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歌聲和花香里的教育

張學亮

教育，只發生在課堂嗎？

記得38年前在鄉村讀初中的時候，一天下午，陽光明媚，萬里無云，天空湛藍如洗。根據學校安排，班主任段米仙老師領著我們全班同學步行7公里，去公社的林果基地參加勤工儉學活動。

沿著公路右側，由班長帶頭，同學們一字排列，整整齊齊地前行，段老師居后，不時大聲指揮抑或調度前面行進中的隊伍。

約莫二十分鐘后，隊伍表現出些許散漫。

怎么回事？

原來，隨著太陽升高，炎炎烈日之下，同學們早已口干舌燥，一個個被曬得滿頭大汗，紅撲撲的臉蛋宛若一個個熟透的柿子。實在難耐酷暑，有的人竟然摘下頭上的草帽，朝面部位置拼命地扇風，好像要攪動世界的清涼。沒草帽的同學呢？也不甘示弱，只要逢遇路旁柳樹，就急奔過去，高高躍起，從柳枝上折下絲絲縷縷的柳葉，弄齊整了，兩端交織，擰在一起，幾下子工夫，便纏成一個圓環，制成了翠綠可愛的柳葉帽。進而，如志愿軍戰士一般高高地戴在頭上，意欲躲避太陽的炙烤。

隊伍行經林果基地附近的一個分叉口時，忽然，有人發現草地角落里躺著一張十元的紙幣，票面灰色，對折，右面邊際有些卷曲。撿起后，我們趕忙向四周環視。然而，寂靜無聲，周圍沒有一個人。

怎么辦呢？

我們一邊舉著錢，一邊站上臺階，踮起腳尖左顧右盼一番之后，見真的尋不到失主，便轉身對段老師說：“老師，干脆拿這錢為大家買點冰棍吧，口確實渴得受不了。”

正在這時，段老師隱約看到不遠處的槐樹旁停著一輛警車。于是乎，段老師指著警車并輕聲和我們商量起來：“冰棍暫且不吃，我們先來唱一首歌吧。”

我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尚來不及細細琢磨個中深意，一下子，在老師引領下，于熟悉的旋律中，那首歌曲從每個人口中飄揚了出來——

我在馬路邊

撿到一分錢

把它交到警察叔叔手里面

叔叔拿著錢

對我把頭點

我高興地說了聲：

“叔叔，再見”

……

奇怪，唱著唱著，大伙兒仿佛都忘了剛才的炎熱和疲憊，愈發地神清氣爽，士氣昂揚。不經意間，把不解忘了，把口渴忘了，把冰棍也給徹底地忘了。

就這樣，唱著輕快的歌曲，邁著輕盈的步伐，我們急匆匆一股腦地往那警車趕去。

走近后，方才發現車內空無一人。正感到失落的時候，一回頭猛然望見一位穿著警服的高個子警察叔叔正朝警車這邊走來。

潤了潤嗓，壯了壯膽子，我們把撿到的十元錢舉起來向這位叔叔遞去。只見剛回到警車旁的警察叔叔先是一愣，臉上寫滿狐疑，待知曉事情緣由后，他微微地笑了。

隨即，他打開警車，取出一本“警務日志”，翻開來，根據我們的講述，用筆頗為端莊地做如下筆錄：

1979年6月16日，下午1時14分，收到瀘西二中段米仙老師班的學生在金馬公社林果基地分叉口草地撿拾的10元人民幣一張。

也許是怕我們不甚理解或者擔心，這位警察叔叔放好紙筆后，向我們立正行禮，繼而，莊重地說道：“謝謝你們，請大家放心，我們會在派出所登出‘尋物啟事。如果一直找不到失主，一周之內，我們將按法定程序把這10元錢上交國庫。到時候，會把開好的收據親自送到你們學校。”

說完，這位帥氣的警察叔叔分別與老師、每一位同學握手告別，接著，挺直了身板舉起右手向我們再次敬禮。

那一刻，我們簡直蒙了，大腦一片空白，只覺得一切仿佛在夢中，美好得就像在童話里。

這不，到達林果基地后，我們依然一邊興致勃勃地唱著這首歌曲，一邊生龍活虎地投入基地的勞動。

不知不覺，太陽快落山了。

6點半，勤工儉學活動結束徒步返回的途中，看到我們一個個汗流浹背、疲憊不堪的樣子，段米仙老師跟前來迎接我們的校長請示。征得校長的同意后，段老師從當天活動所得的報酬中取出10元，特意到路口供銷社買了41塊面包和41支冰棍，一一分發給我們。

接下來，我們一邊往回走，一邊歡天喜地品嘗著用自己的勞動換來的面包、冰棍。同時，一邊品嘗，一邊又情不自禁唱起“撿到一分錢，交給警察叔叔”的歌曲。

一天，當段老師懷抱書本踏著鈴聲走進教室的時分，突然發現講臺上插了一瓶清清麗麗的山茶花。偌大的教室，滿是山茶花香在彌漫，流芳四溢，轉瞬間，空氣都變成了甜的。

老師愣住了，只見她凝視我們的同時，一個勁兒地直撓頭，想必在猜想：究竟是誰摘的？

我們呢？只裝作若無其事一般，全都不約而同地捧起課本一個賽一個地朗聲晨讀。朗讀聲越來越高亢，甚至仿佛有了排山倒海之勢，震耳欲聾，以至于驚飛窗外樹上的小鳥，把老師的疑惑完全給淹沒了。

其間，老師仿佛依稀窺見了我們臉上隱藏不住的笑意，最終忍俊不禁。我們和老師都笑了，像山間最最純潔的山茶花一樣美。

不知怎的，從此，無論是上音樂課時，還是課間休息，甚或集體活動時，我們班的同學好像都有了某種默契一般，常常喜歡不約而同唱起“撿到一分錢，交給警察叔叔”這首歌曲。久而久之，這首純純的歌仿佛成為我們班的“班歌”。

這些關于歌聲和花香的記憶歷久彌新，暗香蕩漾，一切仿佛在昨天。38年來，我一直珍藏著這些經歷，一直感懷用心良苦的段米仙老師，時常在心里哼唱這首歌曲，一直舍不得忘卻，因為歌聲里藏著一種教育——洗禮靈魂、升華境界以及孕育生命芳華的偉大教育。受惠于此，我們得以在最美的年華里養得胸中一泓恬靜，鑄就冰清玉潔的精神底色，我們的心既能規避污穢，又可遠離邪惡與陰暗，變得愈發干凈，像水、像當年的山茶花一樣干凈而美好。繼而，任思緒飛揚，透映輕逸之美。

干凈，是最高貴的品質，圣潔無染。反之，一個人，一旦失去純真，不再純潔，則丑態畢現，萬惡生發，即刻變得猙獰、可怕和令人厭惡。

無論生活多么忙碌，請感懷那些曾經陪伴我們成長的歌曲，回味那些曾經滌蕩我們靈魂的花香吧，歌聲和花香里的確藏著教育，唱著唱著，心自然就干凈了。

心干凈了，成長才會美好。如此，人生如歌，洋溢清純，充盈了人格的芬芳，綻放的何止是美麗……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