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建平
多元視角下的城鄉低收入家庭就業狀況研究
姚建平
論文使用2015年全國低收入家庭經濟狀況調查數據(CLIFSS)分析我國城鄉低收入家庭就業狀況發現,城市和農村低收入家庭在就業人數、單位性質、雇傭性質、工作時間等方面都存在顯著差異。二元logistics回歸分析結果顯示,最低生活保障和醫療救助對于城鄉低收入家庭成員就業都有顯著負面影響,醫療救助對于農村低收入家庭成員就業的負面影響更大。社會資本對于城鎮和農村低收入家庭成員就業均有促進作用,但對農村低收入家庭成員就業的作用更大。受教育程度只對城鎮低收入家庭成員的就業有正面影響,殘疾和患慢性病只對城鎮低收入家庭就業有顯著負面影響。家庭成員數越多、對家庭收入越滿意越有利于增加城鄉低收入家庭成員的就業動機。這表明,社會救助、社會資本和個體特征對于低收入家庭就業的影響有明顯城鄉差異。
低收入;就業;社會資本;社會救助;個體特征
社會救助、社會資本和社會人口學特征經常被研究者用來解釋低收入人員就業狀況的原因,但是較少有人注意到三類變量對于低收入人員就業的影響可能會存在城鄉差異。以下分城市和農村對低收入人員這三個方面的就業相關文獻進行分析。
從現有研究文獻來看,社會救助并非都被看成是削弱工作動機的影響因素。Br?nnstr?m等對瑞典1994—2001年之間的情況進行研究發現,社會救助接受者數量增加并不導致失業人數的增加。①Lars Br?nnstr?m , Sten-?ke Stenberg , "Does Social Assistance Recipiency Influence Unemployment? Macro-level Findings from Sweden in a Period of Turbulence," Acta Sociologica, 2007, 50(4).而Surender等人通過定性與定量研究發現,福利接受者仍然遵守著主流的價值觀和志向,并未形成一種獨特的依賴文化。aRebecca Surender, Micheal Noble, Gemma Wright, Phakama Ntshongwana, "Social Assistance and Dependency in South Africa: An Analysis of Attitudes to Paid Work and Social Grants," Journal of Social Policy, 2010, 39(2).Wong 和 Lou對香港的定性研究也證實,福利接受者有強烈的意愿離開福利,并希望自己去工作。bChack-Kie Wong, Vivian Wei-Qun, "I Wish to Be Self-Reliant: Aspiration for Self-Reliance, Need and Life Satisfaction,and Exit Dilemma of Welfare Recipients in Hong Kong," Social Indicators Research, 2010, 95(3).由于目前中國的最低生活保障水平較低,部分低保領取者需要一方面偷偷工作(隱性就業),另一方面繼續領取救濟,才可以維持生活c劉軍強:《增長、就業與社會支出——關于社會政策的“常識”與反“常識”》,《社會學研究》2012年第2期;彭宅文:《最低生活保障制度與糾正對象的勞動激勵:“中國式福利依賴”及其調整》,《社會保障研究(北京)》2009年第2卷。。但是,認為中國城市低保制度不存在福利依賴的觀點是少數派。
