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昕平:兒童文學在新時代全面步入“春天”,各省的創作資源、各出版社的出版資源都在有意識地向兒童文學傾斜,中國作家協會也在積極培育兒童文學評論力量,《文藝報》《光明日報》《人民日報》等大報都先后開設專欄并不斷拓展欄目。在這種情況下,厘清一些兒童文學的關鍵問題就顯得尤為重要。相較于成人文學,我們該如何認識兒童文學文體的獨特性?
王姝(山西省作家協會創研部副主任,青年評論家):所謂兒童文學問題的獨特性,實際就是要探討兒童文學作為一個文類,定性的標準是什么,邊界在哪里的問題。我認為兒童文學與成人文學的本質區別在于是否以兒童的視角進行創作。作為成人作家,是否真正俯下身來,從孩子的視角看世界,決定了一個兒童文學創作者的寫作態度和寫作方式,也決定了是否是一部真正的兒童文學作品。從這個角度講,那些看似以兒童及兒童的生活為敘述對象,實際仍然是以成人審美標準為創作準則,滿足的是家長對所謂兒童文學的心理預設的作品;是從成年人高高在上的視角為兒童圈定一個所謂的世界,或是試圖以成人的口吻對兒童以及兒童行為進行規誡的作品,并不能算作是真正的兒童文學。另外,從內容上講,兒童文學不應該有所謂的“禁忌”,而應該向兒童展現一個“全世界”,因為世界不會因為你是兒童就為你隱藏黑暗?,F實中,黑暗之手往往更容易伸向兒童這樣的弱勢群體。所以兒童文學之所以是兒童文學的關鍵不在于你說什么,而是怎么說,以及對誰說。
段崇軒(山西省作協原副主席,文學評論專業委員會主任):我對兒童文學關注較少,談一點零碎感受。查了一下《中國大百科全書》,關于兒童文學的詞條有這樣幾點:一是“專為少年兒童創作的文學作品”,這種說法有點絕對,其實經典兒童文學作品成人也在看。二是它的特點是“通俗易懂,生動活潑”“不但要求作品的主題明確突出,形象具體鮮明,結構單純,語言精練,情節有趣,想象豐富”“還要使其內容、形式及表現方法適于一定年齡的少年兒童的心理和生理特點,為他們所喜聞樂見。”作為教科書性質的百科全書,這些闡述都準確、到位,特別是兒童文學要適合少年兒童的心理、生理特點這一條,說得很精辟。但從總體看,這些闡述又似乎沒有說出兒童文學的獨特性來。我覺得,兒童文學的獨特性是,它描繪了“大千世界”中兒童的“小世界”。這個“小世界”與“大千世界”是相連相通的,它展現了少年兒童的日常生活和精神情感世界。在這里兒童是主體、作家也是主體,是兩個主體的相遇、交融。兒童渴望走進去,大人也想走進去。
吳言(山西省作協簽約評論家):我覺得兒童文學實際是個很難的文體,因為作者基本都是成年人,怎么去寫兒童文學作品,實際像保持一顆童心那么難。在中國這一點尤其難,因為我們這個民族本身不是太有童心,我們的教育也是將兒童提前成人化了,可以說很多成年人沒有一個很完整的童年。作為非專業人士,從一個家長角度看,我們的兒童文學是沒有經過充分的發育和成長的,還是一片有待深耕的土地。
兒童文學的獨特性我覺得是教化作用要退居其次,對美的啟蒙要放在首位。我們的傳統兒童教育就是太強調教化了,而且太強調智力的開發,忽略了美和意志力的培養。比如我們對孩子的教育中,很希望孩子“懂事”,實際孩子一懂事,爛漫的童年就結束了。我們的成人社會中也很強調懂人情世事,那些稍微爛漫些的成人,常被貼上“不懂事”的標簽,社會整體沒有給童心留下多少空間,在這種狀況下寫作兒童文學作品是比較困難的。
孟紹勇(希望出版社社長,總編輯):不是說所有的文字樣式都可以稱為文學。既然是文學,必然要符合文學體式。兒童文學的讀者是兒童、青少年,就肯定有一個讀者接受的問題。所以,無論詩歌、散文還是小說,如果讀者對象作了預設,那么符合閱讀者的閱讀需要、審美習慣和接受能力,是寫作者首先要考慮的。兒童文學的讀者不能一概而論,有必要作更細的區分。如果是剛剛接觸文字的低齡兒童,那么歌謠、童詩可能更適合;如果是初具文字能力的小學低年級學生,除了詩歌、謠曲,簡短的童話、故事、散文,也是他們感興趣的;如果是年齡再大一點的孩子,小學中高年級或初中階段,那么內容豐富的長篇童話、長篇小說,他們也會讀得津津有味。這些年,出版界提出了“橋梁書”的概念,強調不同年齡段的閱讀銜接,雖然考慮的是小讀者的接受能力和接受程度,并非文體概念,但對于不同讀者的不同文體選擇,還是在實際內容生產時就要嚴格關注的。
