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精神病人強制醫療制度簡析

張文婷

一、中國精神病人強制醫療制度之歷史沿革

工業革命后的西方,人口流動性和人口密集驟增,家庭長期照顧精神病人變得極不現實,為穩定社會秩序及應對對大量低廉勞動力的急切需求,西方各國對精神病人較早地實行了由分散管理向集中化統一管理的轉變。而中國傳統文化對身、心關系的人類學分析和西方有不同的組織原則,對精神病人的認識與西方有所差異,同時由于中國是一個典型的傳統農業大國,家庭紐帶較為牢固,對社會安全的影響也并不突出,導致政府對危險性精神病人需要隔離的觀念不強,精神病人主要采用私力救濟,多由家庭照料。近代中國雖沿襲德日法律脈搏,但儒學本質并未改變,對精神病人進行強制性醫療其實是隨著國家建立才產生的一項政策性選擇。

我國安康醫院的產生源于一起外交事件。1954年越南共產黨主席胡志明來華,訪問西安時,一名精神病人沖撞進了車隊,事后,周恩來批示要建立專門場所收治此類精神病人。1956年3月7日,國務院對《湖北省人民委員會對精神病人的收容問題的請示的批復》中指出:“為了便于精神病人的治療,精神病人的收容管理工作應由各級衛生部門負責,其他相關部門協助…對于病情嚴重,而且會對治安有重大危害的精神病人,暫由公安機關收容看管,衛生部門積極治療,其他相關部門協助。”這一批復為我國1979年《刑法》第15條第1款制定提供了法律依據和實踐依據。1979年《刑法》第15條規定:精神病人在不能辨認或不能控制自己行為的時候造成危害結果的,不負刑事責任;但是應當責令其家屬或監管人嚴加看管和醫療。1987年,公安部召開全國公安機關第一次精神病管治工作會議,明確提出將所有承擔強制醫療任務的精神病醫院,統稱為“安康醫院”,以區別于普通精神病醫院。1997年修改的《刑法》明確了對精神病人強制醫療的規定。1997年《刑法》第18條第1款規定增加了“在必要的時候由政府強制醫療”。至此,我國建立起初步的精神病人強制醫療制度。目前中國共有安康醫院22所,分布在18個省市區。中國在幾十年間雖然迅速構建起精神病院體系,但實踐中,精神病院卻一直與社會秩序主導的精神疾病控制模式相關聯。可以說,對精神病人實施強制性醫療措施在我國目前還沒有形成真正的制度支持和觀念基礎,社會沒有個人權利底線。

二、中國精神病人強制醫療制度之實施現狀及改善建議

改革開放以來,我國不論政治領域或經濟領域都發生諸多變化,但社會不安定因素也在急速增長,精神病人肇事、肇禍現象日趨嚴重,可以說,我國精神病人強制醫療制度出臺是基于社會管理和社會秩序維護的需要,有其存在的合理性和現實性。

我國《刑法》第18條雖然建立了法定的精神病人強制醫療制度,但由于制度設計太過原則和抽象,尚沒有形成一個完整的系統,導致無論在體制上還是執行程序方面都存在諸多問題。在實踐中諸多例子見諸報端:某些權力主體張揚無度,為避免輿論監督或者在重大節日或重大活動時期,隨意擴大強制醫療的范圍,將表現為精神健康的公民以患精神病為由強行送到精神病醫療機構予以隔離治療,并拒絕其出院;個別醫療機構迫于某種壓力或與某些機構惡意串通,放松收治標準,不履行或不認真履行收治程序,對缺乏明顯精神疾病特征的公民草率收治。強制醫療適用存在任意性危險,客觀上可能被變相為實質的拘禁和隔離,成為某些人或單位謀取私利的工具,不能真正達到社會安全的目的,對公民的身心健康也造成較大危害。

強制醫療作為基于公共利益而對法定的特定人群限制社會活動范圍并予以醫學治療的一項強制措施,不僅僅涉及到醫學問題,也是一個直接關系到公民權利義務乃至人身自由的法律問題。因此,該行為應當受到嚴格的規范和監管。筆者認為,首先我國可借鑒德日及我國香港、澳門地區立法,從主客觀統一角度考量,采用列舉式立法,嚴格規范適用對象的范圍。其次,應加強規范精神病人強制醫療措施適用程序。可由公安機關對肇事肇禍的疑似精神病人送強制醫療機構住院觀察,通知其家屬或監護人,并及時委托精神病司法鑒定,根據精神病鑒定報告向法院提出申請,由法院根據一定程序作出裁定。同時,增設精神病人強制醫療機構,合理設計費用負擔。可將強制醫療機構統一為安康醫院,在市級以上地區增加設置。原則上精神病人強制醫療費用和生活費用,由其家屬或監護人與國家按一定比例共同負擔,無監護人或監護人無負擔能力的,則由政府負擔。最后,強化精神病人監護人監護職責落實。家庭是社會組成最基本的元素,監護人切實履行監護職責可以對精神病人暴力犯罪起到“管端控制”的作用,我們甚至可以說監護制度的設立和完善是事前預防最有力的保障。

三、結語

任何制度的出現都有其特殊的歷史背景。精神病人強制醫療制度即反映了國家在保護個人權利自由與維護社會秩序之間尋求平衡點的努力。法律產生于社會需要,也要有客觀的社會物質基礎做支撐。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以來,我國經濟條件的已獲得較大改善,法學理論界學者們也進行了深入研究,可以說,現在我國已具備了改革精神病人強制醫療制度的經濟和理論基礎。因此國家應借鑒國際先進經驗,盡快推動中國的精神病人強制醫療制度的改革,以實現因為被診斷為精神病而被逐出權利秩序的人回歸權利秩序的機會,這也即是我國完善精神病人強制醫療制度的價值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