目前相關研究對于城市低保制度誘發失業的觀點主要有以下兩種:一是城鎮低保福利依賴的重要原因是低保制度本身存在問題,具體包括低保救助補償制度與低保制度鼓勵就業的初衷相悖、低保的配套設施建設進程太快形成了低保申請的額外動力、低保制度執行和監督無效率、領取低保沒有“羞恥感”反而有“應得感”等。d鄭婷、何健:《城鎮低保福利依賴的制度性分析——以C市B區T社區為例》,《西南農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3年第1期;李伊、易守寬、希洛:《城市低保對象就業困難原因分析及對策建議——以昆明市幸福家園社區低保調查為例》,《云南財經大學學報》2010年第4期。還有一些研究將福利依賴問題直接指向了低保制度的福利捆綁,認為最低生活保障從一種單純維持生活困難居民最低生活水平的手段,向一種可以享受多種優惠與福利政策的身份標簽轉變。低保身份化強化了低保對象的就業惰性。e崔鳳、杜瑤:《城市最低生活保障身份化探析》,《江海學刊》2010年第6期;江治強、王偉進:《城市低保制度管理運行現狀與提升路徑》,《調研世界》2015年第5期。由于多重福利和福利捆綁,低保制度的實際替代率非常高,加上高邊際稅率,極大影響了就業動機。這種情況與發達國家“福利依賴”有著很大的區別,甚至被定義為“中國式福利依賴”。f劉晨男:《中國式“福利依賴”的制度設計探源——北京市城市居民最低生活保障制度案例研究》,《社會工作》2009年第6期。二是城鎮低保戶的福利依賴是理性選擇行為。Kimenyi研究證實,長期接受福利是理性選擇(考慮退出福利之后的損失)結果。gMwangi S. Kimenyi, "Rational Choice, Culture of Poverty, and the Intergenerational Transmission of Welfare Dependency," Southern Economic Journal, 1991, 57(4).鄧蓉和周昌祥通過對重慶主城區社區調研發現,低保人員不愿意參加工作是因為參加工作獲得收入后并不能增加整個家庭的收入,反而會因為現有工作收入的增加,使原有低保福利遞減。h鄧蓉、周昌祥:《福利依賴社會政策的介入》,《貴州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6年第6期。因此,低保戶在“工作”和“福利”之間的選擇被看作是理性選擇的結果。
我國農村最低生活保障制度給付水平更低,但是也有研究文獻證明存在明顯的福利依賴現象。由于農村低保實施程序、瞄準方法、社會文化環境、勞動者個人素質等方面與城市地區有很大差異,因此在福利依賴的原因方面也不同于城市,歸納起來總共有以下幾個方面:一是福利文化和福利觀念的影響。Dolinksy等人發現文化和受助者的態度對于福利接受有重要影響。iArthur L. Dolinksy, Richard K. Caputo, Patrick O'Kane, "Competing Effects of Culture and Situation on Welfare Receipt," Social Service Review, 1989, 63(3).Kimeny的研究也證實,長期接受福利是文化適應的結果。當前,我國農村居民已經認識到只要無法維持基本生活時都有獲得救助的權利。與此同時,傳統自力更生和道德要求方面的影響仍然很強。這就使得大多數農村低保戶一方面希望得到政府的救助,另一方面仍然愿意去工作。a轉引自陳元剛、李雪:《福利依賴及防范研究——以重慶市涪陵區、湖北恩施市屯堡鄉為例》,《科學發展》2012年第10期。按照這種觀點,農村的低保戶似乎更愿意將低保收入當做補貼。因為農村收入核定困難且退出機制不健全,一些低保戶在人均收入超出了最低生活標準線后,仍然找各種借口甚至采取一些手段來保住自己“窮人”名分,造成福利依賴。b劉峰:《我國農村最低生活保障制度改革的困境與突圍》,《貴州社會科學》2012年第7期。如果是這種情況,農村應該存在更多有勞動能力的低保戶。二是農村低保戶不能像城市低保戶那樣可以獲得政府或者相關機構推薦的工作。多數農村低保家庭僅僅依靠農業收入以及出賣體力勞動來維持生計,抵御外在風險的能力更弱。c肖云、吳國舉、劉慧:《農村最低生活保障退出機制構建研究》,《西北人口》2009年第4期。因此,享有低保的農村困難群體都比較看重低保,較之城市低保戶更不愿意輕易退出。
