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征
——中國革命的柳暗花明

國防大學專業技術二級教授 徐 焰

長征
——中國革命的柳暗花明

國防大學專業技術二級教授 徐 焰

長征是中國革命史上最壯烈的篇章。紅軍將士在艱苦卓絕的萬里征途中，經受住了作戰能力、指揮水平和意志品質的多重考驗，完成了以土地革命、農民戰爭、中國共產黨領導為主導的中國革命道路的探索，為取得決戰勝利和建立新中國奠定了堅實基礎。

長征精神；黨的先進性；群眾路線；思想解放；艱苦奮斗

長征是中國革命史上最突出的篇章。現在中國進入了偉大的歷史復興期，說明革命前輩的長征和60多年前的歷史選擇是正確的。如果像有些人講的，中國直接套用西方的模式，那么今天的中國很可能是印度和菲律賓的狀態，現在的印度和菲律賓能跟中國比嗎？當年老一輩革命者的奮斗，打碎了腐朽的封建和官僚資本主義的統治，這種徹底的革命精神是應該大力弘揚的。

長征精神教育了新中國幾代人。我記得自己小時候經常說的動員口號：苦不苦，想想紅軍兩萬五。那時候把長征精神簡單化了，以為就是吃苦耐勞。其實長征精神有多重內涵，強調黨的先進性、強調群眾路線、強調思想解放，都是長征精神。長征精神和延安精神都是博大精深的，并非只是簡單的吃苦問題。

長征精神在世界上弘揚，最初是因為美國記者埃德加·斯諾的《紅星照耀中國》，這本書發行以后轟動了世界，在美國登上了暢銷書榜首，翻譯成中文出版時改為《西行漫記》。雖然美國人不相信共產主義，但是他們認同長征精神，覺得人類能夠有這種壯舉，不得了！1975年美國國務卿基辛格訪華，趕上長征40周年紀念活動，他向長征英雄致敬，認為長征是人類歷史上堅強意志的體現。

中國共產黨90多年的奮斗分為三個階段，解放前是救中國，解放后到改革開放之前是強中國，改革開放之后是富中國。應該說，救中國、強中國、富中國這三個階段的努力都是很成功的。我們國家現在面臨的外部、內部情況很復雜，習近平總書記強調不忘初心，不忘初心怎么理解？就是不忘當年前輩們奮斗的目標。共產黨人要為中國的解放和建設事業而奮斗，這就是我們的初心。

現在我國經濟發展很快，2000年GDP居世界第6位，到2005年世界排名第5，2010年至今一直處于世界第2位。在肯定成績的同時也要承認，前些年形式主義、官僚主義、享樂主義、奢靡之風蔓延，造成了很嚴峻的形勢。另外，中國現在進入一個多元化社會，面臨著不同價值觀的挑戰。怎樣對待過去的革命經驗呢？社會上出現兩種不良傾向，一種是左的，像烏有之鄉那幫人，認為過去革命戰爭年代到改革開放前都是好的，否定當前的改革開放；另一種是右的，把整個中國革命經驗全否定了，鼓吹全面西化，這兩種傾向都應該反對。

我國現在處在社會轉型期，新一代人有新的價值觀、新的追求。當前，如果老是用原來的那套語言及思維方式灌輸革命傳統，很多年輕人沒法接受。因此要從現代人的視角回顧歷史，按新時代的要求進行革命傳統教育。習近平擔任國家最高領導人將近四年了，黨風、軍風、社會風氣大有好轉，應該說在新時期傳承長征精神還是大有希望的。

一、為什么要長征

中國革命戰爭當時走了一個馬鞍形。什么叫馬鞍形？上去又下來了。在革命受到嚴重挫折后開始長征，實行戰略轉移。目前生活在和平發展主旋律中的許多年輕人，不明白為什么要打仗，“讓世界充滿愛得了，打仗干什么?”因此，既然講長征，講革命戰爭，首先要向年輕人進行戰爭普及課。

戰爭是有其社會歷史根源的。人類社會有了階級以后，就有了不同利益集團的沖突，口頭解決不了的，往往就靠武力解決。將來實現了共產主義，消滅了階級，才能最終消除戰爭。魯迅寫過一篇文章《娘兒們也不行》，為什么取這么個怪標題？因為當時社會上有一種說法，認為人類打仗是因為各國領導人都是男的，男人好斗，如果是女人當國家領導人就不會打仗了。所以魯迅就寫了這篇雜文，旨在說明戰爭與國家領導人的性別無關，無論是國內戰爭還是國家之間的戰爭，歸根到底都是政治的繼續，都起源于利益沖突。

中國近代史上的戰爭主要是反帝反封建。國民黨當年創建時是個反清的政治同盟，嚴格來說是個革命黨，共產黨為什么要推翻國民黨？因為國民黨從同盟會建立起，內部各派林立、互相爭奪。孫中山雖然有革命理想，但他統一不了國民黨。國民黨執政期間曾有兩個政府、三個黨部，四分五裂。蔣介石也沒能統一國民黨，他在任時，爆發了蔣馮閻混戰、蔣桂混戰，自己內部打個不停。蔣介石當政22年，不僅統一問題沒解決，民生問題也沒解決。20世紀40年代末，中國的工業產值在全世界處于第26位，位于葡萄牙之后。而且國民黨統治中國時，連中國人口數量都不清楚，那時經常講四萬萬同胞，怎么算出來的呢？是根據出售的食鹽總量估算出來的。全國解放后，1959年實施第一次人口普查，確認中國有6億多人口，4億跟6億差這么多，政府管理水平可見一斑。

現在社會上、網絡上有些人一講到國民黨，就說其抗戰有功，抗戰是民族戰爭，作為執政黨不應該領導抗戰嗎？國民黨抗戰是事實，但并不能因此否定共產黨執政的合法性。先進的中國人1921年建立中國共產黨，中國共產黨是接受了馬克思主義的先進政黨，建黨宗旨是為了改造社會，不是為了個人謀私利。而且剛建黨的時候，黨內也有很多投機分子，在大浪淘沙的過程中逐步被淘汰了。

34年前我在中國人民大學讀研時，與當時唯一活著的中共一大代表劉仁靜交談，我問他1921年夏天到上海參加黨的一大時有什么感受？他說當時根本沒想到那次會議有多么重要，1921年那年夏天天熱，李大釗怕熱而且當天事多，就讓他和張國燾去了，他和張國燾都是北大的學生。當時很多人都認為：50多個黨員的組織，十幾個人開個會能成什么氣候？真沒想到，中國共產黨經過近30年的奮斗，建成了一個新中國。

黨的一大有13個代表參加會議，張國燾是大會主席，毛澤東是大會秘書，還有陳公博、周佛海等人。陳公博參加一大最關心什么？最關心共產黨員能不能到政府當官，一聽說黨章上規定共產黨員不能在舊政府當官，馬上不再參加會議，領著老婆逛西湖去了，周佛海最后也脫黨了。毛澤東當年強調，共產黨不應該是理論研究會，應該是為群眾奮斗的黨。黨的一大之后，共產黨就組織工人運動，在二七大罷工遭到鎮壓后，根據共產國際的指示，與國民黨聯合。國民黨當時同意容納共產黨，國民黨與共產黨的最低綱領有共同之處：反對北洋軍閥，反對帝國主義。但是兩黨在工農運動問題上有根本分歧，共產黨依靠工人農民，而在國民黨陣營中，孫中山強調扶助農工，但孫中山反對階級斗爭，想搞階級調和，這其實是辦不到的。