宋耀珍(詩人,山西青少年報刊社總編輯室主任):文體是一個復雜而難以界定的概念,所以我采取模糊的方式來回答。建立在個人對兒童文學的閱讀和理解基礎之上,我覺得兒童文學文體的獨特性在于故事性,更具體的說法是故事的講述方式。兒童文學的接受者是兒童,其心智和對世界的理解能力尚在發展之中,其判斷力、鑒賞力還未形成,其對文學作品的閱讀沒有功利性,完全出于興趣。這就決定了兒童文學在文體上,必須具備能夠引起兒童強烈興趣的方式。除了游戲,沒有比講故事更吸引兒童的方式了。
更重要的是講述方式。在我們中間,幾乎沒有一個人在童年時代沒有聽過《小紅帽》的故事?!缎〖t帽》是一種故事的講述方式,緊張、簡單和篇幅短小,它適應于幼兒。《格林童話》《意大利童話》是另外一種,因為故事中的主人公有了成人,它的講述方式變得曲折、充滿懸念和出其不意,篇幅也隨之加長,它適應于兒童。更復雜的講述方式是第三種,《一千零一夜》的講述方式,它像俄羅斯套娃一樣,需要一個一個打開,直到看到最后的那個,然后再一個一個裝起來,回到最初的那個故事上。這種復雜和宏大的故事講述方式,孕育出兒童文學中的經典作品,諸如斯威夫特的《格列佛游記》、塞爾瑪·拉格洛夫的《尼爾斯騎鵝旅行記》、馬克·吐溫的《湯姆·索亞歷險記》和《哈克貝利·費恩歷險記》等。另外還有一種,就是安徒生的講述方式,唯美、遲緩、象征,比如《海的女兒》《野天鵝》,它確實在講述一個故事,但它講述的其實是人類的情感,是在講述人類共同的故事。這樣的敘述方式無法模仿,除了安徒生自己,至今尚無人企及。
高璟(《都市》文學編輯):我想,兒童文學除了應具備一般意義上的文學作品的基本特質之外,還應注重以兒童的視角來體察認知世界,通過優美簡潔的文字傳遞真善美,引導孩子去感知,去體認,從而幫他們建立起對周圍世界的最初認知。兒童文學擔負著一種責任,那就是它在為每一個孩子的內心世界涂上最初的底色,所以這種底色應該更純凈一些,明亮一些,這樣才能讓他們在今后的成長過程中,始終堅信真善美的存在,從而以一種積極的、向善的心態來面對這個紛繁復雜的世界。
崔昕平:幾位老師都談到了兒童文學基于接受對象的規定性而構成的“兒童本位”的創作特質,同時觸及了兒童文學的內在層次、創作主旨、藝術特質等問題,尤其對當下我國兒童文學創作中存在的成人傾向與童心不足問題提出了獨立的看法。那么,一個與之相關的問題就需要我們關注,在兒童文學的兒童性與文學性之間,是否因為讀者對象年齡、閱讀能力、審美能力的局限,兒童文學創作可以考慮降低文學的標準呢?
李駿虎(山西省作協副主席,創研部主任,作家):我曾和曹文軒先生一起出訪,他的作品在海外譯本很多,深受歡迎。他曾專門撰文強調“兒童文學首先是文學”,這是很有高度的一個認識。所謂文學的標準,我認為簡潔優美、好讀易懂同樣能寫出高度和深度。從我自小的閱讀經驗,我覺得兒童文學文體的獨特性,從形式上來說,首先是故事性,故事性大于文學性;從思想內涵上說,它是正能量的,善惡美丑很鮮明,它以帶給孩子美好舒適的心靈體驗為終極目的。文學標準上,或許對兒童文學作家的要求比對普通作家更高一些。
白琳(《山西文學》編輯部主任,作家):贊同。成人文學創作,在結構,內容,語言上都有更精密的處理,一定不是簡單的,因為簡單無法體現出人的復雜。所以好的文本都是處理過的,好的語言都是包含著更多意味的,好的結構都不是透明直白的,很多時候講不清楚。這些復雜留有余地反而是追求。這些在兒童文學中都不適用。但是,要根據少兒的年齡層不等于降低文學標準。兒童文學的文體,常常體現在簡潔的語言體式,結構不復雜,強化了從淺顯處表現意義的處理方式。兒童文學要根據受眾來逐漸增加復雜量。
孟紹勇:讀者的接受能力決定接受程度,接受能力與一個人的知識基礎、欣賞趣味、心智成熟程度息息相關。兒童文學的文學標準自然與成人文學不可同日而語。但讀者對象不同,不能成為兒童文學遠離文學性的理由。文學的功能主要在審美。時下兒童文學創作多被詬病,主要問題就是文學性欠缺。重故事輕審美,重搞笑輕思考,固然有對讀者接受程度的考慮,但如何讓作品故事性、趣味性、審美性俱佳,或許是兒童文學作家們更應該著力之處。
段崇軒:是這樣的。兒童文學是給懵懂無知的少年兒童看的,自然需要寫得通俗易懂些。但通俗易懂并不等于簡單淺薄,單純的東西同樣可以蘊含豐富博大的世界。我們讀安徒生、格林的童話,你能說他表現的世界簡單清淺嗎?它比一般的短篇小說豐沛、闊大得多。以為兒童文學是寫給孩子看的,就應該單純通俗一些,這是一個“誤判”。其實現在的孩子見多識廣、理解力很強,我們的兒童文學落后于他們的智力了。我從六歲的小孫女的讀書中,感受到了這一點。像我們“50后”這一代人,童年少年時是沒有什么兒童文學的,記得只有“一報一刊”,即《中國少年報》和《兒童時代》雜志,還有很少幾種小人書。我在小學三四年級時,就開始閱讀當時流行的長篇小說《林海雪原》《鐵道游擊隊》《青春之歌》《創業史》了,完全讀得懂,至今記憶猶新?,F在的孩子智商比那時高得多,對閱讀的書籍要求更苛刻。而現在最可悲的是,孩子圍著考試棒轉,根本沒時間、沒心境去讀課外書。
