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文勝
幾天前,妻買回幾只新瓷碗,吃晚飯時她執意讓我和孩子都要端上。我本來不太喜歡吃稀飯,說來也怪,那晚糊里糊涂地竟吃了一碗半。妻戲言道,真頑童也!端了新碗,吃飯都變乖了。妻強調新碗的功用,我不由得就多看了幾眼。這碗深腹圈足,溫潤瑩凈,一枚青花兀自綻放,還真是我喜愛的那種。
有一只稱心如意的碗,當然是好事。但事實上,許多時候我們吃飯要的是一種心情,而不是一只華麗的碗。試想:鴻門宴上珍饈佳肴、金碗銀筷,可又有哪個吃得心安理得?
農家人都知道糧食珍貴,置物不易。記得小時候,家里貧窮,母親每周六下午才搟一次面條,其余時候吃的都是玉米面饸絡或高粱面攪團。所以,每每看見母親搟面條,我總是激動得手舞足蹈,仿佛到了年節一般。到了吃飯的時候,母親常常要叮囑我好好坐著,把碗端牢固了。因為吃飯打碗,不僅浪費,還是件掃興不堪的事情。
在陜西關中民俗里,碗是珍貴之物,有飯碗就有位置。子女進了好單位,有人贊道“端上了金飯碗”。在婚喪嫁娶大事里,碗也是不可或缺的象征和標志。老人去世了,孝子會將一只盛滿飯的碗摔碎,表示家里從此缺一口人了。迎娶新娘的時候,娘家人會給出閣的女兒送一副精致的碗筷,希望女兒以后衣食富足,生活美滿。可見,能端上碗吃上飯,是一件極重要的事情。
中國的兩句古語“倉廩實而知禮節”“飽暖思淫欲”,都和吃飯有關。可惜的是,有些人端碗吃飯時欲望太多了,不但飯沒吃好,心思恍惚,連碗也打碎了。
這些打碗的人,大多是聰明人。他們不出眾,似乎也端不上那么好的碗。但他們不約而同地都犯了一個毛病,那就是吃了五谷想六谷,吃了該吃的,還想貪占更多的。明朝開國皇帝朱元璋討過飯,當過和尚,在社會底層飽受過凌辱和苦難。這個“從小賣蒸饃”的經歷,讓他對于這種易犯的病癥有著獨特的思考和拿捏。他總結出了一個“新官墮落定律”,即初當官者既忠誠又堅持原則,官當久了,就容易變得又奸又貪。縱觀古今落馬官員,似乎許多人都沒走出朱元璋大嘴說出的軌道,碎了金缽銀碗,落了個身陷囹圄。
人生的幸福,莫過于內心淳樸。陜歌《大老碗》里唱到:蹲在我的家門口端上大老碗,油潑辣子面盛在碗里邊……這首歌用的是方言土語,但其中洋溢的熱情率真、坦誠為人的生活態度令人感動。
在我的故鄉,人們吃飯時大多喜歡端著碗,蹲在村頭的碾盤旁或大樹下。他們端碗的方式,與其說是“端”,不如說是“捧”。我知道這是對勞動的敬重,對活著的感激,對生命的崇拜!因而,我捧著我的碗,不管它是泥是瓷,都期盼著能持久、穩定、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