為什么蔣介石要發動“四一二政變”？是為了反共。因為蔣介石及其他國民黨領導人中多數是地主豪紳的代表，共產黨組織工農運動，尤其發動農民斗地主、分田地，與國民黨的利益相沖突，當年湘軍 90%軍官強烈要求反共，可見“四一二政變”是有其深厚淵源的，這一事件也證明共產黨跟國民黨合作是行不通的，只能用武力改造中國。

毛澤東在黨的八七會議上提出“槍桿子里面出政權”。其實槍桿子里面出政權不是毛澤東的創造，中國近代的軍閥都認同槍桿子里面出政權，毛澤東的創造是什么？在大城市打不過，就上山發動群眾，建立農村革命根據地。共產黨人開始發動武裝起義，包括南昌起義、秋收起義、廣州起義等，都是在大城市里組織發動的，在革命受了挫折后，毛澤東馬上帶部隊上井岡山，搞工農武裝割據。工農武裝割據成功的關鍵是什么？白色政權的分裂與混戰。當時蔣介石的中央系部隊只控制東南幾個省，廣西、兩湖由桂系控制，西南分布有十幾派軍閥，西北由西北軍控制，華北由閻錫山晉綏軍控制，東北為東北軍控制。毛澤東上井岡山時，國民黨軍隊由于內戰，無暇顧及。因此，毛澤東順利地建立了井岡山革命根據地。

在上井岡山之前，我們的軍隊還是雇傭軍隊。葉挺獨立團是黨領導的，全團多少黨員？20多個。全團才一個黨支部，黨根本沒有掌握基層。有一次打了敗仗后，派一個連長出去執行任務，結果連長拉著全連都跑了。秋收起義時5000多人的隊伍，打了幾天到文家市集合時只剩下1700人。在部隊向井岡山前進過程中，走了10天，開小差跑了一大半，到了三灣就剩下700人了，為什么跑？發不出軍餉。所以到了三灣之后，毛澤東決定改編了。

三灣改編解決了黨對軍隊的絕對領導問題，這是有偉大意義的創舉。首先，貫徹黨對軍隊的領導。700人一個團，團有黨委，營有黨組織，連有黨支部，排有黨小組，班有黨員。軍隊由黨組織、黨委領導，指揮員由黨委委托指揮任務，部隊里一切事情由黨委決定，這就解決了黨對軍隊的絕對領導。但是，三灣改編后士兵和軍官的逃亡仍然嚴重，為什么，還是發不出軍餉。所以到了井岡山，軍隊就廢除雇傭制。黃克誠大將在回憶錄里講，他對毛澤東印象最深的一件事，就是到了井岡山宣布軍隊從此不發餉了。自古以來將靠薪、兵靠餉，軍隊不發餉怎么能維持呢？沒想到還真能維持，而且還發展壯大了。靠什么？兩條。一是官兵一致，大家都沒餉；二是給當兵的發最大的餉——土地，分給他土地，讓他為保衛土地而戰。除官兵一致外，實行黨的群眾路線，跟群眾打成一片，為群眾謀利益。為了在軍隊內部保障官兵一致，毛澤東完善了三大民主。

政治民主。士兵有發表意見和監督干部的權力。

經濟民主。士兵可以監督部隊開銷。20世紀70年代我在部隊基層連隊時，司務長買菜需要把消費單據貼條，革命軍人委員會要對此審查，那時候貪污或行賄都很難實施的，因為有嚴格的監督。

軍事民主。官兵打仗得服從命令，打完仗可以對作戰提出自己的意見。

三大民主推行后，官兵普遍感到自己是軍隊的主人。

毛澤東強調，要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軍隊服務于民，最主要的是為老百姓解決土地問題。毛澤東上井岡山建立紅軍靠什么？打土豪分田地。中國當時90%的人口在農村，農民大部分貧苦，因為沒有地或缺少地。當時的土地政策是學蘇聯，“十月革命”后，布爾什維克向全國發布兩個法令，第一個是和平法令，宣布政府退出世界大戰；第二個是土地法令，沒收地主貴族的土地收歸國有，分給農民使用。《井岡山土地法》也學這辦法，實行土地公有。后來發現，這種土地政策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存在很多問題。毛澤東在1956年黨的八大上講，井岡山那時候的土地法很蹩腳，不是個徹底的土地綱領。在延安時，毛澤東總結說，《井岡山土地法》有三大錯誤：第一，沒收一切土地，不是只沒收地主土地，把土地全收歸公有了；第二，土地所有權屬于政府不屬于農民；第三，禁止土地買賣。對于農民而言，地不是我的，我憑什么拼命保衛它，參軍、參戰的積極性自然不高。所以，井岡山根據地打了一年多立不住腳，到了興國后，毛澤東制定了《興國土地法》。

《興國土地法》是中國共產黨第一部成熟的土地法。核心是什么？改變了蘇聯模式，實行土地私有。一方面，土地分給誰就是誰的，買或賣都是自己說了算，農民的革命積極性一下子提高了，道理很簡單，我的地我得保衛。另一方面，發動群眾自己解放自己，不包辦到底。在有些地方，白天把地主的土地、浮財分給老百姓，有些人晚間又給地主送回去，不敢要。因此，后來搞土改遵循著一個程序，首先訪貧問苦，組織農民成立農會，斗完地主、分完地，再讓他們參加軍隊。共產黨不發軍餉，20多年征兵從何而來，就是這么來的，《興國土地法》立竿見影。根據土地革命原則，紅軍創造出中央蘇區、鄂豫皖、湘鄂西、湘贛等十幾塊根據地，后來又建立川陜根據地，人口發展到將近1000萬，軍隊發展到20多萬人。

人民解放軍1955年授銜將軍1050個，加上1961年、1964年補授的，一共1400多個將軍，查籍貫，井岡山籍的一個也沒有，興國籍的54個，為什么？《興國土地法》把人的斗志激發起來了。中國第一將軍縣是湖北紅安，第二將軍縣就是興國和金寨。長征開始時中央紅軍8萬人里面2.7萬是興國人，中央紅軍的三分之一出自一個興國縣，長征二萬五千里，損失2.5萬興國人，中央紅軍走到陜北，隊伍中興國人不到2000了，經過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的消耗和犧牲，新中國成立時軍隊中興國人只剩下200，這200人中54人獲得將軍軍銜。湖北紅安（原黃安）是紅四方面軍故鄉，出了202個省局級干部，出了董必武、李先念兩位國家主席，1955年有6人獲得將軍軍銜。紅安犧牲多少人？8萬。前仆后繼干革命為的什么？為了家中謀生的那幾畝地。共產黨通過土地革命，一下子把農民發動起來了。

