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參加7批亞丁灣護航水兵的家國情懷

劉文平+++周啟青+++薛成清

寫在前面的話

南海艦隊微山湖艦總士官長、一級軍士長、主機班班長符廣海，1992年入伍后，在西沙守島11年，當過護衛艇輪機兵、輪機班長和機電長，是海軍駐西沙某水警機電專業的“兵專家”，水警區司令員曾“點兵”讓他當機電教員。一年多他舉辦了3期機電專業培訓班，為水警區帶出了一批“機電通”。

2005年，符廣海作為技術尖子被抽調到駐香港部隊艦艇大隊，在導彈護衛艇當輪機班長。一次，大隊一艘列裝不久的交通艇主機出故障，地方的6位師傅和國外原廠家的3位專家，都沒能找出故障原因。駐香港部隊司令部領導點名讓符廣海出征。結果，符廣海“手到病除”，順利排除了故障。在場的外國專家向符廣海伸出大拇指，稱贊“中國海軍士官好樣的！”

2008年4月，符廣海調入2萬噸新型遠洋綜合補給艦微山湖艦當主機班班長后，曾隨艦出訪過亞歐非23個國家，參加過7批亞丁灣護航。作為該艦的主機班長，符廣海憑著過硬的思想和技術，保障戰艦乘風破浪走大洋，微山湖艦官兵贊譽他是“當之無愧的兵王”。

入伍25年來，符廣海先后被評為“十佳天涯哨兵”“十佳護航尖兵”，5次榮立三等功，1次榮獲全軍優秀士官人才一等獎。他愛艦愛島愛海洋，在遭遇個人婚姻破裂、父親去世、母親病重等家庭變故的情況下，始終沒有動搖忠心報國的信念。參加7批亞丁灣護航，1200多天、20多萬海里的航跡，見證了他這個新時代中國水兵崇高的家國情懷。

因為心中有大愛，他選擇平靜地離開

“因為愛戰艦，所以我選擇平靜地離開！從我選擇軍人這個職業那天起，就注定成為祖國藍色長城上的一環堅實的鏈條。只要祖國戰艦需要，不論環境多么惡劣，我都將勇往直前、無怨無悔?！边@是符廣海寫給前妻信中的一段話。

對待事業、對待戰位，符廣海是一片激情燃燒的海。但是，對待愛情、對待婚姻，符廣海卻是一片憂郁的海。戰友們調侃，符班長保障祖國的現代化戰艦，劈波斬浪馳騁遠海大洋，而他自己愛情的小船兒說翻就翻，以至于婚姻之舟長期“擱淺”。

2000年，在西沙某護衛艇中隊服役8年的符廣海，回家鄉江蘇建湖縣探親。經姨媽牽線搭橋，他與在縣城蠶絲廠工作的一位姑娘相識相戀。

“廣海，西沙什么樣子呢，藍天、碧海，一定很美吧，我想跟你去呢！”受電影《西沙兒女》的影響，姑娘對西沙充滿了好奇。

“是啊，西沙是祖國美麗的寶島，沙灘、貝殼，戰艦、椰林，美不勝收。但西沙自然條件非常艱苦，且不說飲用水、副食品要靠大陸運輸，就是往返一次也不容易，趕上大風浪多數人暈船，有人連膽汁都吐出來了呢?！狈麖V海向心上人如實地介紹西沙的艱苦，讓姑娘有些心理準備。

鴻雁傳情。盡管一個月才通一次信件，但從蘇北魚米之鄉到海南天涯海角，遙遠的距離并沒有阻斷他們愛情的升溫。在西沙服役的日子里，符廣海節假日到島上唯一能打長途電話的郵電局，將濃濃的思念匯入細細的電話線。

2001年春節后，符廣海與女友相約在三亞登記結婚。但女友到達三亞第2天，符廣海就接到緊急出海的命令?！敖Y婚登記是人生大事，咱能不出海嗎？”女友央求符廣海。牢記軍人使命的符廣海毅然選擇出海，女友使性子返回老家。

后來，兩人在家鄉登記結婚。2002年7月30日，他們的兒子符景誠出生了。

兒子出生后，符廣海在西沙的艦艇部隊服役，一年探親一次，有時探親期間還常因部隊有任務被提前召回。兒子出生時，他有任務沒陪在妻子身邊；孩子生病，妻子一個人跑前忙后；父母身體不好，也是妻子替他盡孝。

