嗟我懷人，使我心痗

羅耀

《詩經》中有這樣一批苦戀的女子，因為種種原因，不能和心上人相見相聚，由于女性的柔弱矜持，她們內心中積聚的濃濃思戀不可能當面向對方表達，于是只能在哀婉幽怨中苦苦等待。

《鄭風·子衿》寫一個女子在城樓上等候她的戀人。她的思念與愛戀有多深呢？她沒有直接表明，只是說“子衿”、“子佩”常常牽系愁心。對方的衣飾給她留下這么深刻的印象，使她念念不忘，可想見其相思縈懷之情。望穿秋水，戀人卻久候不至，濃濃的思戀開始轉化為惆悵與幽怨，“縱我”與“子寧”反復對舉，急盼之情中矜持之態盡出，直至“挑兮達兮，在城闕兮”，由幽怨而心煩意亂，不由得在城樓上來來回回地走個不停，那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的焦灼渴盼就在這種細節的描寫中呈現出來了。至此讀者不禁推想：女子有多久沒見到戀人了？戀人為什么不能前來？是不是她們的愛情受到了阻礙？她是不是遇到了急需兩人一起決定的矛盾選擇……表達越是含蓄，越是增添了人物形象的感染力，雖不言“思”，思意全出。

愛情過程中不可能全是心心相印的和諧，也難免時不時來點雙方的沖突作調劑，鬧過矛盾之后呢？必然有一小段雙方互不理睬的別扭時光，這時，癡情女孩兒的相思又別有一種滋味了。“彼狡童兮，不與我言兮！維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彼狡童兮，不與我食兮！維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鄭風·狡童》一詩寫一個女孩在和小伙子發生矛盾或誤解后，小伙子對她冷淡了，于是姑娘愛怨交加地唱起了這首歌。飯吃不下，覺睡不安，此時的她只怕怨氣全消，但她又不會率直地向對方表明，只能在對方不在面前時以歌聲含蓄地道出自己的真實心曲。這種戀愛過程中女孩子常常心口不一的矛盾矜持，在這篇詩歌中真實可愛地展現了出來。

《詩經》中的女子相思除了表現在對所思之人矜持地愛與怨，還含蓄地表現在她們日常生活的一反常態上。如《周南·卷耳》篇是這樣描寫思念情人的憂郁苦悶心理：“采采卷耳，不盈頃筐。嗟我懷人，寘彼周行。”女子去采卷耳，可采了又采都采不滿淺口的筐子，為什么呢？女子懷念遠方的愛人，在采卷耳時心里想的都是他，心思不在采摘之事上啊！后來，備受懷想煎熬的她嘆息一聲，索性把筐子放在大路上。短短的幾句描寫，曲婉地活畫出了女子內心堆疊的無限思緒，這種沉重的思念已到了讓她無心生產勞動的程度了。《衛風·伯兮》也寫了一位女子因思念愁苦而無心妝容，“自伯之東，首如飛蓬。豈無膏沐？誰適為容！”是啊，女為悅己者容，自從丈夫出征后，思念之心日日縈繞于她，讓她“首疾”，使她“心痗”，苦不堪言的她哪還有心梳洗打扮呢？這些反常生活情景的細膩描寫，恰恰含蓄委婉地表現了處在思念中的女子內心中濃得化不開遣不去的重重情愫。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