什么是中國革命？1945年黨的七大建軍報告提出，土地革命、農民戰爭、共產黨領導，這三者相加就構成了中國革命戰爭的全部內容。黃克誠大將1980年在中央紀委會上講話時說，毛澤東的功績是應該充分肯定的。毛澤東從上井岡山開始，和戰友們艱辛探索，創造了中央蘇區，實行土地革命，建立中華蘇維埃共和國。為什么中華蘇維埃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時，毛澤東連政治局委員都不是，大家卻擁護他當主席，而讓兩個政治局委員項英和張國燾當副主席，因為土地革命、農民戰爭、共產黨領導的方針政策都是由毛澤東創造出來的，大家當然擁護他了。

當時中共是共產國際一個支部，黨的領導人還是共產國際指定的。1928年共產國際給中共指定的領袖是向忠發——一個吃喝嫖賭五毒俱全的人，周恩來稱之為我們黨歷史上不光彩的總書記。為什么讓這樣的人擔任黨的最高領導人？因為共產國際認為，共產黨是工人階級政黨，要找工人出身的人當領導人，因此斯大林指定了向忠發。結果呢，被國民黨抓了之后馬上叛變。當時的保衛機關的負責人顧順章也是工人出身，而且被捕后也叛變了。而知識分子出身的人大多數革命到底了，像瞿秋白等人被抓后堅貞不屈，為什么？有人總結說，工人革命是為了解放自己，注重謀取自己的利益，是經不起斗爭考驗的；知識分子參加革命是為了解放社會，他們有社會情懷，因而知識分子即使有叛變革命的，但從比例上看，是少數。

共產國際選的顧順章、向忠發等領導人實在是不爭氣，怎么辦呢？斯大林重新選了莫斯科中央大學的王明、博古，讓他們回國擔任共產黨的領導，還派了洋顧問李德一同開展工作。王明并不了解中國的實際，在一下子躍居黨的最高領導后，就把蘇聯的經驗直接搬來指導中國革命，被稱為“洋房子先生”。結果，中國革命20世紀30年代幾乎陷入絕境。當時王明沒到中央蘇區，博古來了，博古品質還是好的，但是他根本不懂中國國情，政治上肅反擴大化；土地政策過火，斗完地主斗富農，斗完富農再斗中農，搞得一塌糊涂；軍事上否定游擊戰，強調正規戰，以堡壘對堡壘；忽視經濟建設，販運食鹽等生活物品的商人，也被他當成資產階級打掉了，導致中央蘇區最后鹽都沒得吃。更為嚴重的是，他們照搬蘇聯的辦法，在各地建立政治保衛總局，凌駕于黨和紅軍之上，隨便抓人，隨便殺人，肅反擴大化成了少數品質不好的領導人的工具。洪湖肅反最恐怖，殺人狂夏曦將洪湖蘇區的干部差不多殺掉 90%多，張國燾在四方軍里頭也是亂殺人，把根據地都搞垮了，最后紅二軍團就剩下5個黨員。毛澤東到延安后說，保衛機構不能超出黨委領導之上，這也是慘痛的教訓。

為什么出現肅反擴大化？思想上唯我獨尊，懷疑一切；組織上個人專權，順者昌逆者亡；手段上逼供、肉刑、濫殺。從社會基礎上來看就是小資產階級狂熱性，再加上農民的愚昧。毛澤東后來指出，兩次王明的錯誤路線都有斯大林的背景，不過最終是中國共產黨人自己接受這些錯誤的意見，因此只能批評黨內犯錯誤的同志，不能把賬記在斯大林頭上，畢竟我們也可以不學蘇聯的這些所謂經驗。

歷史證明，中國革命的道路要靠中國革命者自己探索，跟著別人的指揮棒，照搬別國的模式必敗無疑。

在紅軍發展壯大的過程中，蔣介石開始時忙于內戰，對紅軍并不重視。1932年之后各派軍閥名義上服從他了。南京政府基本上統一后，蔣介石開始集中力量圍剿紅軍各革命根據地，先把鄂豫皖根據地搞垮，1933年開始調集大軍對中央蘇區進行第五次圍剿，在中央蘇區周圍修堡壘，然后逐步往里壓縮。紅軍沒有炮，攻不動堡壘，在第五次反圍剿中陷入困境。

按照毛澤東的講法，反圍剿也可以采取其他辦法，比如可以打到國民黨后方去。當時左傾領導人主張學蘇聯的正規戰，以堡壘對堡壘跟他們硬打。毛澤東后來批評道，在沒有廣大兵力、沒有彈藥補充的情況下，陣地戰基本是無用的。以堡壘拼堡壘，像廣昌一仗，國民黨傷亡2000多，紅軍傷亡5000多，而且最后陣地還失守了。紅軍修個碉堡，敵人一炮給你掀翻了，人家那邊的碉堡我們攻不動，紅軍沒有炮啊，這么打仗怎么行啊。毛澤東批評堡壘對堡壘的硬打，如同乞丐和龍王比寶。硬拼把根據地的人力、物力消耗殆盡，以后怎么辦？

五次反圍剿之前中央蘇區20來個縣，人口250萬，紅軍近10萬，國民黨50萬軍隊進攻一年后，紅軍只剩下7個縣了。只剩這么小的一點地方，再不突圍，敵人來個鐵桶攻勢就全殲了。廣昌戰役失敗之后，中央紅軍已經完全被動了。中央決定準備突圍，到湘西建立新根據地。當時廣東軍閥陳濟棠和蔣介石有矛盾，陳濟棠愿意給紅軍讓出一條路來，因此紅軍向西突圍，并就此開始了長征。

現在有些電影、電視劇中，紅軍走的時候唱著歌。我當年問過楊成武，你那個時候怎么走？他說，那時候是隱蔽行軍，所以選擇晚間走，不讓人發現。而且留守在中央瑞金的人還照樣上班，紅色中華報紙繼續出版。雖然一部分部隊突圍出去時，國民黨軍隊也發現了，但他們認為出去的是一支小規模部隊，大隊人馬還留在中央蘇區。中央紅軍走了差不多一個月，蔣介石才知道主力走了。

紅軍主力撤走的時候，還有3萬人留下來堅守。當年項英指導留守部隊的作戰方針是錯的，留下來的部隊堅守陣地跟敵人繼續打，怎么打得過。受挫后跑到山上去進行游擊戰，保留下來的近1萬多游擊隊下山后改編成新四軍，這批人比參加長征的部隊更艱苦。