社會資本具體表現為社會關系或社會網絡,一般被看作是促進低收入人員就業的積極因素。Smith通過對低收入城市黑人深度訪談認為,從社會資本的角度來看,缺少主流的社會關系是他們持續失業的重要原因。dSandra Susan Smith, "Don't Put My Name on It: Social Capital Activation and Job—Finding Assistance among the Black Urban Poor," 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 2005, 111(1).這表明,融入主流社會不僅僅代表的是社會地位和生活方式,更重要的是能夠獲得更好的工作機會。在就業市場尚未發育成熟的情況下,勞動力供給需求信息交流以及用人單位雇用人員的決定過程具有明顯的熟人社會特征。城市貧困家庭勞動人口在就業市場上大多數處于失業狀態,這種狀態頗受正式與非正式的就業支持網絡影響。e劉新:《重慶市低收入群體就業的影響因素研究》,《現代管理科學》2013年第7期;趙愛平、車文輝:《城市貧困家庭勞動人口就業支持網實證研究——以長沙市兩個街道為例》,《湖南人文科技學院學報》2008年第4期。城鄉低收入群體由于利用新型信息通信手段能力非常差,更加依賴熟人社會關系在勞動力市場上尋找工作。社會資本對下崗職工再就業的作用也是相當明顯的。由于下崗職工的個人條件限制,他們大多在勞動力市場處于一種不利的競爭地位,因此不得不更多地依賴社會網絡關系這種非制度途徑。f趙延東:《再就業中的社會資本:效用與局限》,《社會學研究》2002年第4期;趙延東:《再就業中社會資本的使用——以武漢市下崗職工為例》,《學習與探索》2006年第2期。社會資本對于農村低收入群體就業同樣至關重要,尤其是農民工。農民工具有高度的職業流動性。在新的環境下搜尋工作機會往往會利用過去積累的社會關系。這一點與西方關于移民求職研究的觀點非常相似。Stainback的研究發現,同樣的種族或民族關系會大大增加工作獲得機會。gKevin Stainback, "Social Contacts and Race/Ethnic Job Matching," Social Forces, 2008, 87(2).同宗、同族意味著彼此熟悉和相互信任,因此也更能傳遞相關就業信息。Tsai和Chang對臺灣地區的研究也發現,社會資本、社會網絡和政治認同是臺灣人前往大陸求職的重要影響因素。hMing-Chang Tsai, Chin-fen Chang, "China-Bound for Jobs? The In fl uences of Social Connections and Ethnic Politics in Taiwan," The China Quarterly, 2010, 203.有研究發現,我國少數民族貧困地區農民工通過利用其社會資本,可以大大提高就業的概率。i馬紅梅、金彥平:《民族貧困地區農民工非農就業的社會資本分析》,《貴州民族研究》2009年第2期。在婦女農民工從農業到非農業的職業流動過程中,社會資本是影響其流動決策的重要變量之一,對其就業發揮了不可替代的作用。但由于所擁有的社會資本量極其有限等重要因素的影響,婦女農民工基本上都屬于“非正規就業”。a陳銀娥、秦靜:《社會資本與婦女農民工就業》,《中南財經政法大學學報》2005年第5期。社會資本對返鄉農民工就業有促進作用,主要在于減少農民工工作搜尋的成本、增加農民工就業的穩定性、增加返鄉農民工的知識技能、增加返鄉農民工就業的渠道多樣化和帶動其他農民轉移等方面。b彭文慧:《社會資本對返鄉農民工就業的促進機制與政策建議》,《農村經濟》2011年第12期。
