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依萌
如今,隨著我國人口老齡化、二胎時代的到來,保姆行業的市場需求量越來越大,住家保姆、鐘點工、月嫂、育兒嫂和護工等在城市供不應求,成為不少家庭的“剛需”。據商務部2016年的數據顯示,需要家政服務的城鎮家庭達到近40%;而據中國家庭服務協會統計,截至2016年,有家政服務需求的雇主達7000萬戶。
與此同時,家政人才緊缺,導致市場準入門檻太低。家政服務企業,對從業人員的資質審核應付了事,只管擴充人力收介紹費,卻少問來路,紀律規范缺乏……這一切,使家政服務從業人員整體素質不高、年齡偏大、文化程度偏低、專業訓練缺少、職業化水平不高等問題越來越突出,人們對雇用保姆的焦慮甚至擔憂,也在呈爆發式增長。近年來,媒體曝光的護工毒殺老人、保姆虐待嬰兒等極端案例,引起了社會廣泛關注。如何適應社會發展,規范家政行業,是一個亟待解決的問題。
“這起奪走4個生命的火災,是保姆縱火所致。”屋子里很安靜,只有電視的聲音。方媛和薛麗坐在沙發上,猶如木頭人一般,沒有任何交流。
“當時的氣氛很尷尬,因為阿姨就坐在我身旁。”方媛今年31歲,是一名銀行職員,同時也是一名1歲男孩的母親。方媛口中的阿姨薛麗今年55歲,是方媛請來照顧孩子的保姆,看電視那會兒,是薛麗來方媛家的第7個月。
“我去把娃的尿褯子洗了。”薛麗用一口帶有山東方言的普通話,化解了當時長久的沉默。她起身去了衛生間,慢慢將門帶上。
方媛回屋看著熟睡的孩子,腦子里卻不停地閃過“6·22杭州保姆縱火案”的慘烈畫面,她的心頭開始顫抖。當天夜里,方媛決定把父母接到北京來,與保姆一起帶孩子。
對于萬千雇主來說,“6·22杭州保姆縱火案”可謂是突如其來的恐懼。保姆莫煥晶縱火致雇主一家4人殞命的案件,令人唏噓不已。近日,又有媒體報道了一則讓人揪心的長沙保姆掌摑男嬰事件。這對于雇主家庭來說無疑是火上澆油,家政用工問題再次成為輿論焦點。
新手應聘保姆輕松過關
保姆,原本看似平常而不起眼的職業,因為要與雇主和雇主的家庭發生極為密切的日常接觸,所以尤為“特殊”:這既是一份要走入陌生人家的職業,同時對于雇主而言,也意味著要迎來一名走入自家的“陌生人”。這樣一種雇傭關系,對于雙方而言,無疑都不簡單。
隨著人口老齡化、二胎時代的到來,這個行業的市場需求可謂是日漸龐大。鐘點工、月嫂、育兒嫂、護工等在中國的各大城市供不應求,保姆這一角色甚至成為不少家庭的“剛需”。
早在8年前,薛麗到北京謀生。她做過護工,還做過超市的導購。直到2014年年初,經老鄉介紹,薛麗聯系到一家家政中介公司,這才首次接觸到保姆行業。
抱著試一試的態度,薛麗到北京一家家政中介公司應聘。中介公司向她承諾,可以為她安排工作。但前提是,當找到工作并成功入職后,須要向中介公司支付200元中介費。而中介公司,會負責保姆在半年內的工作安排和調換。
按照中介的要求,薛麗僅提供了自己的身份證、手機號碼和家庭住址等個人信息。“第二天,我便接到電話,讓我去中介門店面試。”薛麗沒有想到,好消息來得竟如此之快,而之后的面試也很順利。
按照約定,薛麗支付了200元中介費,并與中介、雇主一同簽署了一份工作協議。據她透露,協議一式三份,她除了得到中介公司一張200元的收據之外,別無他物。
簽署協議的當天,薛麗便同雇主一起到了雇主家里,“自此,我便成了住家保姆”。這3年半的時間,薛麗大概在9個家庭做過保姆。“時間最久的,便是方媛家。”薛麗略帶不舍地說道。
“外地保姆流動性比較大,常常是換一個東家就換一個住處。” 在北京做家政中介業務的陳晨告訴記者,大多數外地保姆會選擇住家保姆,原因很簡單,只身在外打工有住處。