二、克服千難萬險，四路紅軍聚集陜甘寧

長征不光是中央紅軍長征，四路紅軍都參與了。過去說到長征主要講中央紅軍，毛主席早就批評了，得講四路紅軍長征。紅一方面軍離開中央蘇區，轉了一大圈到達陜甘寧。“長征走了二萬五”，是指中央紅軍；中央紅軍開拔之后，徐海東領導的紅二十五軍也從鄂豫皖蘇區開始了長征，他們走了9000里，因為離得比較近，先到了陜北；紅四方面軍從川陜開始走，在雪山草地上轉了一大圈，走了1萬多里，到了會寧與中央紅軍會師；最早開始長征的部隊是紅六軍團，跟紅二軍團會合之后，一直走到云南邊境，還有一個團走出國外，到了緬甸，又轉回國內，最后到達甘孜；二方面軍轉的圈最大，最后也轉到陜甘寧。紅軍長征等于把南方的根據地——中央蘇區、湘贛、鄂豫皖、湘鄂西、川陜，全部放棄了。為什么放棄根據地？政策錯誤。左的政策不光在中央蘇區執行，當時全黨都這么干，都這么干的結果是都站不住腳，最后整體向西北轉移，這是中國革命戰爭史上最大的挫折。

紅一方面軍長征途中突破四道封鎖線，過了湘江到貴州，四渡赤水，過雪山草地，過臘子口，最后到了陜甘寧，這是毛澤東他們親自走的。過了湘江之后，原來按照中央計劃還想會合二、六軍團，再向湘西走。但是，國民黨已經集中10幾萬兵力，在那兒布下了封鎖線。按照毛澤東主張，不再去湘西，往貴州走。貴州國民黨軍隊都是雙槍兵，一只步槍，一只煙槍，部隊沒什么戰斗力。紅軍進入貴州之后，勢如破竹，突破烏江，占了遵義，部隊在遵義修整了12天，被服廠日夜加工軍服，紅軍的衣服也整齊了。更為重要的是，召開了遵義會議，著重解決了軍事領導權問題，糾正了原來軍事指揮上的錯誤。

遵義會議召開時，中共的電臺跟共產國際已經失去聯絡了，因此遵義會議是中國共產黨自主決定召開、自己決定自己命運的會議。黨的一大到六大及后來的六屆四中全會，都有共產國際代表參加并且往往行使最終決定權。遵義會議上唯一的洋顧問是李德，因為前面的指揮錯誤，開會時沒怎么說話，會議樹立了毛澤東的領導地位，結束了照搬蘇聯教條的博古、李德等人的領導職務。遺憾的是，遵義會議當時沒有留下會議記錄，會議的有關情況后來怎么流傳下來的呢？

陳云參加了遵義會議，并且在會議后不久就去蘇聯向共產國際匯報。他到蘇聯后，在筆記上寫了遵義會議詳情，作為匯報材料呈交了上去，因為此時距遵義會議召開兩三個月，因此他記得很清楚，現在能夠找到的最早的遵義會議記錄，就是陳云向共產國際匯報的筆記，1957年蘇聯將這份匯報材料還給中央黨校。

遵義會議后，毛澤東進入中央政治局成為常委，之后成立了毛澤東、周恩來、王稼祥軍事三人小組，周恩來、王稼祥都非常尊重毛澤東的意見，事實上已經確立了毛澤東的軍事領導地位。部隊走到扎西雞鳴三省之地，張聞天代替博古擔任總書記。張聞天也非常尊重毛澤東，甚至還提出讓毛澤東擔任總書記，毛澤東說，我關心軍事指揮，總書記還是你當吧，這些都是歷史事實。

遵義會議之后，國民黨中央軍及川滇黔地方部隊十幾萬人對紅軍圍追堵截。毛澤東當時領導紅軍四渡赤水，轉來轉去迷惑敵人。后來認為四渡赤水是平生得意一筆。其實四渡赤水時也打了兩次敗仗，畢竟毛澤東是人不是神，他1956年在八大二次預備會上講，我是犯過錯誤的，比如打仗，高興圩打了敗仗，南雄水口之戰是我指揮的，打了敗仗，土城戰役一渡赤水沒打好是我指揮的，茅臺三渡赤水也是我指揮的。后來彭德懷在回憶錄中說，一渡赤水時土城、魯班場這兩仗打得不好，中央不得不放棄在湘、川、黔、鄂四省邊境建立根據地的決定，被迫開始了極具冒險性的長征。毛澤東在這兩仗打得不好之后趕快擺脫，在敵人的間隙中間四渡赤水，向南進抵烏江，瀕臨貴陽逼昆明，把云南軍隊調出來之后，急速向金沙江前進。

渡金沙江是由陳云指揮的，一共七條船，陳云把2萬多人組織起來，9天之內日夜渡，過了金沙江之后，國民黨軍隊薛岳縱隊又渡過金沙江追上來了，紅軍南返已經不可能了，北上也有很多危險，前面有一個大渡河擋著，而且去大渡河的路上還有一個彝民區，石達開當年在這里全軍覆沒，蔣介石叫囂要讓周、毛做第二個石達開。沒想到紅軍到了彝族區后，劉伯承與小葉丹歃血為盟，紅軍順利通過彝族區。彝族歷史上跟漢族是有隔閡的，以前漢族軍隊幾乎沒有能夠通過彝族區的。解放后劉伯承回憶說，如果當時不能順利穿過彝民區，再推遲3天，蔣介石重兵就調到大渡河堵住我們，紅軍就有可能重復石達開的下場。

紅軍過了彝族區，到安順場邊，奪得一條小船，團長楊得志命令營長孫繼先率17勇士組成突擊隊，強渡大渡河，小船過去之后，又搶到三條船，用四條小船渡2萬多部隊過河，幾乎不可能完成，由于薛岳縱隊在后邊追著，4天后就到了，于是紅軍主力從右岸向瀘定橋急奔，之后紅四團22勇士飛奪瀘定橋，攀著鐵索沖過去了，從安順場渡過河的一師從也攻過來兩面夾攻，川軍一看打不過，放了一把火就跑了，紅軍的英雄氣概真是驚天動地！強渡了大渡河，把尾隨的中央軍徹底甩掉，又一次轉危為安。

再往北走就是過雪山了，紅軍在饑寒交迫的條件下過雪山，是對生命極限的挑戰。今年國防大學拍長征片，導演說拍過雪山的場景時，自己差點撂那兒——缺氧，走著走著就上不來氣了。當年紅軍過雪山時連棉衣都沒有，因為部隊開始長征時是6月份，走時大家都穿著夏裝，后來天冷了，上萬人的部隊到哪兒找棉衣去？條件比較好的能找點皮毛做個坎肩御寒，大部分人只能嚼點辣椒取暖。老戰士回憶說，那個時候不敢停留，停一會兒就很可能凍死。爬雪山時周恩來患感冒，咳嗽不止，差點要了命。朱德患氣管炎，留下了一輩子的后遺癥。

過了雪山之后，紅一方面軍跟紅四方面軍會合。這時中央紅軍已經不到 2萬人了，而張國燾領導的紅四方面軍有8萬人，張國燾覺得自己兵力強，想讓中央接受他的主張，不再北上，就在藏族和羌族地區建立根據地。事實上，若紅軍向川黔康邊的藏羌地區發展，萬一國民黨把山口一封，紅軍在那里沒辦法擴大部隊，也沒辦法搞生產，所以留在那兒是沒有前途的。北上是中國革命的正確發展方向，所以紅軍過了草地就開始北上了。