低收入人員的個體人口學特征對于其就業也有十分重要的影響。Dolinksy等人就發現受教育程度比受助者的態度對于福利接受的影響要重要得多。Dahl和Lorentten對挪威的研究發現,種族是影響那些接受社會救助者放棄福利去工作的重要原因之一。cEspen Dahl, Thomas Lorentten, "Explaining Exit to Work among Social Assistance Recipients in Norway: Heterogeneity or Dependency?," European Sociological Review, 2003, 19(5).B?rgmark和 Backman發現,20世紀90年代瑞典社會救助接受者高漲時期,年輕人和新移民是兩個顯著群體。但是年輕人具有高度的不穩定性,很容易退出社會救助。d?ke Bergmark and Olof B?ckman, "Stuck with Welfare? Long-term Social Assistance Recipiency in Sweden," European Sociological Review, 2004, 20(5).Leahy等人的研究發現,接受福利的初始年齡、以前的工作經歷和孩子數量是長期福利依賴最重要的解釋因素。ePeter J. Leahy, Terry F. Buss, James M. Quane, "Time on Welfare: Why Do People Enter and Leave the System?," The American Journal of Economics and Sociology, 1995, 54(1).Chambré的研究也認為婚姻是否穩定是決定福利依賴的重要因素。fSusan Maizel Chambré, "Welfare, Work, and Family Structure," Social Work, 1977, 22(2).有研究對中國城市低保戶有健全勞動能力和有部分勞動能力人群的對比分析發現,男性和身體健康狀況低保戶的工作概率更高,但是教育和婚姻狀況對于低保戶的就業無顯著影響。g韓克慶、郭瑜:《“福利依賴”是否存在?——中國城市低保制度的一個實證研究》,《社會學研究》2012年第2期。另有對中國城市低收入人口的研究發現,健康狀況不佳、年齡偏大、無法從其他家庭成員那里獲得經濟支持,以及家庭中有學齡前兒童將會導致低收入群體的就業可能性降低。h謝勇、李放:《城市低收入群體就業的影響因素研究——基于南京市的調查數據》,《人口與經濟》2007年第4期。社會人口學因素對于農村低收入家庭的就業影響也比較類似。有學者使用中國16省 37縣市的農村社會救助對象抽樣調查數據進行分析發現,男性、16—45歲的受助者就業意愿更強,享受社會救助前家庭年均收入越高受助者的再就業意愿就越強烈。但是,受教育程度對于受助者的就業意愿無顯著影響。i王增文:《農村社會救助群體再就業意愿影響因素研究》,《人口學刊》2012年第6期。另有研究對浙江、湖南和貴州省部分農村地區的低收入群體(包括失業人員、農民工和農業勞動者)進行調查研究發現,女性、年齡偏大、受教育程度低、居住地遠離城市等特征對就業有顯著負面影響。j廖文、陳成文:《典型低收入群體就業狀況的調查與分析》,《 中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4年第3期。總體看來,已有研究文獻關于性別、健康狀況對低收入群體的就業影響有比較一致的結論,但是受教育程度、年齡、家庭人口結構等對于低收入群體的就業影響存在爭議。
