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 偉
北京同仁堂中醫醫院內科 (北京,100051)
乙型肝炎病毒相關性腎炎(HBV-GN)是乙型肝炎病毒(HBV)感染后的一種主要肝外病變。臨床主要以水腫、血尿、蛋白尿、HBV標志物陽性為主要特征,甚至可進展至終末期腎衰竭。我國是乙型肝炎大國,HBV-GN的發病率較高,近年來呈逐年上升的趨勢[1],目前尚缺乏成熟的治療方案。錢英教授是全國名中醫,第三至第六批全國老中醫藥專家學術經驗繼承工作指導老師,第二屆首都國醫名師,從事中醫肝病臨床及教學科研工作50余年,擅長治療慢性肝炎、肝硬化、肝癌等。錢老結合現代研究與自身多年臨床經驗,對HBV-GN的治療具有獨到心得。現將錢老治療本病的經驗整理如下。
對于HBV-GN的治療,目前臨床主要關注兩個方面:抗病毒與免疫抑制。抗病毒藥物主要包括干擾素和核苷類似物。由于抗病毒可以抑制HBV的復制、減少蛋白尿等并發癥的發生,西醫臨床已經被推薦用于HBV-GN的治療。錢老對于抗病毒藥的應用極為認同,他認為:HBV-GN的根本病因就是HBV與機體產生的相應抗體結合形成的免疫復合物在腎小球內沉積,由此引起一系列腎臟病變,本病病情呈遷延性及慢性經過,如腎小球持續受損,終將導致慢性腎功能不全的發生。因此,有效控制HBV,避免其對肝腎的進一步損害,是治療本病的當務之急。
對于激素及免疫抑制劑的應用,目前尚存在諸多爭議[2]。錢老認為:中醫學在緩解HBV-GN癥狀及控制病情發展方面獨具優勢,加之抗病毒藥的應用,如此中西醫結合治療HBV-GN可取得顯著療效,故亦不主張首選應用激素及免疫抑制劑。
HBV-GN屬于難治病,錢老臨床忠于并倡導“乙癸同源·肝腎同治”的理論,依據有三[3]:①慢性肝病的發生及遷延難愈,乃源于腎精不足:先天不足,素體虛弱,或久病體虛、或勞欲過度導致精血不足,陰陽失調,機體抗病能力下降,不能祛邪外達而染病。②肝腎同居下焦,同源于精血,二者母子相生,病變必然相互影響:慢性肝病發于腎精不足,肝失元精滋榮,亦有不足,既病之后,邪氣留滯日久,又可波及腎臟,導致腎陰腎陽受損,形成“肝腎同病”的局面。③HBV屬濕熱疫毒之邪,有下流之勢,亦可直接損傷腎陰腎陽(誠如HBV-GN的發病機理),故“肝腎同病”之謂更為恰當。綜上所述,因“肝腎同病”,故必須“肝腎同治”。
2.1 固腎調肝法 “肝病固腎”是錢老獨到的學術思想之一。在充分肯定仲景“見肝之病,知肝傳脾,當先實脾”的同時,他明確指出:“見肝之病,其源在腎,亟當固腎”。固腎包含固腎氣、固腎精、固腎陰、固腎陽等多個方面,固腎氣常用六味地黃湯加西洋參或太子參等,固腎精加鎖陽、金櫻子等;固腎陰加女貞子、山萸肉等,固腎陽加菟絲子、仙靈脾等。
“和血調肝”是錢老抑制肝硬化進程的基本治療思路。他認為:雖然“瘀血阻絡”是肝硬化的核心病機,但治療瘀血不可單純化瘀,而當立足于一個“和”字,即在補血養血的基礎之上加以活血,誠所謂“若欲通之,必先充之”,此乃和血調肝法之真諦。錢老和血常用桃紅四物湯或丹參、三七、赤芍等。
2.2 解毒通絡法 乙肝屬毒邪致病,久必入絡,故治療還必須輔以解毒通絡之法。常用解毒藥包括連翹、赤小豆、葉下珠等;常用通絡藥包括莪術、水紅花子、鬼箭羽等。其中:連翹、赤小豆為錢老早年從腎病專家姚正平老中醫處學得的用藥經驗。姚老認為,淋證與濕熱蘊久有關,故解毒必不可忽視清利濕熱。赤小豆能清熱,排癰腫,散惡血,偏于利水;連翹清熱解毒,善走氣分,入心經(心與小腸相表里),二藥合用,解毒效佳。莪術、水紅花子為錢老慣用的經驗對藥。水紅花子為錢老早年從兒科專家袁述章老中醫處學得的用藥經驗。袁老創有治療小兒肝硬化的“養血柔肝丸”,他曾言:“養血柔肝丸,其藥之妙是水紅花子。”該藥擅長活血利水,錢老常將之與莪術相配,作為通絡的首選用藥。
錢老反復強調要警惕并防止患者“關格”二證的出現。“關格”是慢性腎功能不全尿毒癥期的主要病證。《壽世保元》曰:“溺溲不通,……便令人嘔。名曰關格”。《諸病源候論》曰:“關格者,不得盡期而死也。”可見,此二證的出現是病情惡化的征兆,必須盡早遏制。錢老認為:格證之初,常見納呆、胃脘不適、口氣較重,當急施以“和胃降逆,通腑降濁”之法治之,方選小半夏加茯苓湯和調胃承氣湯[4];關證之初,常見24小時總尿量超過3000ml以上,即尿毒癥少尿期之前會先呈現一段時間的多尿表現,當急施以“補腎縮泉,復元脬氣”之法治之,方選縮泉丸合桑螵蛸散。