紅軍過草地時部隊缺衣少糧，草地晝夜溫差大，地上潮濕，當時沒那么多賬篷、吊床，宿營怎么辦？我曾經問過老紅軍，他們說當時就是把背包在放在一邊，戰士背靠背取暖睡覺，好的時候可以烤個篝火，有些戰士一睡就沒再醒過來，一拍身體都僵硬了，過草地損失是非常大的。張聞天的夫人劉英回憶，“長征路上打仗是一部分人的事，過草地可是每個人的事。紅軍過草地犧牲最大，走出草地后，我覺得仿佛從死亡的世界回到了人間。過草地7天時間，真跟地獄一樣，能過來真不容易了。”過了草地，紅軍又突破臘子口，進入哈達鋪，毛澤東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趕快找報紙，當地有個郵電所，買來一份國民黨的報紙，一看上面登著陜北有紅軍，而且徐海東也去了，因為劉志丹領導的紅軍在那兒，于是中央軍開始向陜北前進。這就是后來人們常說的“一張報紙定方向”。

紅二十五軍在軍長徐海東、政委吳煥先率領下到了陜南，知道中央紅軍要來，但是沒有電臺，也不知道他們到底在哪兒，于是決定先到陜北再說，因為那里有劉志丹的根據地。二十五軍到陜北后，跟劉志丹的二十六軍、二十七軍會合，編成紅十五軍團，軍團長徐海東，政委陳志華。紅二十五軍長征9000里，行軍路上人數不減，反而增加。到了陜北之后給中央紅軍落腳奠定了基礎。毛澤東后來一再稱贊徐海東，說他是對中國革命有大功的人。

當年的老戰士回憶說，中央紅軍部隊經過雪山草地后，衣服破破爛爛，到陜北時如同叫花子一般。接受采訪的年近100歲的紅二十五軍服裝排排長回憶說，中央紅軍到陜北的當天，徐海東去見毛主席，回來后就找到他問道，“咱們軍部還有布沒有”，他說，“有，有灰布”。徐海東就讓他趕緊給毛主席做兩身衣服，并領著他到了毛主席那兒量尺寸，毛主席當時穿一身繳獲國民黨的破棉衣，褲子上一個大洞，說是烤火時燒的。量了尺寸回來后，連夜手工縫，突擊兩天兩夜，給毛主席做了一身單、一身棉兩套衣服。毛主席見美國記者斯諾時穿的灰布衣服就是他做的。后來徐海東又從二十五軍僅有的 7000塊大洋中，拿出5000塊給了中央紅軍，中央紅軍的棉襖等服裝全靠那5000塊大洋解決。在那么艱苦的情況下，中央紅軍到了陜北就安頓下來了，徐海東確實有功。所以，毛澤東當年就把紅十五軍團也編進剛恢復番號的紅一方面軍，加強紅軍的力量。

國民黨政府當年懸賞紅軍領導人，三人賞金最高：毛澤東、朱德、徐海東，都是25萬大洋，可見，徐海東確實非同一般。

紅軍到達陜北后，蔣介石讓東北軍追擊紅軍。結果紅軍在陜北的直羅鎮消滅了東北軍一個師。直羅鎮大捷后毛澤東非常高興，當時就給戰役的前線總指揮彭德懷寫了一首詩，“山高路遠坑深，大軍縱橫馳奔，誰敢橫刀立馬，唯我彭大將軍”。直羅鎮一戰，張學良非常震驚，他后來回憶道，“我常對我的部下說，我們都是帶兵的，這萬里長征你們誰能帶，誰能把部隊帶成這個樣子，帶的兵都跟你走，走了兩萬五千里，還有這么強的戰斗力，確實想象不到。”

中央紅軍到了陜北，長江以南就剩下一支紅軍主力——紅二六軍團，也陷于危險境地，因為國民黨重兵全沖它壓過來了，部隊被迫從湖南西部桑植突圍，經過貴州西邊，接著北上，到甘孜跟紅四方面軍會合，之后整編成紅二方面軍，賀龍任總指揮，任弼時任政委，肖克任副總指揮。之后紅二方面軍從藏民區北上，與紅四方面軍在會寧會合。毛澤東當年開玩笑講，上次跟張國燾選在兩河口會合，結果分道揚鑣，這次選在會寧，“會寧、會寧，紅軍會師，中國安寧”。從此，會寧作為長征的會合點，與出發點瑞金、轉折點遵義、落腳點延安一道載入中國革命史冊。

紅一、二、四方面軍會合后，長征結束，全軍還有8萬人。現在經常有人說，長征后紅軍只剩下3萬人。這一數字也有其依據，講的是走過長征路到達陜甘寧的3萬人，而沒有計算陜北的紅軍及長征后擴大的人員，以及西路軍損失的2萬人。

三、長征的勝利迎來了中國革命的柳暗花明

紅軍長征到了陜北，三大主力會合之后，成立軍委主席團，毛澤東任主席，副主席是周恩來和張國燾，中國革命從此在毛澤東領導下最終走向勝利。之后，中央召開瓦窯堡會議，決定實行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政策。周恩來會見張學良，表達了停止內戰的主張，而且準備說服蔣介石走團結抗日的道路，中國革命開始走向柳暗花明。

蔣介石在紅軍會師陜甘寧之后，還調兵準備發動新的圍剿，中共中央準備到山西去，因為國民黨再來圍剿，紅軍在陜北也難以立足。就在此關鍵時刻，張學良、楊虎城發動西安事變，扣留了蔣介石，蔣介石同意停止內戰。因此，中國革命大本營留在了陜北。陜北是中國革命的落腳點，也是勝利的新起點。西安事變由張學良指揮發動，但蔣介石殺了楊虎城全家，而留下張學良一條命，因為他知道這次事變的謀劃者是楊虎城。

蔣介石同意了全民族抗戰，國共兩黨暫時妥協。當然，蔣介石也想趁機收編、熔化紅軍。共產黨人當年一方面接受收編，北方紅軍主力編為八路軍，南方紅軍編為新四軍，但接受收編的前提是：紅軍必須堅持共產黨的領導。在南京最高國防會議上，共產黨跟國民黨說明，抗戰中我們只進行戰略配合，不能服從戰役指揮。什么叫戰略配合？國民黨正面跟日本打，我們到日本后方打游擊，擾亂日本軍隊，至于具體怎么打，共產黨自己做主。蔣介石同意了，可能他覺得紅軍到日本后方打，會很快被日本消滅的，沒想到紅軍發展壯大起來了。

為什么共產黨抗戰時在日本敵后站住腳，國民黨卻做不到呢？因為國民黨脫離了群眾。共產黨抗戰的時候，土地政策有了變化，因為蔣介石停止剿共的條件就是停止土地革命。這樣的情況下，共產黨怎么壯大隊伍呢，還得發動農民，于是用了個折中的辦法——減租減息，推行二五減租政策。舊中國農民給地主交租子，一般要交50%，地里收成1000斤要交500斤給地主，共產黨來之后減掉25%，收成1000斤交250斤就行了；利息三分以上都算高利貸，全部免除。另外，土地是誰的，公糧就讓誰交，實際上就是讓地主交公糧。農民減輕了負擔，踴躍參軍。彭真在晉察冀邊區時說，減租減息就是變相的土改，給農民解決土地問題了，要不然他憑什么當八路啊。抗戰剛開始的時候，八路軍 4萬，新四軍1萬，共有5萬人，到抗戰結束發展到127萬，解放區人口由150萬到抗戰結束發展到1億3千萬。