從目前研究文獻來看,將城市和農村低收入群體就業狀況放在一起考察的很少。但不可忽略的是,中國目前社會救助制度和勞動力市場城鄉分割特征仍然十分明顯,居民的福利文化和福利觀念也存在明顯城鄉差異。本文的研究目標是要在分析低收入群體就業狀況的城鄉差異的基礎上,使用社會救助、社會資本和個體特征三個變量來解釋這種城鄉差異的原因,并在此基礎上提出對策。本文使用的數據是2015年全國低收入家庭經濟狀況調查(China Low Income Families Situation Survey,CLIFSS)。該數據是一個全國性、專業性、連續性的大型社會調查項目,目的是通過定期、系統地收集低收入家庭的經濟數據,為政府決策與學術研究提供數據資料。其調查對象包括三類:低保戶、正在申請低保的家庭、曾經享受過低保但現已離開的家庭,其中大部分是正在領取低保金的低保戶。該項目由民政部低收入家庭認定指導中心執行,每年對全國各地低收入家庭進行抽樣調查。2015年的CLIFSS數據樣本覆蓋上海、吉林、云南、甘肅四個省份,總共訪問城鄉貧困家庭3147戶,采集到低收入人員信息共8461人。
城市和農村低收入家庭在人口結構、勞動者素質、勞動力市場條件等方面有顯著差異,因此在就業人數上也會有一定差異。從表1可以看出,零就業家庭有顯著城鄉差異。城鎮地區有高達59.4%家庭沒有任何一個家庭成員就業,而農村地區這一比例只有24.5%。也就是城鎮地區半數以上的低收入家庭是完全依靠政府救助或者其他方式維持生活,而農村地區低收入家庭主要依靠家庭成員的勞動收入維持生活。從已就業家庭成員數來看,城鎮低收入家庭主要靠1個人(24.8%)的勞動收入維持生活,而農村低收入家庭靠多人(2人、3人和4人)就業共同維持生活。

表1 家庭在業人數的城鄉差異情況(N=8461)
低收入在業人員在就業狀況方面也與其他人員會有很大差別。與其他勞動者相比,這些人在職業類型、工作單位行政和工作時間方面可能會有明顯不同。很明顯,那些低收入家庭中的就業人員屬于典型的工作貧困者,他們大部分在收入低、工作環境差、生產力低的非正規經濟部門就業。表2是四省份城鄉低收入家庭職業狀況。從表中可以看出,城鄉低收入家庭就業家庭成員的職業分布差異很大。城鎮低收入家庭就業人員的主要職業是工人服務人員(49.7%),以后依次是其他職業(35.8%)、農牧民(9.4%)、公務員(2%)、專業技術人員(1.7%)、企業管理人員(1.4%)。而農村低收入家庭就業人員主要是農牧民(63.9%),以后依次是工人服務人員(21.1%)、其他人員(13%),另外還有極少數人是公務員、專業技術人員、企業管理人員、軍人。這表明,低收入家庭的就業人員絕大多數是在那些收入很低的工業、服務業和農牧業,并且表現出一定的非正規就業特征,極少有人是公務員或專業技術人員等正規領域就業。

表2 城鄉低收入家庭就業人員職業狀況(N=2728)
城鎮低收入家庭就業人員所在單位性質也有顯著差異。他們主要集中在企業單位(31.6%)和個體戶(19.3%),也有極少部分人在事業單位(7%)和從事農業生產單位(9.6%),還有31.3%在其他性質的單位就業。而農村低收入人員就業單位主要是從事農業生產(75.5%)、個體(7.2%)或在企業(4.8%)工作,另有11.8%的人在其他單位工作(見表3)。

表3 城鄉低收入家庭就業人員單位性質(N=2725)
非正規就業是工作貧困的典型特征。從城鎮的情況來看,有正式工作的低收入人員只有28.7%,其他低收入人員要么是臨時就業(45.4%),要么是自雇(8.2%)。而農村低收入家庭就業人員絕大部分都是非正式就業,包括自雇(59%)、臨時就業(20.2%)和其他雇傭性質(見表4)。在中國當前的社會經濟條件下,正式就業一般會有相對穩定且相對較高收入,低收入家庭就業人員的雇傭性質一定程度上也能夠反映出其貧困原因。

表4 城鄉低收入家庭就業人員雇傭性質(N=2733 )