有一年，愛人帶著兒子來部隊探親。一家人還沒團聚幾天，符廣海又要出海巡邏?！敖o領導說說行嗎？這次你就不要去了?！逼拮訉Ψ麖V海說，“我一個人帶著孩子大老遠來看你，并不奢求什么，只希望一家人熱熱乎乎地過段正常的生活，哪怕是一個月呢?！?/p>

“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呀。我是艇上機電長，怎能離開呢？請你理解我的職業……”兩個人都陷入長時間的沉默。

如果說一個剛組建不久的小家庭，如同一部新柴油機需要不斷磨合才能運轉自如的話，那么，他們磨合的時間少得可憐。加上性格原因，雙方的誤解和埋怨逐漸增多。

后來發生的一件事，讓本已風雨飄搖的愛情之舟雪上加霜。江蘇建湖，那天傍晚，符廣海母親帶1歲多的小景誠去鄰居家串門，不慎被一鍋開水燙傷，沸水將符景誠的左小臂和前胸燙成重傷。孩子被緊急送往建湖縣醫院搶救，高燒41℃，在重癥監護室搶救8天沒有睜眼。醫生3次下達病危通知書，說“孩子我們救不了”！

“醫生，無論如何救救我們的孩子，他爸爸在西沙部隊服役，如果有個三長兩短，我們可怎么向他爸爸交代??！”在符廣海的母親和妻子哭訴央求下，院方聽說孩子爸爸是一名海防軍人，從南京大醫院請來燙傷專家給孩子會診治療。一周后，孩子總算轉危為安。

孩子出事的第二天，電話打到西沙永興島。但當時西沙沒有去三亞的輪船，符廣海心急如焚。好在10天后，一架軍用運輸飛機要從西沙回海南島。經特批，符廣海乘軍機飛抵陵水。當符廣海匆匆趕回蘇北老家時，受重傷的兒子已經出院。

看到上半身纏滿繃帶的兒子，符廣海心如刀絞。萬幸的是，孩子燙傷沒有留下殘疾，但胸部和左小臂留下的兩處疤痕，也給孩子童年造成了心靈創傷。本來出事那天，妻子應該在家，但蠶絲廠那晚加班。老人沒有照看好孫子本已很內疚，但妻子對符廣海和婆婆的埋怨，還是給小家庭蒙上一層陰影。加上長期兩地分居，使他們愛情的裂痕逐步加深。

不久，符廣海和妻子還是分手了?！胺蚱拗g的感情永遠說不清楚。我不想做愛情的逃兵，也想讓孩子生活在一個完整的家庭里。但畢竟人各有志，我別無選擇?！笔虑檫^去多年，前妻也已組建新的家庭，但符廣海回憶起那段婚姻生活，仍感到有些痛惜。

離婚后，符廣海接過了兒子的撫養權。前妻看符廣海父母的身體不好，幫著把兒子帶到3歲。孩子上小學后，前妻又帶了3年?！熬蛻{這一點，她是個有情有義的女人，我感謝她！”符廣海如是說。

對符廣海來說，他愛妻子、愛家庭，更愛他的戰艦、愛他的戰位。而當愛情和戰艦出現不平衡時，他寧可讓自己的愛情之舟擱淺，也要堅守戰艦馳騁大海。

在遠隔重洋的亞丁灣，他跪在甲板上給辭世的老父親磕了3個響頭

符廣海入伍后，在西沙服役11年，在駐香港部隊艦艇大隊服役了3年；2008年調入微山湖艦后，他參加7批亞丁灣護航，累計1200多天，總航程20多萬海里，相當于繞地球赤道9圈多。在符廣海眼里，戰位上沒有他克服不了的困難，可是家里一連串的不幸和磨難，卻險些把他扳倒。

2009年3月，符廣海隨微山湖艦正在連續執行亞丁灣第一、二批護航任務。那幾天，亞丁灣遭遇季風，巨大的風浪把2萬噸的戰艦時而推上波峰，時而拋下浪谷。連續值班的符廣海，被巨大的波浪撞擊聲弄得睡不著覺。待風浪小些，符廣海仍心事重重。他給大哥符廣偉打電話，得知二哥符廣兵10天前因肝病去世。“怎么可能啊，二哥才42歲呀！”符廣海心痛不已。