在和國民黨的最終博弈中，共產黨贏了，根本原因在于通過土地政策贏得了貧苦農民，而且將黨支部延伸到鄉村，真正完成了中國社會的改造。

國民黨到臺灣之后，總結在大陸失敗的原因，認為他們敗在土地政策上，于是他們也搞了土改，贖買地主的土地分給農民。但是，國民黨的統治并沒有延伸到鄉村。國民黨到臺灣后施行二元化的統治，只是統治上層，基層怎么辦呢，臺灣基層的人由臺灣當地豪紳統治。這種二元化的統治，一旦中央集權被削弱，地方上勢力起來之后，一選舉國民黨肯定下臺。國民黨政權在大陸沒改造基層，到臺灣也沒改造基層，走到現在這一步其實都是必然的。

毛澤東到延安之后，在政治上提出新的思想——毛澤東政治思想。在抗戰期間，可以說在整個民主戰爭期間，最光輝的兩部著作就是1940年到1945年間寫的《新民主主義論》《論聯合政府》，這是毛澤東最偉大的政治思想，也是經過土地改革的教訓總結出來的，標志他樹立了完整的新民主主義革命思想，也是對科學社會主義的偉大發展。因為馬克思的科學社會主義理論，是建立在資本主義國家基礎上的，這一理論傳播到中國時，中國還是半殖民地半封建的國家，在這樣的社會基礎上怎么搞科學社會主義？毛澤東當年的新民主主義思想，是對這一問題的有益探索，對今天的社會主義建設仍有啟發價值。

毛澤東在延安時說：“文化是不可少的，任何社會沒有文化就建設不起來。封建社會有封建文化，封建文化是宣傳封建主義的道理。資本主義社會也有資本主義的文化，資本主義社會如果沒有文化，也沒法建立起來……在真正的資本主義國家，資本主義文化提高了生產技術。現在我們建立新民主主義社會，性質是資本主義的，但又是人民大眾的，不是社會主義，也不是老資本主義，而是新資本主義，或者說是新民主主義。這個社會沒有文化也不行。”延安陜甘寧邊區就是新民主主義試驗田，那時候不搞一大二公，鼓勵發財致富。

毛澤東在《論聯合政府》中強調，需要資本主義的廣大發展，又要反對專制主義，“拿資本主義的某種發展去代替外國帝國主義和本國封建主義的壓迫，不但是一個進步，而且是一個不可避免的過程”。這段話在《論聯合政府》原文中有。解放后中國想跳躍發展，現在看，這個歷史階段真不能跳躍。

在延安時期，毛澤東闡述的新民主主義思想，政治上聯合政府，反對一黨專制；經濟上保護私有制，多種經濟成分并存，公私兼顧，勞資兩立。對資產階級又團結又斗爭。促成共產黨建立起廣泛的統一戰線，不然的話，紅軍怎么可能有那么多朋友。抗戰期間中共建立的統一戰線，一直延續到新中國成立。1949年新中國的國旗是五星紅旗，大星是共產黨，四個小星是什么？工人階級、農民階級、小資產階級、民族資產階級，體現了新民主主義思想。解放后進行社會主義改造，消滅了民族資產階級，改革開放之后允許民營企業發展，國旗的四個小星里頭有民族資產階級，這是從延安就確定的。現在來看，毛澤東在延安時期的思想，確實是他一生中最光輝的思想成果。

四、靠政治優勢贏得長征勝利

共產黨當年的勝利離不開黨的政治優勢。長征精神的主要內涵是什么？中國共產黨英勇作戰，聯系群眾，艱苦奮斗。中國革命有三個艱苦斗爭的典范：紅軍長征、南方三年游擊戰爭、東北抗日聯軍的苦斗。我在沈陽軍區野營的時候，晚上睡在野營帳篷里，凍得渾身哆嗦。可以想象，東北抗日聯軍有多么艱苦。紅軍長征到達陜北后，美國記者斯諾到了延安，他說對紅軍的第一印象是：一支終日唱著歌的軍隊。鐵流兩萬五千里，只向著一個堅定的方向。長征雖然部隊大減員，可活下來的人都是經過千錘百煉的骨干，為后來的大發展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紅軍基本由兩種人組成，一種是政治軍事精英，咱們十大元帥里面六位有外國留學的經歷，接受過系統的革命理論教育，懂得一兩門外語。新中國第一代領導人中，周恩來留學過日本、法國；朱德留學過德國、蘇聯；劉少奇和任弼時都畢業于莫斯科共產主義勞動大學，這些人不是無產者出身，但是他們的社會理想是屬于無產者的，目的是推翻中國腐朽統治的壓迫，謀求無產階級在政治上和經濟上的徹底解放。另外一種人是赤貧階層，有很多人不識字，貧苦農民為什么參加紅軍后這么英勇？因為他們覺得自己進了紅軍隊伍才有了人的地位，共產黨給他們分了土地，領導他們獲得了解放。這些貧苦農民參軍后信仰極其堅定，因為除了對新中國的向往之外，他們在這個世界上一無所有，只有革命勝利才能夠贏得自己的一切。

婦女解放是社會解放的尺度之一。紅軍中有很多女戰士跟隨部隊長征，參加紅一方面軍長征的女同志大部分是領導人家屬，一共有32人；紅二方面軍有20多人；紅二十五軍有7人，又稱“七仙女”；紅四方面軍有個婦女獨立團，2000多女戰士參加長征，最后剩400多人。后來紅四方面軍的婦女獨立團覆滅于西路軍，這也是一大悲劇。長征結束之后，1937年中央下令以后不能建立婦女部隊，這個婦女獨立團成為中國歷史上的絕唱。

當年紅軍到達陜北時，真是一支朝氣蓬勃的軍隊。美國記者斯諾到延安拍攝了大量的紅軍照片，回美國后寫出了《西行漫記》。美國總統羅斯福看了《西行漫記》后，專門把斯諾夫婦請到白宮談了一天，問他紅軍到底是一些什么人，這些人是美國的敵人，還是美國的朋友？斯諾講，他們可能成為美國的朋友。后來羅斯福向延安派美國觀察組，他主動與共產黨接觸，是因為覺得紅軍不得了。

斯諾的作品也影響了中國的一代青年人。抗戰初期3萬多知識青年奔赴延安，為什么？關鍵就是看了《西行漫記》。我母親在長沙看了《西行漫記》后，在抗戰初期她就到了延安，那里真是中國的光明之所在。據說宋美齡和蔣介石的英國顧問端娜，看了《西行漫記》后，就跟宋美齡講共產黨怎么不得了，宋美齡聽后說，第一，我不相信你說的話，第二，如果真是如此，那只是因為他們沒有嘗到權力的滋味。幾十年后再看宋美齡這兩句話，真是很值得玩味的，權力確實腐蝕人。