工作時間也與貧困密切相關。在西方福利國家,一些人認為工作貧困者陷入貧困的原因是他們的工作時間不夠長。如果他們全職/全時工作,那么將脫離貧困。而Kim認為,他們貧困原因不是無法獲得全職/全時工作,或者勞動報酬太低。即使他們工作更多的時間,仍然會保持貧困。他的另一項研究結果表明,盡管工作能明顯減少陷入貧困的可能性,但并不是萬能藥。假設能夠得到足夠工作的話,也只有18%到28%的人通過全職工作或全年工作才有可能脫離貧困。aMarlene Kim, "The Working Poor: Lousy Jobs or Lazy Workers?," Journal of Economic Issues, 1998, 32(1); Marlene Kim, "Are the Working Poor Lazy," Challenge, 1998, 41(3).在我國,工作貧困者往往不是表現為工作時間太短,而是迫于生計不得不接受超長時間工作條件。有學者于21世紀初期對北京外地非正規就業者和農民工所做的研究發現,他們的每天勞動時間大部分是超過正常情況下的8小時。b李強、唐壯:《城市農民工與城市中的非正規就業》,《社會學研究》2002年第6期。從表5可以看出,有46.6%城鎮低收入家庭就業人員是全天就業,這表明低收入就業人員仍然有半數以上是非全天就業。而在農村,低收入家庭就業人員全天就業的比例只有33.4%。總體看來,城鄉低收入家庭就業人員的工作時間仍然是個問題,工作時間短帶來的收入必然少。

表5 城鄉低收入家庭就業人員工作性質(N=2722)
為了考察哪些因素決定低收入家庭成員就業還是失業,本文引入二元logistic回歸模型進行解釋性分析。回歸模型所要回答的問題是:影響低收入家庭成員就業和失業的因素是什么,這些影響因素是否有城鄉差別。變量選擇情況如下:選取“在業與失業”情況作為因變量。賦值時用“1”表示在業,用“0”表示失業。自變量的選取考慮三個方面:一是社會救助制度變量,包括家庭成員每月低保金金額、是否享受醫療救助、是否預期未來政府救助會更多3個變量;二是社會資本變量,包括家庭成員與親戚交往程度、與朋友的交往程度、最近一個月是否被邀請去做客或外出就餐3個變量;三是個體社會人口學特征和家庭收入變量,包括性別、年齡、受教育程度、戶口狀況、家庭成員數、是否殘疾、是否患慢性病、自理情況、收入評價和收入滿意度變量10個變量。為了控制調查區域對因變量的系統性影響,省份被處理成為虛擬變量納入模型。因變量和自變量的賦值定義情況參見表6。

表6 回歸模型變量賦值情況描述
本文先構建包括城鎮和農村所有個案在內“失業與就業”之間的二元logistic回歸模型。然后將數據分為兩個部分即城鎮所有個案和農村所有個案,并在此基礎上分別做二元logistic回歸分析,以此來考察哪些因素決定城鎮和農村低收入人員的就業狀況。在回歸方法上,通過先后加入被解釋變量,構建3個回歸模型(見表7)。僅以“社會救助因素”為自變量構建模型A1,模型的Nagelkerke R平方=0.105,模型系數的綜合檢驗P<0.001,說明模型擬合良好。具體說來,每月低保金的回歸系數=-0.125(P<0.000),這表明該因素對于低收入家庭就業有顯著負面影響。低收入家庭每月所獲得的低保補助額增加一百元,家庭成員就業可能性將降低0.117%[似然比率Exp(B)=0.883]。低收入家庭接受醫療救助也會降低其家庭成員的就業可能性(回歸系數B=-0.606,P<0.000)。與沒有接受醫療救助的低收入人員相比,接受醫療救助的低收入人員就業的可能性將降低45.5%[似然比率Exp(B)=0.545]。預期未來政府救助會更多對于低收入家庭成員就業似乎有微弱的正面影響,但并沒有通過顯著性檢驗(回歸系數B=0.173,P=0.055)。模型1的運行結果說明,低保金額越高和個人越依賴于醫療救助都將降低其家庭成員的就業可能性,這表明接受社會救助會帶來顯著的福利依賴效應,也進一步證實了低保制度存在福利依賴的觀點。