家政行業準入門檻低
方媛認為,黑保姆、差保姆的出現,和家政中介的低門檻有極大的關系。
事實確實如此。“準備身份證、健康證即可。”陳晨告訴記者,對于前來應聘的保姆,家政中介的要求除此二證之外,再無其他硬性要求。
2017年7月15日,記者以應聘者身份,致電北京一家家政中介公司應聘。該公司工作人員回應,只需要帶上身份證,前往他們的門店進行面試即可,不需要其他證件;在成功入職后,須要上繳第一個月的工資作為中介費。
陳晨說:“對于前來應聘保姆的求職者,家政中介公司對他們的要求并不高。”也就是說,既沒有專業知識上的要求,也沒有考試培訓的流程。因此,對于保姆和雇主來講,需要做的事情主要有四件:第一,相互看“眼緣”;第二,聊聊家長里短;第三,確定工資和工作內容;第四,支付中介費。
據介紹,雇傭保姆的方式除了家政中介公司介紹之外,還有自由雇傭的方式,即雇主和保姆私自簽訂協議或口頭約定雇傭。而采取自由雇傭方式時,如果出現問題,又應該由誰來承擔責任呢?
“這些自由雇傭的保姆,多是經熟人介紹的。”方媛曾通過老家的朋友尋找合適的保姆,但除了身份真實可靠之外,健康證都成了一種奢侈,更別提隱藏于深處的人格和精神問題了。
家政公司良莠不齊
“找保姆么?進來坐!”在北京市廣安門外一個小社區里,一排簡易房中,有一家掛著家政服務招牌的小店。店面很小,只放著兩張桌子,幾把折疊椅,桌上一部臺式電腦。電腦桌后的男性經理,看上去不到40歲,他看到有人在門口停下,便忙起身招呼。
記者了解到,有相當一部分家政公司,幾平方米租來的房子加上幾部電話,就是全部的家當。而這些簡陋的配備,并不妨礙他們拿著所謂“星級月嫂”“特級育兒嫂”來作招牌。至于怎么個“星”和“特”,都是中介公司自己說了算,沒有第三方認證機構的客觀評價。保姆們的實際能力、工作年頭等情況,則無法證明和評判。
陳晨也承認,很多家政中介都只負責介紹保姆,而對于保姆是否有疾病、素質如何等方面的問題,中介都沒有辦法給雇主提供準確的信息。“這一切,都需要雇主靠自己慧眼識珠,甚至是碰運氣”。
家政公司規模大小不一,良莠不齊。不規范的家政公司,無疑給家政行業埋下了隱患的種子。曾有媒體披露,部分家政公司唯利是圖,比如月嫂的級別甚至可以自封,從而導致行業魚目混珠,雇主難以選擇。
據了解,目前家政服務類公司,最低注冊資金為10萬元人民幣。在有了合法的經營場所,有了所注冊的公司章程、人員、備用名稱后,市民帶上全部股東的身份證明,到所在地的工商部門即可辦理。
一位從業人士認為,從目前的情況看,家政公司很難有足夠的能力,為雇主提供保姆全面可靠的個人歷史背景,以及身體狀況、性格心理、生活習慣等個人信息。
合同粗糙雇主維權難
薛麗的合同上,清楚地寫著“雇主每月支付保姆工資3000元人民幣,雇主不得以任何形式拖欠、克扣保姆工資”。
除此之外,三方合同上,還有12條的三方權利義務條款。記者注意到,這12條中有9條是約束雇主行為的,對保姆的行為約束只有3條,卻沒有一條明確中介的義務。
對此,方媛心頭一直有疑惑:“這份合同并沒有維護雇主們的權益。”
記者看到,合同中約束保姆的內容大致為:雇主有權拒絕保姆在其住宅內從事與家政無關的活動,具體要求事項由雙方約定;雇主有權以合法方式,追究保姆因其責任造成的損失。
“什么叫‘在住宅內從事與家政無關的活動?范圍太過模糊;如果保姆造成了損失,比如損壞了家具、丟失了貴重物品,又該以怎樣的‘合法方式追究責任……這些細化的東西,合同中壓根都沒有提到,一旦成為事實,雇主根本無法指望靠這樣的合同來有效保護自己的權益。”方媛認為。