吳言:降低文學的標準,這個一定是不可以的。因為兒童正是培養美感,培養閱讀習慣的階段,低劣的兒童文學作品同三聚氰胺奶粉沒什么本質區別。目前的兒童文學出版狀況是非常令人擔憂的,因為出版業提前走了市場化的道路,兒童文學作為最大的市場首當其沖。走近實體書店,兒童類讀物占去至少一半空間,但細看一下會發現出版物莠多良少,印刷精美,但內容粗糙。書店中兒童文學暢銷書占據著很大空間,如此巨大的創作量,令人擔憂作家的創作質量。我孩子現在上初一,最愛讀“《意林》小小姐”系列,它的作者大多數很年輕,基本走的是網絡寫作的路線,我也擔憂這種書的質量。但是我們就是這樣一個整體的出版環境,身在其中不可能不受影響。一個繁榮得有些畸形的兒童文學出版市場,和一個并不充分的兒童文學創作現狀,其間一定是存在矛盾的,我很期待各方能改善這種狀況。
高璟:同意。不但不能,相反,這個標準應該更加嚴苛才對。有人覺得只有孩子的語文老師才應該對他的語文成績負責,其實每一個從事兒童文學創作的作者都應該有這種責任意識。那種以為小孩子好糊弄的慣性思維是不對的。兒童文學盡管看起來簡單,幼稚,但不是誰都能寫得了的。所以,每一部寫給孩子看的書都應堅持高標準,文從字順,優美精致,故事傳神,內涵深厚,能引發孩子再三閱讀的興趣,而且還應該能夠提供豐富的精神養料。
宋耀珍:贊同。兒童文學不僅不應該因為讀者的年齡問題降低文學標準,相反應該對文學標準提出更為苛刻的要求。人們對兒童文學的判斷和界定向來存在一個誤區,認為所有寫給兒童閱讀的故事性文字都是文學作品。其實在我看來,這些寫給兒童的故事性文字,一類是兒童讀物,故事低俗、搞笑、熱鬧,或者極具刺激性,甚至懸念紛呈、情節緊張,但主題淺薄、文字粗糙而不講究;而真正的兒童文學作品,應該具備文學的審美要求,它把成長、勇敢、友愛、求知等當作永恒的主題,探索和表現兒童心靈世界與外部物質世界的沖突、糾結與和解,竭力表現兒童心靈的成長歷程,雖然語言風格各異,或簡約、或幽默、或繁復,但文字生動、準確、流暢和極富表現力。
兒童在成長階段更需要豐富和高品質的文學作品,兒童文學需要具備范文和經典的品質,在品質上不能打上折扣,甚至要有更高的標準。這里涉及到另外一個問題,就是兒童文學寫作者自身的文學修養問題,包括閱讀和訓練。閱讀是一個文學寫作者文學修養的根基,一個浸潤于古今中外文學經典中的寫作者,和一個只是關注和閱讀當下文學作品的寫作者,文學修養有著天壤之別。訓練同樣必要,世界上的經典兒童文學作品,無一不是出自那些經過長期艱苦寫作錘煉的成熟作家筆下。
王兆福(《小學生拼音報》總編輯):是這樣的。兒童文學不能因讀者年齡小而降低文學的標準,反之應創作適合兒童閱讀興趣,具有審美情趣,能夠傳遞正能量,引導兒童健康成長、積極向上的作品。兒童文學是適合兒童的文學,因為要符合兒童認知規律,適合兒童閱讀興趣和閱讀習慣,還要給兒童以美感,傳遞正能量,引導其健康成長,所以創作起來會有難度。文學的美是相通的,只是針對不同的受眾而已,表現出來的方式不一樣,兒童文學創作,要適合兒童的年齡特征,不論是內容還是形式易于讓兒童接受,要符合兒童的審美情趣和欣賞習慣,語言上也要講究通俗易懂,生動活潑,富有美感和韻律。所以文學標準沒有降不降低一說,只是對兒童文學作家的要求提高了。
侯建臣(大同市作家協會副主席):兒童文學的標準有兒童文學的標準,好的兒童文學是有好的兒童文學的標準,與讀者對象年齡無關。打個比方,中國傳統“八大件”有“八大件”的標準,肯德基有肯德基的標準,但求精、求美、追求獨特的藝術風格和內容的標準卻是一致的。標準不能拿年齡來衡量,而是需要給予它所對應的讀者對象以美的啟迪,趣的陶冶,識的提升,善的展示。就如做菜,給老年人做的菜要適合老年人口味,給壯年人做的菜要適合壯年人口味,給兒童做的菜要適合兒童的口味。在適合不同人感受能力的同時,也都要在標準上下功夫,否則營養上不去,還會吃壞肚子。我們不能讓老年人吃一堆爛豆腐,也不能讓壯年人吃不合格的飯。當然,給孩子吃的飯也要達到標準,要讓他們能夠消化了,要有營養成分,還要有讓他們舒服的口感,比如母乳。能做到這樣,一定是特別好的兒童文學。
崔昕平:在兒童文學的文學標準問題上,幾位老師表達了完全一致的觀點。這一問題的產生,其實恰恰源于當下市場驅動下、兒童文學創作與出版的迅猛發展。吳言等幾位老師都提到了童書市場上良莠不齊的作品現狀,侯建臣也以打比方的方式談到了好的兒童文學的問題。我們不妨就來具體分析一下,究竟什么樣的兒童文學作品是“好”的兒童文學?