以上這種影響關系還沒有考慮其它因素。如果加入社會資本變量,那么低收入人員的“失業與就業”行為又將發生怎樣的變化?為此,在模型A1的基礎上加入社會資本變量構建了模型A2。模型的Nagelkerke R平方=0.138,模型系數的綜合檢驗P<0.001,說明模型擬合良好。并且相比于模型1,模型2的R方顯著增加,說明新加入的社會資本因素變量對模型的擬合優度有新的貢獻。模型A2顯示,與親戚的交往頻繁程度、與朋友的交往頻繁程度、家庭成員是否被邀請去做客或外出就餐三個社會資本變量,對低收入家庭成員就業狀況都具有顯著正面影響。對于低收入家庭成員的就業促進正面影響最大的是與親戚交往頻繁程度變量[回歸系數=0.748,似然比率Exp(B)=2.113(P<0.000)],其次是與朋友的交往頻繁程度[回歸系數=0.531,似然比率Exp(B)=1.700(P<0.000)],最后是家庭成員是否被邀請去做客或外出就餐[回歸系數=0.348,似然比率Exp(B)=1.416(P<0.000)]。模型A2的運行結果表明,社會資本(特別是強關系)對于低收入家庭成員的就業有顯著正面影響。觀察原有的社會救助因素變量,發現變量“月低保金額”仍然對因變量有顯著負面影響,但是其回歸系數有所變小,說明社會資本可以促進低收入人員的就業進而減少對社會救助的依賴。變量“是否接受醫療救助”的回歸系數變大,說明社會資本通過促進就業減少低收入家庭成員對醫療救助的依賴沒有顯著作用。
模型A1和模型A2都沒有考慮個體特征和區域特征因素的影響。考慮到個人性別、年齡、受教育程度、健康、戶口、家庭經濟狀況和區域特征等因素可能也會對就業產生影響,故本文加入個人特征和區域特征因素,構建了模型A3。從模型A3運行的結果來看,模型的Nagelkerke R平方=0.397,模型系數的綜合檢驗P<0.001,說明模型擬合良好。并且相比于模型A1和模型A2,模型A3的R方顯著增加,說明新加入的變量對模型可解釋的力度再次大幅提升。從回歸系數的情況來看,性別、年齡、受教育程度的P值都大于0.05,因此對于低收入家庭成員就業都沒有顯著影響。家庭成員數的回歸系數B=0.265(P<0.000),說明該因素對于就業有正面影響,即家庭成員數越多家庭成員就業的可能性將增加。戶口狀況的回歸系數B= -1.238(P<0.000)。與農村戶口相比,城鎮戶口對于就業有負面影響。城鎮戶口低收入家庭成員就業的可能性只有農村戶口低收入家庭成員的29%[似然比率Exp (B)=0.029]。殘疾狀況的回歸系數B=-0.526(P<0.009),這表明殘疾對于低收入家庭成員就業有顯著負面影響,減少他們的就業機會。是否患慢性病的回歸系數B=-0.397(P<0.001),這表明慢性病對于就業也有顯著負面影響。自理狀況的回歸系數B=0.512(P<0.019),這表明自理狀況對于就業也有顯著正面影響,即自理程度越高將越有可能增加低收入家庭成員的就業可能性。低收入家庭成員對家庭收入滿意可以對其就業產生正面影響(回歸系數=0.545,P<0.000)。這表明,低收入家庭成員對自己家庭收入越滿意越有可能加強他們的工作動機。
與上海市相比,吉林省低收入家庭成員就業可能性要明顯更低(B=-0.675,P<0.000),甘肅省低收入家庭成員就業可能性要顯著高于上海市(B=1.274,P<0.000),而云南省低收入家庭成員的就業可能性與上海市沒有顯著差別。因此,吉林省城鄉低收入家庭成員對于社會救助依賴程度最高,而甘肅省城鄉低收入家庭成員對于社會救助依賴的程度最低。
總的來看,在加入控制變量個體特征與區域特征因素后,回歸分析的結果仍然支持模型A1和模型A2所建立的因果關系。原有的社會救助因素變量對因變量仍然有顯著負面影響。但是,社會資本中“與親戚交往頻繁程度”對就業的正面影響卻消失了。這說明,個體特征對于低收入人員的就業有更強的解釋力,強關系對于低收入家庭成員的就業促進作用可能并不明顯。

表7 城鄉低收入家庭成員“失業與就業”影響因素logistic回歸分析結果