陳晨介紹,家政市場中通行的合同,基本上大同小異,版本都差不多。也就是說,即便方媛認為這份合同過于簡單,也得照著簽署。
更讓方媛耿耿于懷的是:盡管合同中明確要求保姆提供真實合法的身份證明、家庭住址以及健康證明等,不得隱瞞作假,否則產生的后果由保姆承擔全部責任。“可是,除了真實的身份證明和家庭住址之外,中介又如何確定保姆是否有人格缺陷、犯罪前科等問題呢?”方媛反問道。
對此,陳晨給出的解釋是:“如果雇主發現保姆存在問題,可隨時向中介提出調換保姆。”
可如果保姆的行為已經釀成無可挽回的惡果,找中介還有什么用?正如中國政法大學民商經濟法學院社會法研究所所長趙紅梅所說,在“6·22杭州保姆縱火案”中,保姆莫煥晶的身份自然是真實的,可莫煥晶以前的不良行為信息,遇難雇主一家便無從得知。
在方媛看來,“對保姆必須要嚴格審查,提高準入門檻很重要。”
方媛的朋友李怡的母親今年82歲,需要一位住家保姆來看護。家政中介介紹來的第一位保姆年齡40歲出頭,干活也算是手腳麻利。但在某一天,母親小聲告訴李怡,白天的時候她看到保姆在翻家中存放重要物品的柜子。于是第二天,李怡便前往中介,要求更換保姆。結果從家政中介工作人員口中得知,這名保姆原先就有過類似的行為,但保姆已對中介保證不會再發生偷竊行為,沒想到老毛病又犯了。
家政行業該規范了
“如今的家政行業,并沒有從業檔案征信系統。從而導致部分保姆,在從業時并不受到過去所犯錯誤的影響。雇主方面,也就缺乏對保姆最基本的判斷和對自身安全的保護。”趙紅梅認為,家政行業迫切需要建立個人從業檔案征信系統,只有當保姆的這些不良職業記錄成為阻礙其進入行業內部的障礙時,才能讓保姆有所畏懼,從而減少自身犯錯誤。
2017年7月,國家發改委、人社部、商務部等17部門印發《家政服務提質擴容行動方案(2017年)》(以下簡稱《行動方案》),要求建立家政服務企業、從業人員信用記錄,開展家政服務市場專項檢查,抓緊加大對違法違規行為防范懲處力度。
《行動方案》要求加強家政服務行業誠信體系建設,建立家政服務企業、從業人員信用記錄,并相應納入國家企業信用信息公示系統、全國信用信息共享平臺和“信用中國”網站。
“對于中介來說,需要負責保姆的資質審查、培訓以及為防止身份證作假而提出的實名制等。”趙紅梅認為,這個系統的建立,并不是為了讓家政中介承擔責任,而是通過征信系統提高保姆準入的門檻,讓雇主對保姆的個人信息有所了解,通過此系統對從業者有威懾作用。
以淘寶交易為參照,買家評價是公開透明且真實的。趙紅梅認為,家政行業也一樣,建立征信系統后,對具有不良行為的保姆,可以讓其參加再次培訓;對具有較差行為的保姆,可以暫停其從業資格,并令其反思,甚至逐出家政服務市場,這對于規范家政服務市場來說非常必要。
2017年4月,全國婦聯原副主席甄硯就呼吁,盡快啟動家政法律法規立法程序,通過立法或司法解釋的形式,明確政府、非政府組織、家政企業、雇主、家政服務員的法律地位和責任義務,研究推動勞動法在家政服務勞動關系中的落實。
北京外國語大學法學院教授叢立先認為,我國的家政行業應該建立行業標準,在準入門檻、培訓、考核以及健康體檢等方面,進行細化和規范。他建議,先由社會組織、行業協會來引導和管理,充分發揮其在家政行業中的作用。
“行業標準對于保姆、中介和雇主三方都有好處。”吃過虧的李怡也認為,不管是來自農村還是城市的家政服務人員,都需要有一個統一的監管與培訓平臺,來提高保姆與雇主的互信度,使信息更加透明、行業更加規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