王姝:首先,好的兒童文學作品應該把兒童視為首位的,甚至是唯一的服務對象。不能打著童書的旗號盯著家長的腰包,置兒童的審美習慣不顧,總是想著取悅家長。第二,我認為優秀的兒童文學除了要展現孩子的世界,表現他們的所思所想之外,有責任引領他們迎接、認知并感受未知的世界。這個世界不應該是單一的,應該是完整的,既有生活的快樂、也有成長的煩惱;既有兒童世界孩子的純真,也有現實世界人性的復雜;既有簡單的童年時光,也有深刻的生命體驗。孩子不是絕緣體,更何況他們終會長大,兒童文學不應刻意回避人生的苦難和生命的沉重,有責任為孩子呈現完整的世界,讓他們從文學作品中學會面對不同的人生際遇,甚至是艱難和挑戰。并且,這個世界不應該是淺薄的而應該是深刻的。文學的本質是歷史經驗和人類智慧的積累。兒童文學又是樹人的文學,是人之初的文學,對人一生的審美能力、情感能力、認知能力的形成都有著極其重要的影響。不能有意回避深刻,制造淺閱讀。兒童文學有責任用藝術上的深度和厚度引導孩子們學會思考,拓展兒童認識、理解事物的能力;有責任將那些飽含人文價值及情感經驗的人類記憶通過文字傳遞給我們的下一代。有一本很暢銷的兒童繪本叫《活了一百萬次的貓》,里面的文字很簡單,完全符合幼兒淺語言閱讀的特點,但淺顯的文字并不妨礙它的多義性和深刻性。其中關于生與死、約束與自由、愛與被愛、迷失與自覺,甚至是婚姻與家庭的感悟,雖然完全是從孩子的視角出發,但因為語言、內涵上的豐富性卻足以贏得各個年齡層次的讀者。
第三,因為讀者的特殊性,優秀的兒童文學更需要講節制,講智慧,講美感。在我給孩子讀的繪本中印象最深的是一本描寫戰爭的繪本——《歐先生的大提琴》。講述了在殘酷的戰爭環境里,大提琴家歐先生如何以無比勇敢的樂觀精神,用充滿詩意的音樂幫助人們減輕對戰爭的恐懼的故事。全書沒有任何對戰爭的正面描寫,通篇甚至都沒有出現敵人這樣的字眼,而是用“他們”這個中性詞代替。沒有電沒有水沒有足夠的取暖設備和食品,不能上學不能隨意外出玩耍,孩子們就在公寓樓里找樂子,每周最快樂的時刻就是等待送食品的救濟車,沉寂的廣場就會變得像開party一樣熱鬧。全篇節制、舒緩,甚至有點調皮地為大家呈現了孩子眼中的戰爭,同時也從另一個視角表現了戰爭意味著什么。
高璟:我覺得好的兒童文學作品應該是充滿善意、充滿童趣、充滿想象力和充滿理想光芒的,而且最好還能充滿時代感,這樣才能更容易被小讀者所接受。大約二十年前,我還在一所鄉村小學教書,那里有一間小小的圖書室,我從中翻到過一本蘇聯作家諾索夫的中短篇小說集,作者的語言風格很幽默,盡管已經過去十幾年,但是到現在我還記得發生在那對淘氣包好朋友之間的啼笑皆非的故事。我今年以來讀到過的印象最深的一部兒童文學作品是美國作家加里·施密特的代表作《星期三的戰爭》。這部小說以輕喜劇的筆調講述了一個七年級男生在一個學年里的種種經歷。通過文中主人公以第一人稱進行的敘述,我們了解到了他與老師、同學、家人的關系在這期間發生的諸多變化,而他對周圍社會的觀察與理解也在發生著變化。在這一年里,他自身得到了成長,周圍的人們無論成人還是孩子,似乎也都在伴隨著他在共同成長。這部小說的結構非常精巧,層次分明,情節沖突安排合理、自然,同時兼具戲劇性,可讀性很強,而且還非常貼近孩子們的生活,這樣的佳作實在是不多見。這部小說我覺得就算是成年人讀了也會很喜歡的。以上我提到的這兩本書,大概就是我心目中好的兒童文學作品的樣子。
李駿虎:我認為好的兒童文學首先是對想象力的無限放飛,而不是用既有的觀念去對自由想象造成束縛和扼殺。這也是為什么要把科幻文學歸入兒童文學的范疇的原因之一。莊子的《逍遙游》,就是最好的兒童文學,我曾給小學四年級的孩子講過,他們的歡躍興奮和準確的理解力讓我震驚。
侯建臣:兒童文學首先要有兒童性,趣是第一位的,先要吸引住兒童,兒童的定性一般沒有成年人強,他們很容易心猿意馬,所以沒趣是不行的。無論給低幼兒童看還是高年級的兒童看,加上一點味是必須的。當然光有趣,就局限于低幼兒童了,趣可以激起他們的興趣,味則可以讓他們慢慢地咀嚼,在他們童年的記憶里植入一些有意味的東西。而大多數好的兒童文學作品,則是讓讀者感受到什么是美好、什么是善良、什么是我們一生中應該擁有而不應該拋棄的東西,什么是我們應該遠離的不好的東西。比如《綠山墻的安妮》,安妮的善良、純真、堅強與勇敢,通過有趣的故事表達出來,就是非常好的兒童文學。
吳言:我覺得好的文學作品應該是成人跟兒童都愛讀的,能帶給我們美好的童年經驗。作為家長,我是非常希望有好的兒童文學作品的。因為帶了兩個孩子,對兒童文學我是關注過的。我的總體感覺是,在學齡前階段,外國的繪本、童話是要整體優于國內的。我小女兒最早能記住的繪本是《愛心樹》,三歲那會兒能一字不差地“念”下來,雖然她不識字。記得孩子小時候讀過孫幼軍先生的《小豬唏哩呼?!?,其中有什么狼先生走后門之類的情節,讓人覺得太過社會化了,一個童話世界中運行的規則還是成人世界的。讓人感覺我們國內的作品不是那么有童心,不是那么的天真爛漫。
我們優秀的兒童文學作家絕大多數都是針對小學生和中學生的。在這個階段的作品中,我覺得日本的黑柳徹子女士的“小豆豆”系列非常好,我現在有時還會讀這個系列。她那種流暢自然的文風,那到80歲還一直保持的好奇心,有著持久的魅力。黑柳徹子終身未婚,直到現在還在主持持續了幾十年的電視節目《徹子的小屋》。因為她,我對整個日本的感覺都改變了,這是其他享譽世界的日本男作家沒能給我帶來的。我也讀了一點兒楊紅櫻和黃蓓佳的作品,感覺楊紅櫻的偏向于少年夢、理想國,很美化現實;黃蓓佳《我的媽媽是精靈》則有些過于成人化,太陰郁了。鄭淵潔的童話沒有讀過,孩子也沒有,可能男孩子更喜歡他的童話。他們的書可能很暢銷,但不經典。我孩子很愛讀美國的兒童文學作品《紅色羊齒草的故鄉》,我覺得里面傳遞的價值觀很明朗向上,這是經典的兒童文學作品。
