有理性認識,保持持續旺盛的民族精神是好的,但切忌盲目樂觀,警惕民族主義壓力下的誤判。
3.中美對“兩極格局G2”的真實認知是有差異的。美國一些人拋出“兩極格局G2”更多的是基于國力衰退后,想要分擔國際責任的考慮,而不是主動與中國分享權力。中國一些人熱烈回應“兩極格局G2”,卻是想通過“中美共治”實現權力分享,認為這實現了中美共同領導世界。雙方對“兩極格局G2”的認知是有差異的。縱觀歷史,全球領導地位基本上是排他的,特別是二戰后歷屆美國領導人的言行和國家戰略都表明美國維護霸權的意愿是非常強烈的。如果有哪個國家謀求國際事務的主導權或想要在全球秩序的影響力上超越美國,美國絕不會坐以待斃。如果將超級大國確定為中國崛起的戰略目標,認為“兩極格局G2”預示著未來中美“兩分天下”,這反而采取的是一種與美國迎頭相撞的政策,是非常危險和錯誤的。它會進一步加劇中美戰略互疑和戰略沖突的風險,迫使周邊國家在中美之間選邊站隊,完全背離了新型大國關系“不對抗、不沖突”的初衷以及新型國際關系和“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理念內涵。
與中國國家領導人強調尋求合作不同,美國領導人和政府高級官員在談及中美關系時更多的是提及競爭。由于存在深層次的結構性矛盾,不管我們愿不愿承認,中美圍繞經濟、安全及國際影響力等領域確實存在競爭關系。如何看待中美這種競爭關系:一種觀點認為,中美競爭屬于良性競爭,競爭不會破壞合作大局,中國有許多人支持這種說法。另一種觀點認為,中美競爭是惡性競爭,斷言中美必有一戰,如美國總統特朗普的前首席戰略顧問史蒂夫·班農、中國非主流戰略學者戴旭都曾有類似表述。在我看來,中美目前的競爭關系不能簡單地用良性或者惡性區分,應該說是兩種兼而有之,但總體上越來越有滑向惡性競爭的趨勢。
1.中美經濟競爭因貿易不平衡問題而加劇。在2017年7月的中美首輪全面經濟對話上雙方分歧明顯,特別是在如何減少美國對華貿易逆差、平衡中美鋼鐵貿易等問題上沒有取得實質成果。美國將中美貿易的巨額赤字歸結為非自由市場力量的結果,即指中國采取了不正當競爭,指責中國鋼鐵產能嚴重過剩,擾亂全球鋼鐵市場,對美國鋼鐵行業造成沖擊。其實,中美貿易不平衡有深刻的結構和政策原因,沒有立竿見影的解決辦法,需要時間和耐心。例如,鋼鐵行業去產能是符合中國利益的,但中國不可能為去產能大量關閉鋼鐵企業導致大規模失業。目前,“溝通疲勞”的風險需要警惕,美國很有可能對沒有實質性結果的對話和談判失去耐心轉而選擇更加激進的處理方法,中美匯率戰、貿易戰甚至金融戰的可能性增大。2017年8月,美國貿易代表辦公室宣布啟動對中國的“301條款”調查,即是明證,特朗普政府此舉也被看作拉開了對華貿易戰的序幕。
2.中美安全競爭主要受第三方因素的影響。當前,東亞已經成為中美戰略接觸和競爭的前沿,由于中美間戰略互疑根深蒂固,加上諸多難以管控的第三方因素(如朝鮮、日本、南海問題等)的存在,且在民族主義抬頭、領土爭端錯綜復雜等客觀背景下,即使中美不想直接對抗,但第三方引發中美沖突的現實威脅也越來越大。朝鮮可以說是中美關系中最具獨立性的第三方。美國一直希望中國能在朝核問題上發揮一錘定音的作用,但朝鮮不斷升級的挑釁行為讓美國開始把責任歸咎于中國。而美國在韓國部署薩德反導系統又讓中國感覺“項莊舞劍,意在沛公”,被迫采取反制措施。盡管朝鮮半島無核化是中美的共同目標,但越來越偏離這一目標的現實發展已經侵蝕了中美在朝核問題上的合作基礎,如果再進一步牽涉到朝鮮未來的政權走向問題,中美的分歧和矛盾就更加突出。特朗普一貫將“朝鮮”和“貿易”并列為中美關系的兩大問題,在他看來如果中國在朝鮮問題上對美國幫助有限,就必須在貿易上對中國施壓,近期啟動對中國的“301條款”調查也有這方面的考慮。對中美而言,在東亞都需要尊重和理解對方與第三方的安全利益及各自對第三方所承擔的安全義務。中國可以容忍美國有限度地幫助其盟友提升軍備、增強防御能力,但這樣的策略絕不應該是美國拉攏中國的周邊國家包圍遏制中國。但實際情況是,美國的實際動作往往強調的是前半部分而忽視后半部分,最多拋給中國一些諸如“歡迎和平崛起”的空洞辭令,久而久之,這必然加深中國的疑慮甚至敵意,迫使中國采取針鋒相對的政策沖破圍堵。
