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生的境界

蔣圣琥

20多年前，我在黃石上大學，朋友在給我的來信中談到，黃石有三個人，陳新亞、鄒志生、夏奇星，其書法很值得一觀。沒想到，朋友所提到的這三個人中，陳新亞、鄒志生兩位竟是我的學兄，而且他們兩位也是師從湖北師范學院書畫教育名師王惠中先生，這樣說來，他們倆又是我的師兄。

與新亞和奇星的相識和交往非常順當，與志生的相識卻不太容易。因大師兄志生在武漢一所學校教書，近十年未得見面，只在王老師處見過他的幾幅書作。對志生其人的了解，多從恩師王惠中幽默風趣的羅田鄉音中得知。志生的書法深得魏碑之精神，又兼有漢隸之情趣，并從時人周慧珺先生作品中吸收養分，整體書風揮運縱橫，舒展豪放，尤其是行楷蒼勁有力、落落大方。上世紀90年代前后的書壇甚是紅火，當時各級各類不少書法展賽的獲獎名單中，屢屢可見鄒志生三個字，且多是一等獎。世人都說文如其人、字如其人，志生的書法行筆流暢、氣勢充盈、結體寬博、雄強有力，我雖未與志生謀面，但結合王老師戲說的賽車軼事和志生的書體風格，我想象中的志生就是一個江湖好漢式的俠客書家。

直到上世紀90年代末我才初次見到聞名已久的大師兄。幾次接觸，覺得他并非我想象中的那樣，也似乎與王老師戲說中的那個師兄不是一個人，他謙和、執著、行事低調、不事張揚。隨著交往的增多，志生在我腦中的印象逐漸清晰：感其性情、讀其詩文、品其書作、觀其設計，發現他謙和沉穩而不失豪放雄強之性，斯文儒雅而兼有剛毅重節之氣。

志生的斯文、儒雅可從他所作的詩文、楹聯中看出。我曾經在報紙上和《西塞山詩詞選》上讀過他的古體詩詞，記憶最深的有《念奴嬌·詠竹》。這首詞可以看作他的書齋銘：“翠竿千尺，倚云天、幾度冬寒伏暑。宅后山前播秀色，不占良田沃土。制笛作簫，圍籬結舍，無悔將身付。虛懷勁節，自甘尋常草木。贏得古往今來，文章畫卷，彩筆傳風骨。長夜蕭蕭驚鄭老，疑是民間疾苦。半世神交，心儀品效，守節輕榮辱。相期歲歲，青枝綠葉如故。”——詞的風格、語言雅致、古樸，頗有宋唐余韻。正如詞中所描寫的竹那樣，志生與虛懷勁節的竹“神交”半輩子，同竹一樣“守節輕榮辱”。他曾經應《楚天都市報》之征為武漢大學櫻花節撰寫散文《書香名門賞櫻花》，文中為武大櫻園學舍寫了一幅對聯：“花鄰翰墨多雅韻，人近詩書有儒風”——這幅對聯把武大校園里的櫻花擬人化，把學子、鴻儒的品行寫實化，對仗工整，平仄相諧，其國學之功底可見一斑。我覺得這一聯是可以用來自況志生的文雅的。志生撰寫的《聚藝廳雅集聆教記》，以頗有文采的筆觸記錄在書法大家金伯興先生主持并授課的“聚藝廳”中所見所聞，并發深刻之感慨，讀來令人稱頌不已；丙申清明時節謁蘭亭拜書圣后，志生所撰游記《蘭亭之行的N個“突然”》，情節迂回，雅趣盎然，網上一露面便引得《書法報》《寧波日報》《蕪湖日報》《湖北畫報》等爭相約刊。

豪放、雄強又是他書法作品給人的印象。他始學北碑、漢隸，繼師唐楷、宋行，效法顏、歐之規整和米、黃之恣肆，功力日漸深厚。他筆下的書作體式多樣，有楷有行、有隸有碑，風格工整而靈動，外剛而內柔。上面提到的《念奴嬌·詠竹》一詞，他用楷行合一、剛柔相濟的獨特書體寫在八尺屏上(如作品所示)，在江蘇、湖北兩省高校教師書法展上被評為一等獎。如果說《念奴嬌·詠竹》的內容表現的是志生竹一樣的謙遜情懷，那么，他另一幅內容為自撰詞《西江月·登高留照》的書作，從詞的立意、情感抒發和筆墨神韻上，我又看到了他的豪放與瀟灑，那是他登泰山凌絕頂的抒懷之作：“峻嶺橫天拔地，禪樓展翼凌霄。獨尊五岳引人潮，萬眾來朝趁早。長嘯山鳴谷應，遠觀海闊天高。振衣絕頂膽氣豪，指令岱宗陪照。”——他登上泰山之巔，呼應近山，極目遠海，而后振衣絕頂，眾山踩在腳下時頓生豪氣，居然指命泰山作陪襯以留照，你看師兄的豪放，還真有點“登泰山而小天下”的氣概。他的這種豪放和氣概除了從他的詩句詞章中讀到外，還能從他書寫這首詞的筆墨神韻之中看到：亦楷亦行，也隸也碑，且剛且柔，遒勁大方，神采儒雅。志生的這種筆墨神韻，上海三聯書店出版的《寫字》雜志早在1989年就有專評，說“其行楷書已具特色，既有隸書之飄逸，又有北碑之雄強，更兼唐楷之精巧，今妍而不失古質”。

志生有靈氣，這不僅表現在詩文、書法和著述上，還表現在他的美術設計上。他術業專攻中文，但他業余鉆研并設計出的諸多作品在美術設計界廣受好評。其中影響最大的是1988年為武漢冰川集團公司設計的“冰川”標徽，在當時收到的征自全國知名美術院校、眾多業內名家的五千余件來稿中脫穎而出一舉中標。這個“冰山上升起紅太陽”的標徽寓意深刻，恰切地表現了冰川集團及其產品“雪里送炭、錦上添花”的企業精神，簡潔明了，端莊大方，氣勢磅礴，其構思表現了冰川集團不斷壯大、蓬勃向上的企業形象。志生的包裝設計、封面設計等也具有較高品位，其設計稿在許多專業美術設計競爭中屢屢中標。有人說他是一個怪才。

要準確定位志生這個人，我覺得要多角度地觀察。從他的軼事、他的書法風格推論，他似乎豪爽雄強；但接觸其本人，卻發現他生性恬淡、謙和、行事低調。他自嘲于棋牌上天生弱智，業余生活單調，但于書法、設計藝術等他卻執著而不逐時流，繼承傳統而時出新意。數十年來，他憑一股天生的喜愛勁在藝術的園地上默默耕耘。觀其書作，品其詩文和設計，在體會他深厚的傳統基本功的同時，更能感受到他濃濃的書卷氣。他稱得上一個文人書家。

藝術家豐子愷先生在敘述其老師時談到人生的境界，說人生有“三層樓”：第一層是為了物質而生活的人，世人中的大多數是為了生存而生存，所以他們居住在這里；第二層居住的是為了藝術（理想）而生活的人；第三層居住的是為了信仰而生活的人。以志生的性格、對藝術的追求程度和對藝術的態度，雖然他在物質上并不富有，但他已住進了人生的第二層樓，他是一個為了自己的理想和追求而生存的人——這應該是志生的境界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