孟紹勇:正像前面所述,好的兒童文學作品一定是故事性、趣味性、審美性俱佳,同時適合兒童的接受心智和閱讀需要。之外,對于不同性別的孩子,還應該考慮不同的興趣點以及不同的審美取向,比如男孩子應有的勇敢、冒險、責任擔當,女孩子向往的雅靜、聰慧、心靈手巧等。以童話為例,即便是寫一個小動物,也要讓小讀者閱讀后,在主人公身上找到自己或身邊同學、朋友的影子,喚醒他們潛在的情感和情緒,這樣才能激起讀者的共鳴。希望出版社出版的葛翠林老師的長篇童話《幸運的小金鼠》,從一只小耗子擺脫狐貍控制的遭遇和過程,傳達了善良、機智、堅韌、勇敢等諸多品格,文字雋永,語言平實,深受小讀者們喜愛,正是兼具了上述多重特質,而這恰恰是作家寫作時堅持文學標準的結果。
宋耀珍:其實我們一直在談論什么是好的兒童文學作品。我想談談曹文軒。曹文軒是北京大學的文學教授,也是一個有自己文學主張的理論家。我手頭有一本厚達700余頁的書籍《小說鑒賞》,是2015年的雙語修訂版,作者是布魯克斯和沃倫。這是一本美國大學的文學教材,從世界短篇小說中篩選出50余篇,分別從情節、人物性格和主題等各個層面進行細讀和分析。這本書的審閱者即為曹文軒。書中有一篇他寫的《審閱者序》,他說:“優秀的小說家,必須重視形式,并處心積慮地在形式上顯示自己的智慧和對形式做出別出心裁的處理。”他說:“一個小說家一旦確定基本寫作意圖之后,糾纏于心的就是如何干好這件活?!麄儠橐粋€人物何時出場再三琢磨,會為一個詞的出人意料的安排興奮不已,會為一個絕妙細節的產生快意非常,會為一種新型結構的浮出欣喜若狂。……事實上,他們一旦進入工作狀態,滿腦子就只剩下一件事:手藝——以及如何盡可能地施展自己的手藝。”我想,具備這樣工匠精神的寫作者,寫出的文學作品(包括兒童文學作品)應該就可能是好的文學作品。2016年4月,曹文軒獲得安徒生獎,國際安徒生獎評委會主席帕奇·亞當娜評價道:“曹文軒的作品書寫關于悲傷和痛苦的童年生活,他的作品非常美麗,樹立了孩子們面對艱難生活的挑戰的榜樣,能夠贏得廣泛的兒童讀者的喜愛?!彼淖髌贰坝迷娨馊缢墓P觸寫原生生活中一些真實而哀傷的瞬間”。毫無疑問,曹文軒的兒童文學作品為好的兒童文學作品樹立了標桿和榜樣。
但是,曹文軒的兒童文學作品絕不是唯一的標桿與榜樣。比如像意大利作家羅大里的諸多作品,直面兒童成長過程中的種種問題,卻用充滿想象力和幽默感的靈動語言,讓讀者在輕松和愉快的閱讀中得到啟迪。再如法國兒童文學經典《列那狐的故事》,每個故事都具有寓言般出人預料的智慧和寓意,情節和語言如河流般向前流動,等等。好的文學作品永遠是個別的、獨立的,是這一個,而不是這一類,兒童文學作品也不例外。
王兆福:我認為,好的兒童文學作品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首先要富有藝術性、文學性,這是文學的根基,不能動搖。其次要能博采眾長,不論是國外經典,還是中國經典,這是文學的養分。第三要與時俱進,緊扣時代的脈搏,謳歌新時代,新生活,新風貌,這是文學的趨勢。第四能夠給兒童提供健康成長路上的精神愉悅和給養,這是文學的功能。最后,要有趣、有益、有味、有愛,這是文學的功德。比如,我創作的《網上買瓜》(中宣部等五部門舉辦的全國第六屆優秀童謠征集活動一等獎作品),就是以兒歌這種朗朗上口、易記易誦的形式,通過“創新引領時代,網絡改變生活”的主題,描寫了互聯網的發展給百姓衣食住行帶來看得見、摸得著、說得出的便利,歌頌了“互聯網+”引領我們步入全面小康的時代潮流,“蹺指點贊互聯網,坐家賣瓜如神話”,可謂小兒歌,大題材,緊貼新時代,新生活。
崔昕平:對于這一問題,大家不約而同選擇了以優秀作品為例證的形式,闡述了什么是好的兒童文學,分別強調了作品的想象力、趣味性、清淺之內的深刻、美善的價值觀等,包括白琳以“溫暖”二字詮釋兒童文學的情感色調。總之,優秀的兒童文學誠如周作人所言,是屬于融合了成人與兒童、又高于成人與兒童的“第三的世界”。兒童文學作家,需要用淺白的文字創造精美的文學,需要大道至簡、返璞歸真地駕馭各種藝術手法,確實是頗具難度的寫作。由此讓我們將視線轉向我省兒童文學創作,談談山西兒童文學創作的過去,現在與將來。
段崇軒:山西過去被稱為“文學大省”,在全國是一方重鎮。主要標志是山西的小說“很?!保幸慌慌拇碜骷液妥髌?,其他文學門類都弱?!笆吣辍笔沁@樣,新時期也是這樣。但1990年代特別是新世紀以來,小說勢頭有所減弱,詩歌、散文、報告文學、文學評論,還有科幻文學、兒童文學都前所未有地活躍起來,形成一種多元化格局。劉慈欣一個作家撐起一片天空;兒童文學作家袁秀蘭、郝東黎、玄武、陳壽昌、徐永宏等實績可觀,特別是崔昕平作為兒童文學評論家、活躍在全國文壇,帶動了山西兒童文學創作和評論。這些現象表明,在社會發展進入全面、快速時期,人們的審美需要也變得愈益寬廣、多樣。但我覺得,不管是科幻文學、還是兒童文學,都是文學中的“輕文體”,它不需要多,但需要精?!耙砸划斒?、走向全國。就像劉慈欣的科幻文學一樣。山西要凝聚力量扶植三五個兒童文學作家和評論家,在全國文壇占據一席之地。而不一定要去廣泛發動、搞“人海戰術”。