事實上,構建新型大國關系需要雙方共同努力,不是中國唱獨角戲。如果美國不放棄壓制中國的戰略意圖和自私自利的政策,中美競爭關系將演變成中美沖突對抗,新型大國關系和新型國際關系將胎死腹中,現有的國際體系和世界秩序甚至可能轟然倒塌,這對中美及全世界而言都是最不希望發生的。
發展新型國際關系的最終目標是什么,即中國到底想建設一個什么樣的世界。2015年9月,在第70屆聯合國大會上習近平總書記發表講話指出:“當今世界各國相互依存、休戚與共,要繼承和弘揚聯合國憲章的宗旨和原則,構建以合作共贏為核心的新型國際關系,打造人類命運共同體。”[10]2017年1月,習近平總書記又應邀在聯合國日內瓦總部發表《共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演講,提出國際社會要共同推動建立更加合理的國際新秩序,共建“人類命運共同體”。[11]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回應了“人類何去何從”的重要命題,超越了西方“零和博弈”“國強必霸”的崛起道路,提出了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新世界秩序觀,為21世紀新型國際關系的發展指明了方向。
王毅部長指出:“新型國際關系側重回答中國主張構建一種什么樣的國家關系,命運共同體則進一步回答中國追求建設一個什么樣的世界。”[12]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是對新型國際關系的再發展,兩者一脈相承,承載著中國對建設美好世界的崇高理想和不懈追求。對“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理解應該上升到世界新秩序的高度。
進入21世紀,世界秩序進入全面轉型時期,大國興衰出現根本性變革,新興國家群體性崛起,西方國家頹勢日顯。作為最重要的后起大國,中國對現存秩序的態度及戰略選擇深刻關系著世界秩序的未來走向。國際社會有相當一部分人認定中國是現存秩序的挑戰者,中國崛起的目標是要取代美國成為世界新秩序的主導者,后起大國與守成大國無法擺脫戰爭宿命。回首近代以來世界秩序的變動,特別是20世紀的世界秩序,戰爭和革命決定了秩序的大致走向。但歷史和現實也證明,任何由大國或某幾個大國操控的世界秩序沒有可持續性,它必然伴隨著守成大國損人利己的政策選擇,以及后起大國想要擺脫束縛的強烈沖動,必然在新老大國惡性的權力競爭中走向終結。
如何讓大國的權力轉移與世界秩序的更迭和平實現,關鍵在于能否提供一種更具包容性而非排他性的秩序安排。“人類命運共同體”作為中國提出的秩序方案,具體包括“建立平等相待、互商互諒的伙伴關系;營造公道正義、共建共享的安全格局;謀求開放創新、包容互惠的發展前景;促進和而不同、兼收并蓄的文明交流;構筑尊崇自然、綠色發展的生態體系。”[13]這些秩序目標繼承發展了現存世界秩序的合理部分,尊重包容了美國為首的西方大國合理的既有利益,同時也對世界秩序不合理的部分明確了改革方向,回應了非西方國家特別是新興大國的利益訴求。它建立在全人類最普遍的共同利益的基礎上,關系到全球范圍的人類共同福祉和關懷,需要全體國際成員的共同參與,尤其需要西方與非西方的共同謀劃,展現了中國堅持和平發展道路、推動世界秩序和平變革的戰略意愿。