使用核苷類藥物治療HBV-GN時,須注意核苷類藥物可能存在的潛在腎功能損害。因阿德福韋酯具有潛在腎毒性,故治療HBV-GN的抗病毒藥以拉米夫定、恩替卡韋為宜,當避免使用阿德福韋酯。再如:酒精的中間代謝產物具有肝毒性,并會加重腎臟負擔,故凡含有酒精的飲料亦不能飲用,嚴防酒毒傷肝。此外,房事過頻會傷身,如女性遇避孕失敗,則更雪上加霜,須當謹慎處之。
賈某某,女性,27歲,2005年9月4日初診。22年前體檢發現乙型肝炎病毒,未予治療。近兩個月來雙下肢浮腫反復發作,血壓增高,入住北京某三甲綜合醫院腎病科,行腎穿刺診為“乙型肝炎相關性腎炎”,予腎炎康復片保腎,洛丁新降壓,速力菲補鐵,肝泰樂保肝,利復星抗炎治療,病情穩定后出院。因病情反復,故特到錢老處診治。刻下癥:雙下肢浮腫,尿頻。舌質淡紅,苔薄白,脈沉細。乙型肝炎家族史(-)。查體:血壓正常,精神疲憊,面色晦暗,皮膚、鞏膜無黃染,腹軟,肝脾未及,無壓痛及反跳痛,移動性濁音(+)。雙肢可凹陷性水腫(+)。輔助檢查:HBsAg(+),HBeAg(+),HBcAb(+),HBV DNA 1.3×107copies/ml;ALT 41U/L,TP 62 g/L,ALB 40.3g/L;BUN 3.3mg/dl,尿蛋白(++),尿潛血(+),24小時尿蛋白定量0.398 g/24h,HGB 89g/L。B超檢查示肝硬化,脾大,膽結石。腎活檢報告:腎小球球性硬化,腎小球系膜細胞和基質中到重度彌漫增生,腎小管小灶狀萎縮,HBsAg(+),HBeAg(+),結合臨床符合乙型肝炎病毒相關性腎炎。西醫診斷為:乙型肝炎病毒相關性腎炎;肝炎肝硬化,失代償期,乙型。中醫診斷為:水腫,臌脹。辨證:肝腎兩虛,瘀毒未盡。治法:調補肝腎,解毒通絡。處方:①葉下珠、赤小豆、生黃芪各30g,女貞子、菟絲子、當歸、連翹、赤芍、鬼箭羽各15g,山萸肉10g,丹參20g,赤芍15g,劉寄奴12g。7付,水煎服,病情急重時每日服用一劑,緩和時每二日一劑或三日一劑。每日一付,早晚分服。②建議用拉米夫定抗病毒治療。
錢老在堅守“調補肝腎,解毒通絡”治則的同時,隨時關注患者是否有早期“關格”的表現,通過著重關注“口氣重,惡心、嘔吐、納少”等癥的有無及尿量的情況,隨證輔以和胃降逆、通腑降濁、補腎縮泉法。患者病情一直穩定,未演變為慢性腎功能不全。末次就診為2017年6月8日,癥見:胃脘不適,自覺有口氣,偶胸悶氣短,尿量正常,月經調。舌質暗,苔薄黃,舌下脈絡無異常,脈沉細略弦。查體:BP正常,腹軟,雙下肢無水腫。輔助檢查:HBsAg(+),HBeAg(+),HBcAb(+),HBV DNA(-);肝功能正常;腎功能正常,24小時尿蛋白定量0.22 g/24h;血常規示HGB 93g/L,WBC正常,PLT 323×109/L。腹部B超示:膽結石,大小為2.4×1×1.9cm。治療繼用調補肝腎、解毒通絡法,同時加入綠萼梅、瓜蔞、生熟軍等,以疏郁利膽、通腑降濁。處方:生稻芽、瓜蔞、生黃芪各30g,生地、白芍、丹參、女貞子各20g,當歸、丹皮各15g,太子參、麥冬各12g,焦四仙、桃仁、綠萼梅各10g,樹舌、五味子各8g,生熟軍、紅花各6g,三七9g(先煎),元明粉4g(沖)。20劑,水煎服,兩日一劑,每日早飯后一小時服用。
療效評價:患者經治11年余,治療效果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①HBeAg陰轉,乙肝病毒載量轉陰;②肝、腎功能持續正常;③24小時尿蛋白定量維持在0.2~0.4 g/24h之間,表明腎小球濾過膜的損傷及腎小球動脈硬化得到了改善;④血色素維持在87 g/L以上,未再繼續下降;⑤ B超未再提示有肝硬化,脾大。患者至今病情穩定,能夠正常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