李駿虎:我曾擔任過趙樹理文學獎兒童文學組的評委,就評獎看到的作品來說,站在成人立場對兒童時代的回憶居多,像鄭淵潔那樣純粹為孩子寫的真正的兒童文學幾乎沒有。山西的兒童文學作家隊伍很薄弱。我知道今年希望出版社策劃出版了一批從質量到市場都很好的兒童文學作品,孫衛衛《一諾的家風》,李曉虎《老爸是臺故事機》,前者針對怎樣用傳統文化影響小學生,后者是解構世界兒童文學名著,讓低幼兒童參與豐沛瑰麗的想象。我認為在山西兒童文學的破局和提升打造中,依托出版社是一個最有效最扎實的方式。
王兆福:我也曾擔任過趙樹理文學獎兒童文學組的評委,深有同感。當下,山西兒童文學發展狀況不容樂觀,每屆參評趙樹理文學獎的作品不是很多,參評全國兒童文學獎的作品更是寥寥無幾。其瓶頸:一是山西作協沒有設立兒童文學委員會,缺少組織來引領、引導、發展。兒委會許多省區市都有,可以經常召開作品研討會,兒童文學講座等等。為兒童寫作,不光要作家熱愛孩子,勤奮寫作,還需要有一個氛圍、一個團隊來支撐。二是省里沒有設立兒童文學項目基金,一般都是其他圖書基金。三是省內文學大刊一般不刊登兒童文學作品及評論文章。四是省內出版單位不大重視本省兒童文學資源,只出版外省一些有名氣的兒童文學作者的作品,本省作者極少出版。因此,本省的許多兒童文學作者的書都是外省出版社出版的。五是省內兒童文學創作力量十分薄弱,人數少,作品更少。我建議:一是成立兒童文學委員會,由省作協直接領導。二是設立兒童文學項目基金。三是省內文學大刊應開辟專欄,專門刊登兒童文學作品。
孟紹勇:我對我省兒童文學發展缺乏系統觀照,不敢妄下斷語。但當下我省兒童文學創作薄弱,卻是不爭的事實。概而言之,既缺乏在全國叫得響的作家,更鮮有有分量的作品,這與我省是文學大省的歷史事實是不相符的。兒童文學創作要繁榮,首先離不開作家們的努力,其次需要相關政策的扶持。據我了解,我省從事兒童文學創作的人并不多,而在作家協會層面,也缺少兒童文學專業委員會這樣的組織,所以我省兒童文學創作,基本上還處在作家們單打獨斗、自生自滅的狀況。即便是“趙樹理文學獎”評選中設置了兒童文學的獎項,但對兒童文學創作的扶持,尚遠遠不夠。況且,我在某些場合得到的消息是,下一屆“趙樹理文學獎”的評選,有可能取消兒童文學一類,如果真是這樣,不能不說真是非常遺憾。
高璟:我個人覺得,山西在兒童文學創作方面曾經是有過高峰的,那就是上世紀八十年代的鄭淵潔時期,他和他的作品以及他作品發表的主陣地《童話大王》,都將成為中國兒童文學史上不可磨滅的一段,盡管目前大家對鄭存在一些爭議,但不可否認,他創作過許許多多的經典故事,影響過不止一代人的成長。但同時我們也應看到,這種高峰并不能反映山西在兒童文學創作方面的整體實力,他只是一個個例,就如劉慈欣,他的科幻文學成就在山西也只是突出的個例,而不能代表一個省份的綜合實力。
說到當下山西的兒童文學,我覺得有些作家其實寫過一些以兒童為視角的作品,但他們并不覺得那是兒童文學,其實它是。只是作家自己不清楚。就像四川省作協主席阿來寫的那部中篇小說《三只蟲草》,他也不是專門為孩子們創作的,但大家都覺得那是一篇很好的兒童文學作品。山西作家楊鳳喜在2016年也寫過一個名為《和瑪麗的合影》的短篇小說,這也是一篇很好的兒童文學作品。不知道大家知道不知道,太原有位學畫畫的姑娘叫郭婧,她創作的繪本《獨生小孩》獲了一個國外的大獎。她的成功能給我們很多啟示,其實,兒童文學這個領域是很廣闊的,也是大有可為的。說到底,我們還是缺少一支比較有規模、比較專業的兒童文學創作隊伍,我們得承認這個事實。
說到瓶頸,我覺得主要還是缺乏專業人才。從事兒童文學創作其實是一件挺難的事情。經過多年正統教育之后,多數人的思維活力早已被固化,一個天真不再的成年人再去寫兒童文學,一是他寫不了,二是想寫也寫不像了,這其實是一件很遺憾的事情。
侯建臣:山西兒童文學值得回顧的內容不多,最起碼還沒有出現一些有份量的領軍人物,或者有活力的創作團隊。當下的山西兒童文學,處在有與沒有之間,這是現實,劉慈欣的科幻其實已經是成人或者準成人文體,目前山西兒童文學也有一些作者,但真正潛心認真創作、并拿出有份量作品的卻不多。這大致緣于多年來部門或者創作人群偏重小說,把小說當成是文學的重戲,而忽略了兒童文學,現在省作協下面有小說學會、散文學會、詩歌學會等組織,卻沒有兒童文學學會等類型的組織;相關部門還經常性地組織小說、散文、詩歌等方面的創作交流活動、講座等,兒童文學方面的活動好像就不多;每年在編輯年選的時候也把兒童文學擋在了外邊,這樣在培養和激發兒童文學創作激情方面就打了折扣。繁榮山西兒童文學,重視是第一位的,比如把兒童文學當作一項重要的文學創作形式來看待,每年也能像其它門類一樣,編輯年選等書籍。舉辦創作培訓班等。當然,出版社在注重自身贏利的情況下,也要把兒童文學這一風聲水起的文學形式,重視起來,培養本地作家,推出系列圖書,打造山西兒童文學的航母,不僅出版社獲利,也讓山西兒童文學真正地火起來。
吳言:這一塊我不是很了解,只是通過這次趙獎評獎關注了一下兒童文學的寫作狀況。我看到東黎這樣的優秀作家,王琦這樣優秀的學者、出版人能從事兒童文學寫作,真的是很令人欣慰??傮w感覺我們山西的兒童文學創作還不是有很強的勢頭,基本是一種自生自滅的狀態,引導和扶持并不夠。我希望更多的作家能投入到這個行列中。實際我們山西寫作隊伍的基數是比較大的,很多基層作者不太好找寫作的門徑,我覺得經過作協有意的引導和培訓,兒童文學又有這么大的市場潛力,是大有可為的。而且我省還有希望出版社這樣專注于精品兒童文學書籍的出版社,應該借助這種優勢大力培育本省兒童文學作家。在兒童文學評論方面,崔昕平教授在全國范圍內越來越有影響力,這種優勢也應得到發揮。