1.要更新思維觀念和思維方式。國內許多人受現實主義權力政治邏輯的影響甚深,過分強調新型國際關系的陰暗面,“零和博弈”的思維根深蒂固,甚至質疑新型國際關系和命運共同體的可操作性,認為其作用只是緩解中國崛起過程中可能遇到的制衡和阻力。要轉換這種站在西方行為立場上、順延西方固有意識形態的思維方式,從根本上需要我們真正理解這些新思想、新理念,增加我們對實現和平發展目標的自覺和自信。這種自覺自信根植于中華民族“和為貴”“天下大同”的文化傳統,來源于對人類共同利益和共同價值的深刻領悟,立足于對和平、發展、合作、共贏的時代主題和世界發展大勢的正確判斷,依據于對自身發展目標和發展所需外部環境的清醒認識。中國在處理與外部世界關系時不僅要有理論、實踐和制度創新,更要有道路、理論、制度及文化上的自信。
2.要打破安全困境的現實威脅。亞太地區已經是當今全球最具經濟活力的地區,也是安全挑戰最復雜的地區。不僅僅中美安全困境正在加深,中國與日本、韓國、印度及南海周邊國家之間、美朝之間、朝鮮與韓國、日本之間的安全形勢都有繼續惡化的趨勢或未來發生沖突的風險。其中,朝核問題就是最突出的例證。有西方學者就指出,雖然命運共同體的基礎內涵包括與鄰國的和平共處,但近年來中國在南海、東海等問題上與鄰國的矛盾緊張,如果未來幾年中國仍在有關爭端上持強硬態度,那么不免使人擔心命運共同體到底是誰的命運,誰的共同體。[14]為此,我們需要繼續鞏固周邊外交的優先地位,優先打造周邊命運共同體,以周邊作為中國外交的主要依托。
第一,堅持推進周邊經貿投資合作,運用好“一帶一路”戰略和中國發展紅利的溢出效應,與周邊國家建立較完善的區域貿易、投資、金融、能源等合作框架,逐步形成一種“環中國經濟帶”。
第二,堅持以“底線思維”管控與周邊國家的領土主權爭端,應對周邊的突發性事件要保持“外交定力”,不能武斷做出“美國遏制中國”“周邊國家選邊倒向美國”的判斷。
第三,堅持推進制度建設,特別是建立各種多邊對話機制。中國不僅要參與已有的多邊對話機制,還要在缺乏對話機制的領域積極籌建新的機制。在戰略互信缺乏的背景下,至少要通過對話機制避免或減少戰略誤判的風險。
第四,堅持“大周邊”外交理念。中國戰略視野下的周邊不能局限在與中國有領土接壤的鄰國,而應該包括那些與中國不直接接壤但有緊密利益聯系的國家,如西亞非洲等地的國家,力爭形成幅員更遼闊、縱深更寬廣的戰略依托。
3.要打造中國的國際話語權。近年來,中國的話語權困境增大,經常出現我們在外交政策的實行與國際責任的承擔上做得合情合理合法,卻還遭到西方的無端指責。面對世界秩序的失序化趨勢,我們提出構建“合作共贏”的新型國際關系和“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秩序方案,這些本是順應全球發展大勢、負責任的大國行為,卻被西方歪曲成“隱含著一種中國意圖恢復天下體系的努力”。習近平總書記指出:“落后就要挨打,貧窮就要挨餓,失語就要挨罵。”[15]某種意義上話語權決定了主動權。中國外交要擺脫話語困境,爭取主動,需注意以下四點:第一,中國國際話語權的取得取決于中國能為世界和平與發展提供哪些公共產品,特別是盡快填補美國等西方大國因實力衰退所不能繼續維持的公共產品。第二,中國要提出超越西方國家更高更具引領性的規則和標準,特別是對關乎大多數國家發展和切身利益的問題給出解決方案,展現中國話語內容的前瞻性、公平性和可行性。第三,中國打造的國際話語體系不能停留在自我宣示層面,還要包容全人類的普遍價值,包括包容和繼承西方文明的優秀成果并加以創新,實現從利我訴求到全球關懷的統一。第四,中國推崇的話語主張不能只講求實用,正所謂“以利相交,利盡則散”,新型國際關系和“人類命運共同體”的主張應該與普遍恒定的國際理想相結合,才能發展成一種全球共識并占據國際道義的制高點。