在符廣海的記憶中，他幼時是在二哥背上長大的。春日，二哥帶他去挖野菜；秋天，二哥帶他去稻田捉螃蟹。那些美好的童年時光仿佛就在眼前。前幾年，二哥不幸得了肝病，符廣海很是擔心，探親時給二哥買了不少營養品。沒想到，與他親近的二哥會突然去世，在臨終前竟無法見上一面。

不幸的事情接踵而至。2009年5月，符廣海的父親查出賁門癌。因母親身體一直不好，無法照顧病床上的父親，家里只好雇一個護工照顧父親。作為兒子，在父母最需要的時候，卻不能陪在身邊，這令符廣海十分內疚……

時光荏苒。2010年2月，微山湖艦選拔連續執行亞丁灣第五、六批護航任務的艦員。幾個月前剛從亞丁灣歸來的符廣海，面臨著艱難選擇。父母都年近七旬，尤其是他剛把做完賁門癌手術的父親接到三亞休養；母親多年患有嚴重的膀胱炎、高血壓等疾病，還長年累月幫他照顧兒子符景誠。不久前他回老家探親，親友們勸他：“廣海啊，這些年你苦也吃了，累也受了，功也立了，該照顧一下父母了。”也有戰友說：“老班長把兒子安頓好，同時抓緊成個家吧。你是高級士官，結婚后愛人可以隨軍，現在你是鉆石王老五呀！”符廣海明白戰友的意思：眼下他家中確實有特殊困難，不去亞丁灣，調整到勤務船大隊其他艦船，領導也會照顧他。

可是，即將出征的微山湖艦還真的離不開符廣海。機電部門值班任務繁重，符廣海作為主機分隊專業骨干，很難選調其他人代替他。符廣海想：部隊把我從一個普通士兵培養成為一名高級士官，現在艦上有難處，我怎么能因家庭困難就撂挑子呢？

符廣海的難處，讓第一次來三亞的父親看在眼里。老人家深明大義，對兒子說：“廣海，你是個孝順的孩子。但能有機會為國家做這么大的事，是咱老符家的驕傲。我一生通情達理，有你這樣的好兒子，老天爺待我不薄??！”

“爸，我去亞丁灣護航，一走就是一年時間，您身體不好怎么辦？媽媽怎么辦?。俊狈麖V海非常擔心。

父親安慰他：“我手術很成功，也能走動。你安心去護航，我和你媽媽幫你帶孩子。你不要有顧慮，家里的事不用擔心！”

三亞某軍港，出征亞丁灣的戰艦整裝待發。軍港碼頭上，上級領導來了，戰友們來了，親人們來了。站在高高的甲板上，符廣海看到，動過癌癥手術的父親，站在送行的人群中向艦上揮手?！皢琛彪S著啟航的汽笛聲響起，戰艦向萬里之遙的亞丁灣進發……

“我沒想到，這一走和父親竟是訣別！”記者采訪至此，符廣海幾度哽咽流淚，傷心不已，“父親得病后，為了不讓我分心，一個人到醫院做手術。做手術的前一天，老人還幫著家人干活呢，不像生病的樣子?！?/p>

在亞丁灣護航的日子里，符廣海在完成工作之余，給父親打電話，囑咐父親按時吃藥，按時去醫院復查。每次通電話時，父親都樂呵呵的，說“身體好著嘞”。

有時，符廣海心中也掠過一絲不祥的預感。有一天，大哥在電話中說父親在病床上時常念叨他，說“就想廣海了”。再次通電話時，父親已送至縣醫院搶救，大哥說父親“特想見你一面”。符廣海頭“嗡”的一聲就大了。他想，父親一定神志不清了，只有作最壞打算了。按照蘇北老家的習俗，老人去世后，如果兒子不能回來奔喪，必須捎帶一縷頭發隨葬。這時，微山湖艦靠泊也門休整補給。得知海軍后勤部一名機關干部近期回國，符廣海剪了一縷頭發放在信封里，委托這名干部回京后快遞給老家。

沒想到，第2天父親與世長辭了。那位機關干部非常負責，抵達北京后得知符廣海父親已去世，第一時間把符廣海的頭發快遞過去，并給符廣海家人寫了一封短信，表達對老人的哀悼之情。