宋耀珍:我對山西兒童文學的發展狀況的了解甚少,但很愿意回答這個問題。一個不爭的事實,是山西沒有在全國極有影響的兒童文學作家,當然也不會產生有影響的兒童文學作品。若干年前,鄭淵潔應該是山西兒童文學的驕傲,但他和那本著名的雜志《童話大王》很快就移師北京,他和他的作品也再與山西無關。這應該是山西兒童文學歷史上唯一的一次靈光閃現。但山西的兒童文學創作一直存在著,一直有一群熱愛兒童文學的作家在努力。
我以為,兒童文學作家們需要自我拯救。寫作雖然是個人的事情,但交流、討論、借鑒和學習,可以開拓視野、促進進步。作家們應該有自己的俱樂部或沙龍,有自己的活動、展示作品的平臺,有自己的研討會、改稿會,要充分利用新媒體傳播自己的聲音,要拿著作品去孩子們中間傾聽孩子們的意見。有關機構也要邀請著名的兒童作家來做講座,邀請出版社或雜志社來看作品、評作品,推送作家去參加兒童文學界的各類活動?;蛟S,在作家自己努力創作的基礎上,加上這些外部力量的推動,山西的兒童文學創作能夠有所突破。
崔昕平:各位老師雖然來自創作、出版、評論三個不同的文學流程,但在對兒童文學創作的關注與期冀上,是空前一致的。大家從不同角度對我省兒童文學的發展現狀,發展瓶頸和發展路徑都做出了中肯的評估與建議。我省兒童文學也確實需要多方的聚力與新的發展。放眼全國,已經有越來越多的優秀作家,包括成人文學作家,投入到兒童文學的創作中。非兒童文學作家創作兒童文學作品,成為兒童文學界近年來一個現象級的變化。這一現象,當如何看待?
吳言:這個現象真是很可喜,因為我們需要高質量的、經典化的兒童文學作品。這一現象早有先例,比如托爾斯泰就寫過很好的童話。張煒老師寫了《半島哈里哈氣》《尋找魚王》,最近我看又出了《兔子作家》系列,他去年有個中篇《教禮數的狍子》也可以看成是兒童文學作品。張煒的兒童文學作品給人清澈澄明的感覺,一點兒不比他的純文學作品遜色。他說是因為年齡越大越愛孩子,所以就寫了這些兒童文學作品。張煒和阿來都是很熱愛自然的作家,我發現那些熱愛大自然的作家更有可能進行兒童文學寫作。因為大自然能讓我們保持一顆純樸的心,保持一顆童心。
我還讀過張潔的《四只等待喂食的狗》,不是上海的兒童文學作家張潔,是寫《無字》的張潔。這本書寫得真好,是以她在美國生活的女兒一家為藍本,寫出了明朗健康的一個美國家庭。好多細節讓人不禁莞爾。寫出《無字》那么沉重作品的張潔,能寫出這樣洋溢著一派童心的兒童文學作品,我覺得作家只有到了返璞歸真的境界,才能完成這樣的轉換。作家若滿腦子都是成人思維,滿腦子“階級斗爭”,是寫不出兒童文學作品的。我倒覺得主流文學作家到晚年時不妨寫寫兒童文學,讓自己隨著作品一起返璞歸真。
宋耀珍:我以為成人作家投入兒童文學創作源于各不相同的契機,舉一個典型的例子。1978年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艾·辛格,被譽為“偉大的寓言家和短篇小說大師”“當代最會講故事的小說大師”,他的《傻瓜吉姆佩爾》《魔鬼的婚禮》等一批短篇小說堪稱經典。他是在一個出版社編輯的“死纏爛磨”下開始兒童文學創作的,一旦開始,他腦子里那些妙趣橫生的故事就像泉水一樣汩汩流出,寫出了16本兒童故事集,其中一本在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之前獲得了美國圖書獎。辛格用他那爐火純青的小說技藝,給全世界的孩子寫下了許多美好的故事,比如《山羊茲拉特》這樣的關于生命的無限溫暖的故事。
成人作家有著極高的文學修養,他們投入兒童文學創作,不管源于什么契機,肯定會給中國的兒童文學貢獻出杰出的作品,甚至會貢獻出像《山羊茲拉特》這樣偉大的作品。
段崇軒:成人文學作家特別是那些優秀作家如張煒、阿來等,參與兒童文學創作,這自然是好事。他們的短篇小說我也看過一些,確實比一般兒童文學作家的作品,要精湛、豐厚許多。但也有一個感覺,就是他們的作品中那種單純、活潑的格調,是作家有意識地表現出來的,而不是自然而然流露出來的。我們讀安徒生、格林乃至豐子愷的作品,就沒有這種感覺,感受到的是他們那顆純真、自由、敏感、豐盈的“童心”的自然呈現。他們有一顆不老的“童心”。這樣的作品,達到了兒童文學的一種至境,孩子、成人都愛看?,F在的作家,缺少的正是這樣的“童心”。我期待中國作家中涌現更多專門從事兒童文學創作、永葆“童心”的杰出作家。
孟紹勇:越來越多的著名作家參與兒童文學創作,確是兒童文學之幸,兒童之幸。但我們要警惕作家們拋開讀者,一廂情愿地自說自話。兒童文學的閱讀對象是兒童、青少年,如果作家們的作品并不能為孩子們所喜歡,那么無論這些作品故事性多么強、思想性多么深、獲獎率多么高,都是兒童文學的“失敗之作”。作品是否優秀,最終要接受讀者檢驗。著名作家頭上的光環,未必能征服小讀者們的眼光。當然,我相信那些在成人文學領域取得不俗成績的作家,如果真正俯下身子為孩子們寫作,他們同樣可以有意想不到的收獲。當下出版界有統計,少兒圖書每年的增長率接近20%,其中40%是兒童文學,如此大的市場,在越來越萎靡的文學藝術界,能不令人心動嗎?