綜上所述,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承繼既有的理論積淀和實踐探索,提出新型國際關系的宏大構想,體現了中國關于21世紀國際關系風貌的“頂層設計”,其出發點與落腳點是實現“合作共贏”,本質特征是與時俱進的“和平共處五項原則”,基礎在于構建不對抗、不沖突的“新型大國關系”,目標是要打造一個“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新秩序。深刻理解和把握新型國際關系涵蓋的豐富內容,有助于我們更清晰地認識新世紀的時代發展潮流,理解中國與其他絕大多數國家的共同利益與訴求,實現中國發展與世界發展良性互動。當然,期待新型國際關系能一勞永逸地解決中國外交面臨的諸多困難是不現實的,何況新型國際關系構想本身也面臨著的多種理論與現實挑戰。我們尚需借鑒國際經驗,完善理論創新,進一步完善“頂層設計”,在實踐中總結經驗教訓,推動新型國際關系建設不斷取得突破。
[1]習近平在俄羅斯莫斯科國際關系學院的演講[EB/OL].人民網,2013-03-24.
[2]外交部部長王毅在中國發展高層論壇午餐會發表演講[EB/OL].人民網,2015-03-23.
[3]D.Large,China’s involvement in armed conflict and post-war reconstruction in Africa:Sudan in comparative context.DIIS report.2007.Retrieved November 3,2012,p.76.
[4]沙祖康.“一帶一路”處理不好會絞殺中國外交[EB/OL].鳳凰網,2017-07-19.
[5]習近平出席和平共處五項原則發表60周年紀念大會并發表[EB/OL].人民網,2014-06-29.
[6]汪信硯.普世價值·價值認同·價值共識——當前我國價值論研究中三個重要概念辨析[J].學術研究,2009(11).
[7][蘇丹]哈立德·阿里·艾敏.南蘇丹分離與中國的不干涉政策[J].非洲研究,2013(01).
[8]閻學通.中美兩極格局或2020年定型,中國需要盟友[EB/OL].環球網,2016-07-15.
[9]Carnegie Endowment for International Peace and China Strategic Culture Promotion Association,US-China Security Perceptions Survey:Findings and Implications,2013,p.24-25.http://carnegieendowment.org/files/s_china_security_perceptions_report.pdf.
[10]習近平出席第70屆聯合國大會一般性辯論并發表重要講話[EB/OL].人民網,2015-09-29.
[11]習近平出席“共商共筑人類命運共同體”高級別會議并發表主旨演講[EB/OL].人民網,2017-01-20.
[12]2015年是中國特色大國外交的全面推進之年[EB/OL].新華網,2015-12-12.
[13]習近平總書記系列重要講話讀本[EB/OL].人民網,2016-05-11.
[14]Richard Rigby and Brendan Taylor,“Whose Shared Destiny”,The China Story Project,https://www.thechinastory.org/yearbooks/yearbook-2014/chapter-2-whose-shared-destiny/.
[15]習近平在哲學社會科學工作座談會上的講話(全文)[EB/OL].人民網,2016-05-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