當年共產黨人為什么能號召那么多人革命？正如馬克思所說，“人們奮斗的一切都與他們的利益相關”。后來很多社會主義國家的經濟建設違反馬克思論斷，突出抽象的政治概念，所以失敗了。人民要求的還是實際利益。共產黨當年給農民帶來了土地，才會有那么多人舍生忘死參加革命，紅軍的政治工作是生命線，核心是什么呢？軍民一致、官民一致，瓦解敵軍。像毛澤東講的，“經過政治教育，紅軍士兵都有了階級覺悟，都有了分配土地、建立政權和武裝工農等常識，都知道是為了自己和工農階級而作戰”。老紅軍講，長征路上掉隊的三五個人，只要有武器有戰斗力的話，國民黨軍隊百八十人追上來都不怕，為什么呢？因為紅軍是為了階級利益而奮斗，打起仗來不要命，國民黨兵是掙錢來了，他怎么會跟你拼命呢。

紅軍在長征中能勝利，除政治優勢外，偵察也占優勢。彭德懷說，紅軍勝利兩個保證：一是靠英勇作戰，二是靠出色的偵察工作。紅軍在一次反圍剿中消滅了張輝瓚師，繳獲了半部電臺。為什么叫半部電臺？那個戰士不懂，把發報機給擺弄壞了，就剩個收報機。1931年1月6日，國民黨被俘的報務主任王諍參加了紅軍。毛澤東講，王諍是我軍通訊事業的開山鼻祖。他帶上耳機一聽敵人電臺信號，馬上就知道國民黨發的什么命令，他是原國民黨的電臺主任，當然知道國民黨的電報密碼，而且那邊開始時都是明碼，這是我軍技偵工作的開端，當時中央的情報主要靠這個收報機接收。二次反圍剿每戰必勝，因為我軍連國民黨部隊哪天在哪兒宿營都知道。所以說二次反圍剿是“七百里驅十五日，贛水蒼茫閩山碧，橫掃千軍如卷席”，靠技術偵察連戰連捷。毛澤東對情報人員說，你們是科學的千里眼順風耳。后來國民黨建立了密碼，有了密碼就翻譯不出來了。但是，國民黨保密制度不嚴，逃跑的時候扔下一個皮包，里頭有30字電報譯文，當時二局局長曾希圣就組織人破譯，1932年破譯國民黨電報密碼成功。周恩來后來講，搞情報工作，曾希圣同志是黨內稀有的神人。毛澤東后來說，沒有二局，長征是不可想象的，有了二局，我們就像打著燈籠走夜路。到了陜北，毛澤東又說，沒有二局就沒有紅軍。當年共產黨唯一的高科技，就是無線電偵察。當時我們在這個領域能勝過國民黨，勝過日軍，后來美軍對我們也無可奈何。

突破湘江之后，博古、李德主張向湘西進軍。毛澤東、周恩來看到二局破譯的電報后說，去湘西肯定進口袋，于是部隊向貴州前進。四渡赤水全靠無線電偵察，一渡赤水在土城一戰打得不好，白天就讓曾希圣立刻架起電臺，翻譯敵軍密碼。后來發現西面有個口子，趕快突出去。二渡赤水之后，取得婁山關戰斗勝利。毛澤東寫下《憶秦娥》詞“雄關漫道真如鐵”。后來彭德懷說，沒有曾希圣可能就沒有婁山關戰斗，主席也憶不成秦娥了。四渡赤水時，曾希圣破譯了國民黨電報密碼，知道前面有國民黨的兩個師，紅軍要通過又將是一場血戰。毛澤東和周恩來正發愁，曾希圣講，我熟悉國民黨電令，我可以假用蔣介石名義給他發個電報，把他調開。發了電報之后真調開了，四渡赤水成功。一直到20世紀70年代紀念曾希圣的文章發表，國民黨才知道這事。

紅軍長征經過云南時，二局參謀陳仲山掉隊被俘，身上的文件沒來得及銷毀，翻譯國民黨電報的密碼記錄被龍云繳獲，龍云馬上報給蔣介石，國民黨立即更換密碼。二局的同志又日夜加班加點破譯了敵人的新密碼，保證長征途中始終能掌握敵情。紅軍中能破譯密碼的只有五個人：中央紅軍三人——曾希圣、鄒畢兆、曹祥仁，紅四方面軍蔡威，紅二方面軍王永浚。

張國燾原來在四方面軍威信高，靠什么？主要靠蔡威。因為這種訊息保密，沒有幾個人知道。開會時張國燾總是料事如神，大家說張主席太厲害了。后來過草地時，蔡威得了傷寒，當時朱德、徐向前守在身邊要求必須救活，把紅軍名醫傅連璋都叫去了，但是沒有藥，蔡威犧牲在草地上。二方面軍的偵察工作主要靠王永浚。起初任弼時帶去一部電臺，但沒有人能破譯，于是就用了國民黨俘虜王永浚，王永浚原來是國民黨的報務員，國民黨那些所謂的秘密他都知道，他不但破譯敵人密碼，而且在關鍵時刻發揮了重要作用。1935年，忠堡大捷包圍國民黨41師，當時賀龍想繳獲個大功率電臺，就讓王永浚發個明碼給國民黨電臺的工作人員，要求保護好電臺及密碼，否則抓住之后嚴懲不貸。等沖進去一看，國民黨電臺的人員老老實實坐在那兒，電臺在那兒放著，等著紅軍接收，因為那些人恰好都是王永浚的同學。結果不但繳獲了大功率電臺，還俘虜了張振漢，張振漢是唯一跟著紅軍走到底的國民黨中將，長征路上紅二方面軍帶著他，讓他當紅軍教員，一直走到陜北，走完長征后，毛澤東同意放他回去，張振漢說，我就在延安當教員算了。毛澤東說你回去作用更大，你向國民黨宣傳，紅軍優待俘虜。解放后張振漢還擔任過長沙市副市長。

破譯敵人電報密碼的意義在于，能夠及時掌握敵人的部署和戰略意圖，情報數量、質量和時效大大提高。如果派人偵察，則往往去的多，回來的少，而且片面性很大。更為重要的是，我軍培養出一批破譯高手，奠定了部隊技術偵察的基礎，同時保證了我軍的密碼安全。因為我方能破譯敵方密碼，說明我方密碼水平比敵方高，我方密碼的安全性更高。

紅軍從一開始就建立起最嚴格的保密制度，采取一事一密的辦法。1948年周恩來在軍委二局的報告中指示，“以科學戰勝科學，應加上政治”。“我們掌握了科學，一定能夠戰勝敵人使用的科學，而且不管敵人以后怎樣精益求精，其制度中的技術內在矛盾及工作中的漏洞，是敵人無可挽救的致命傷”。周恩來當時形容，我黨的機要工作科學技術上是正50分，我們的政治也是正50分，二者相加得100分，敵人在科學技術上正50分，政治上負50分，正負相加等于0。國民黨當年極其腐敗，極其無能，所以紅軍偵察工作屢屢成功。孫子兵法講，“非圣智不能用間，非仁義不能使間”，隱蔽戰線的勝負取決于共產黨事業的正義性。