侯建臣:成人文學作家加入兒童文學創作隊伍,是好事也是壞事,一方面這會充實兒童文學創作隊伍,但另一方面也會使兒童文學語言、結構、內容等方面成人化,消減兒童文學的兒童性。成人創作兒童文學說明兒童文學有“利”可圖,正如一些作家創作小說的時候,還要畫畫一樣,這方面賈平凹先生是個例子,山西大同的王祥夫先生也是個例子,有好多作家是靠畫畫的收入維持他們的正常創作活動。
高璟:我覺得“投入”這個詞對于成人文學作家客串兒童文學創作來說還達不到,真正投入的是像金波、孫幼軍、曹文軒這樣以兒童文學創作為主業筆耕一生的作家。不過張煒、阿來這些大腕們的偶爾客串,也還是非常有必要、有價值的,其實王安憶、鐵凝、畢飛宇、須一瓜等等知名作家也有可以歸入兒童文學的作品,匯總一下應該都夠出一本集子了。
寫不寫兒童文學作品其實是一種個人選擇,我們也不必去強求。一篇好的作品,一定得是作家很有興趣去寫,才能寫好的。我希望我們山西的作家們能像阿來、楊鳳喜一樣,可以嘗試寫一點以兒童為視角的小說,說不定會是一個不同凡響的兒童文學作品。同時,我也希望有更多像郭婧那樣的八零后、九零后的青年人走出來,在兒童文學創作方面獨辟蹊徑,有所作為。
白琳:成人文學作家投入兒童文學創作非常不簡單。不是隨便哪個知名作家都可以輕易地進入兒童文學創作。成年人脫離兒童的世界太遠了。個人之見,可以投入兒童文學創作的作家,都是仍與兒童保持著溝通交流的人?;蛘呤亲约荷钪車暮⒆?,或者是在職教師。但是成人文學作家又有天然的不可企及的優勢。好的作家內心都很柔軟,許多人都保有一份童真。好多好作家是復雜的,又絕對是天真的。因為復雜而明白天真的可貴。那一份天真被釋放成文字,加上作家的學養,不用懷疑一定是好的兒童文學作品。山西兒童文學創作情況很不好。這與很邊緣,沒組織,沒扶持,沒團隊,幾乎什么都沒有有必然聯系,也與缺乏想象力,缺乏真正的童心密切相關。有目的的出版計劃可能會刺激到一些有志于兒童創作的人??梢韵葟囊恍├L本開始。
李駿虎:張煒、阿來的兒童文學作品我沒讀過,他們是當代中國最好的作家,能寫兒童文學是一個很好的感召。但我認為兒童文學作家是有特質的,他們也是兒童心理研究專家,并非優秀作家就能寫出優秀的兒童文學。也常有出版社約我寫童書,但我知道自己的思考和敏感點目前不在那里,所以沒敢接,等我準備好了會試一試的。
崔昕平:成人文學作家參與兒童文學創作,的確是令人鼓舞,深受啟發,又必須保持警醒的文學現象。記得陳曉明教授有句警示人文學科研究者保持客觀自醒的話:理論不是靠正確獲得力量的,而是靠力量獲得正確的。深感這句話所闡釋的邏輯值得每一個兒童文學研究者、評價者、創作者牢記。因為兒童文學不是靠正確贏得兒童的,而是靠兒童獲得正確的。兒童文學圖書出版熱已經將兒童文學創作推向了舞臺的中央,兒童文學亟待把握好這樣的發展契機,沉靜下來,沉淀反思,尋求自我,尋求突破。兒童文學的創作與研究,既具有鮮明的專業色彩,需要專業的學術引導,更需要多渠道的文學藝術修養的浸潤。若沉浸于兒童文學自身,忽視了文學的廣闊天地,會失去文學大家族整體脈絡與氣韻走向的觀照,進而脫節于文學的時代發展。同樣,若忽視了兒童本位之外廣闊的文學本質論探討、文學社會學認識、文學發展觀指引,兒童文學也會陷入自說自話的狹窄圈子。諸位專家學者圍繞兒童文學展開的這次對話,既立足山西,又面向全國,既涉及本質探討,也結合創作實際,既有觀點爭鳴,更顯示了高度的共識。期待這次對話對于促進兒童文學,尤其是我省兒童文學的發展起到一定的作用。感謝各位專家學者的建言獻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