父親去世后，符廣海想到父親為他送行的情景，想到重病在身的母親，想到正在上小學、無人照顧的兒子，連續幾天吃不好睡不著。

遙遙萬里，重洋相隔。老父親下葬那天，符廣海把自己關在一個無人艙室痛哭一場。然后，他跪在甲板上，朝著家鄉的方向，給父親磕了3個響頭。

符廣海知道，必須盡快從悲痛中走出來，因為自己肩負著神圣的責任和使命。他明白，為國盡忠便是對父母盡孝，最好的祭奠不是沉溺于悲痛，而是不讓親人們失望。迎著亞丁灣浩蕩的波濤，這位堅強的老兵擦干眼淚，堅定地走上戰位。

第五、六批護航編隊連續在亞丁灣護航313天，符廣海戰勝失去父親的悲痛，始終堅守戰位，忠實履行中國水兵的神圣職責。

當忠于使命與小家庭的幸福不能兩全，他義無反顧地把人生的砝碼壓向祖國和軍艦一邊

作為丈夫，符廣海自己認為確實不稱職。“我不怪她。人都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權利，而她要的幸福我給不了。她把最美好的年華給了我，我感謝她曾經的陪伴?！闭f起離異的前妻，這位堅強的老水兵心胸如大海般寬闊。

時間是一劑良藥。走出離婚的陰影，很多親友、戰友和領導都曾給他牽線搭橋，他也希望能重新組建一個小家庭。但多次遠赴亞丁灣護航，加上戰備訓練和出國訪問等，符廣海每年出海200天以上，他實在沒有太多時間和精力考慮個人問題。

其實，符廣海離婚后有過一段刻骨銘心的感情經歷。那是離婚后的第3年，符廣海和一位在三亞一家星級酒店當領班的本地姑娘相識相戀。姑娘理解軍人職業，對符廣海的家庭非常同情，也不介意他有個兒子。他們談理想、談人生，美麗的大東海和鹿回頭風景區，留下他們談情說愛的身影。但接下來4批次護航，讓他們相見甚少。直到有一天，姑娘不能等了，與別人步入了婚姻殿堂。

2012年12月，符廣海接到南京某大公司的電話。該公司從媒體上得知符廣海的技術實力和家庭情況，向他伸出橄欖枝，許諾如果符廣海脫軍裝，公司可給他優厚條件，還可幫助他重新組建一個家庭。

“我的一切都是海軍給的。我的夢想在遠海大洋，只要海軍需要，我愿意在部隊干一輩子！”符廣海婉拒了對方的好意。

符廣海對主機如數家珍，但說起兒子符景誠穿多少號碼鞋子，有什么興趣愛好，他則語塞了。兒子15歲了，今年中考后上高中，滿打滿算，符廣海跟兒子在一起的日子不超過15個月。前些年，符廣海把上小學的兒子放在老家，由年邁的母親照看。兒子來三亞上學后，符廣海一年平均有200天在海上，他說自己太虧欠兒子了。學生作業需要家長簽字和開家長會時，符景誠總是告訴老師：“我爸不在家！”

今年6月18日是父親節，兒子符景誠第一次給符廣海寫來一封信。在信中，兒子對符廣海說：“親愛的爸爸，您經常隨戰艦出海，那是您的事業，雖然看起來遙不可及，但我感覺您一直在我身旁。當我學習成績不好時，您總是一副寬容的樣子。您是恨鐵不成鋼，但骨子里是非常關心我的。請您放心，我一定會努力的，我不會讓您失望的！”

這是符廣海收到兒子的第一封信。符廣海感動之余，給兒子寫了回信。他在信中說，中考后你就上高中了，這是人生中最關鍵的階段。你長大了，你應該成熟了。你看到爸爸工作辛苦，給不了你更多優越的學習條件，但你應該知足了。我經常問你“吃飯了沒有，作業做了沒有，書背了沒有”，你說是“老三句”。其實，爸爸實在想不出更多關心你的方式。爸爸希望你珍惜時光，刻苦努力，向著人生目標進發！

符廣海說：“我隨艦出海較多，對兒子照顧得實在太少?，F在我也想開了，對兒子不能要求太高，只要他過得開心，學習上進，成績中等就好?！庇浾吡私獾剑罢\現在長大了、懂事了，且自立能力較強。如今，15歲的小景誠能獨立做出兩個拿手好菜，一個是西紅柿炒雞蛋，一個是醋溜土豆絲。盡管土豆絲切得稍粗些，但也是有模有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