五、現代人怎么繼承長征精神

歷史跟現實對話不容易。紅軍長征英勇奮斗的精神有其特定的條件，今天怎么繼承？現在，GDP是硬實力，但人是需要軟實力的，長征精神就是中國人的軟實力。全國解放時毛澤東講：“我們用了28年辦了1件大事，把三座大山搬掉了，也就是頭上的問題解決了，看來下步要解決腳下的問題了。解決腳下的問題任務還很重，建設我們這樣大的國家要花更大的氣力。”事實上，我們又奮斗了60多年，現在還在解決腳底的問題。解決腳底問題首先要搞好黨和群眾的關系，黨群關系曾被形象地比喻為魚水關系，黨群關系搞不好，黨的事業就會失敗。毛澤東從西柏坡進北平之前特別強調，不要學李自成，這也是一大教訓。在黨的七屆二中全會上，毛澤東提出兩個務必，“務必使同志們繼續保持謙虛謹慎不驕不躁的作風，務必使同志們繼續保持艱苦奮斗的作風”。毛主席說，奪取全國勝利這只不過是萬里長征走完了第一步。現在回過頭看，確實是這樣。

開國元勛們創建新中國不容易，解放后建設新中國的路更漫長。共產黨進了城，掌握了權力，干部能支配公有財務，不可避免出現貪污腐化。為什么解放初期要實行“三反五反”？毛澤東當時講，不搞“三反”，共產黨就會變質，不出十年共產黨就會變成國民黨。現在回過頭看，真是這么回事，因為權力確實腐蝕人。解放初期槍斃了劉青山、張子善，對腐敗有遏制作用。但是制止腐敗根本上還得靠制度。1956年社會主義改造，實行計劃經濟后，沒有活錢了，所以想行賄、想要項目要不來了，真是把腐敗給遏制了一下子。但是也不好說當時沒有腐敗，送錢不可能了，怎么腐敗？多吃、多占、走后門，另外一些形式的腐敗也還是有的。

社會主義改造完成后，接著要“跑步進入共產主義”。“大躍進”之后又發動了“文化大革命”。現在社會上腐敗問題很嚴重，有些人甚至懷念起“文化大革命”來，認為那時候至少沒有腐敗。這簡直是無稽之談。走后門等亂七八糟的事情，不就是“文化大革命”時興起的嗎，暴民政治不能反腐敗，反到加劇腐敗。另外靠政治運動促進生產，也辦不到。當年號召學大寨學了很多年，但是都出工不出力，沒有物質利益怎么能激發人的積極性？停止學大寨，實行聯產承包，農業才騰飛。調動勞動者的積極性，關鍵在于正確的生產關系和利益分配，只講奮斗不講利益，典型的唯心主義嘛！艱苦是為了更好地奮斗，艱苦的價值只能通過奮斗的水平來衡量，如果沒有發展生產、改善生活，艱苦復艱苦，就是愚昧地自我作踐。貧窮值得同情，貧窮并不光榮，共產黨所進行的艱苦奮斗就是讓人們得到實惠。讓人民得到實惠，這樣的奮斗才有價值，才有希望。

毛澤東當年確實是艱苦奮斗的表率，嚴格要求自己，嚴格要求家屬。當然，毛澤東也有錯誤，但他的光輝是主要的。1980年8月，鄧小平會見意大利著名女記者法拉奇時強調，毛澤東的功績是第一位的，錯誤是第二位的。我們還要繼續堅持毛澤東思想。但鄧小平給毛澤東思想重新下了定義：毛澤東思想是毛澤東一生中正確的部分，毛主席的錯誤不能算毛澤東思想。這才是大智慧。對于毛澤東晚年的失誤，鄧小平講，過去一些制度不好，把他推向了反面，毛澤東的錯誤在于違反了他自己正確的東西。

現在中國的問題關鍵還是體制問題，原因在于政治體制改革相對滯后。政治體制改革的根本問題，是解決權力過于集中和缺乏監督的問題。我們黨內還是健康力量占上風，毛澤東去世之后，黨中央很快粉碎了“四人幫”，國家及軍隊建設走向正軌。改革開放之后，中國經濟高速發展，證明了當前的指導思想總體上是正確的。但是現在也不可避免地出現新的問題。毛澤東時代側重公平犧牲了效率，鄧小平強調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貧富差距拉大了，很不公平了。所以習近平總書記上任后，先視察貧困地區，著力解決貧困問題。因為嚴重的兩極分化違背了共產黨人的奮斗理想。中央強調對于現在的剩余貧困人口，在2020年之前要實現全部脫貧，這是當前的重大政治任務。

共產黨人堅守共產主義理想，共產主義理想就是消滅三大差別——城鄉差別、工農差別、體力勞動與腦力勞動差別，實現物質極大豐富、社會極大公正。共產主義理想是共產黨人的普世價值觀。

斯大林主義很大程度上是對馬克思主義的異化。赫魯曉夫說，斯大林只講個人品質，不講體制弊病。蘇聯那種模式搞得國富民窮，最后走向死胡同了。蘇聯解體前一年，物資短缺，商店柜臺空空如也，這樣的社會主義人民怎么擁護？最后只能走向瓦解。

貧窮的社會主義，怎么能吸引全世界？中國將來建設得比美國還繁榮富裕，社會主義才有強大的影響力。2008年金融危機之后，《資本論》在西方暢銷，這說明馬克思主義的方向是沒錯的，但理想的實現是個漫長的過程。把中國式的社會主義建設好，才是關鍵，但這需要幾代人的努力，性急不得。現在中國崛起還面臨著復雜的安全環境，還面臨著復雜的對外斗爭環境，毛澤東當年的斗爭藝術值得我們很好地繼承，包括長征時候的指導藝術。另外，當前還要大力整頓腐敗，把“大老虎”打掉，不然黨和軍隊就沒有群眾基礎了，那還談什么改革。

習近平總書記提出的黨的群眾路線教育、整頓四風、打“老虎”都是對的。“老虎”怎么形成的呢？根本問題還是制度問題。把權力關進制度的籠子，這才是根本。所以說繼承革命傳統，還得解決問題，不能光口頭上講。新一代人學習革命傳統，要繼承它的精神，但不必拘泥于形式。如果毛澤東活到現在，也會穿西服，打領帶了。學習革命傳統，工作方法上得與時俱進。

習近平總書記強調中國夢也是強軍夢。在新的黨中央領導下，解決現存矛盾，讓人民得到實惠，這才是我們弘揚革命傳統最根本的目的所在。現在，崛起的中國更加開放，更加面向世界，這是我們繼承革命傳統最有力的保障。我們的奮斗目標就是實現中國夢，這是我們全黨、全軍和全國人民為之奮斗的目標。而且這個目標是能夠實現的，對此我們充滿信心。

根據中國干部學習網錄音報告整理

責任編輯：范文勤 鄧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