將數據分成城鎮和農村兩個部分再做二元Logistic回歸分析,可以進一步發現低收入家庭成員就業狀態與社會救助依賴的城鄉差異。表8顯示,模型B1(城鎮樣本回歸結果)的Nagelkerke R 平方=0.304(P<0.000),模型B2(農村樣本回歸結果)的Nagelkerke R 平方=0.378(P<0.000),說明兩個模型擬合較好。從社會救助的角度來看,城鎮和農村的每月低保金數量的回歸系數分別為-0.047和-0.145(P值均小于0.05)。這表明,不管是城鎮還是農村,社會救助對于低收入家庭成員就業都有顯著負面影響。但是,是否享受醫療救助只對農村低收入家庭成員就業產生負面影響(回歸系數B=-1.214,P<0.000)。可能的解釋是,由于我國目前的低保和醫療救助是捆綁在一起,醫療救助可能對農村低收入家庭的吸引力更大,一旦獲得醫療救助就不想因為就業而放棄。對未來政府救助會更多的預期對城鎮和農村低收入家庭成員就業都沒有顯著影響。從社會資本的角度來看,與親戚交往頻繁程度對于城鄉低收入家庭成員就業都沒有顯著影響。與朋友的交往頻繁程度只對農村低收入家庭成員就業有負面影響(回歸系數B=-0.495,P<0.034)。家庭成員是否被邀請去做客或外出就餐也只對農村低收入家庭成員就業有顯著正面影響(回歸系數B=0.487,P<0.001)。這表明,社會資本對于促進農村低收入家庭成員就業的正面作用要顯著大于城鎮低收入家庭。
從個體特征來看,性別和年齡對城鄉低收入家庭成員就業都沒有顯著影響。受教育程度只對城鎮低收入家庭成員的就業有顯著正面影響。受教育程度每增加1年,城鎮低收入家庭成員就業可能性將增加0.09%[發生比率Exp(B)=1.090]。家庭成員數對于城鄉低收入家庭成員就業有顯著正面影響。從發生比率來看,家庭成員數對于城鎮家庭成員就業的正面作用要大于農村家庭[城鎮發生比率Exep(B)=1.383,農村發生比率Exep(B)=1.214]。這表明,家庭成員數越多將越有可能減少對社會救助的依賴。殘疾狀況只對城市低收入家庭就業有顯著負面影響(回歸系數B=-1.012,P<0.011)。這表明,只有城鎮低收入家庭殘疾成員才更有可能依賴社會救助。患慢性病只對城鎮低收入家庭成員有顯著負面影響(回歸系數B=-0.774,P<0.000)。這表明,只有城鎮低收入家庭中患慢性病成員才更加有可能依賴社會救助。自理情況只對農村低收入家庭成員有顯著正面影響(回歸系數B=-0.815,P<0.006),這表明農村低收入家庭成員自理程度越好越有可能促進他們就業。從收入滿意度和預期的角度來看,城鎮和農村低收入家庭成員對家庭收入滿意均對其就業產生正面影響(城鎮回歸系數=0.738,農村回歸系數=0.531,且顯著性水平均小于0.05)。這表明,低收入家庭成員對自己家庭收入越滿意越有可能加強他們的工作動機。家庭收入的預期對城鄉低收入家庭成員的就業均沒有顯著影響。
吉林省城鎮低收入家庭成員就業可能性要顯著低于上海市(回歸系數B=-0.595,P<0.013),而農村低收入家庭成員就業可能性與上海市無顯著差別。甘肅省城鎮低收入家庭成員的就業可能性與上海市沒有顯著差別,而農村低收入家庭成員就業可能性要顯著高于上海市(回歸系數B=1.666,P<0.000)。云南省城鎮低收入家庭成員就業的可能性與上海市沒有顯著差別,而農村低收入家庭成員就業的可能性比上海市要高得多(回歸系數B=3.797,P<0.000)。

表8 低收入家庭成員“失業與就業”影響因素城鎮與農村比較(logistic 回歸分析)
總體看來,城鄉低收入家庭成員的就業狀況受到社會救助制度、社會資本,及家庭成員人口學特征三方面的影響,并存在顯著的城鄉差異,具體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社會救助(包括低保和醫療救助)對于城鎮和農村低收入家庭成員就業都有顯著負面影響,說明社會救助制度越慷慨越有可能增加低收入家庭成員的福利依賴。值得注意的是,醫療救助對于農村低收入家庭成員就業的負面影響更大。從文獻回顧的情況來看,大量國際相關文獻認為救助并不削弱就業動機。而國內更多地研究則傾向于證明接受救助會降低低收入人員的就業傾向,尤其是福利捆綁和理性選擇理論更加盛行。從本文的研究結果似乎證明了福利依賴的存在,但是醫療需求的滿足(醫療救助)對于“中國式福利依賴”(尤其是農村地區)的影響并沒有引起研究者的足夠重視。
第二,社會資本對于城鎮和農村低收入家庭成員就業均有顯著正面影響,這與大量同類研究的結論基本相同。但是,通過對樣本分城鄉進行回歸分析發現,社會資本對于農村低收入家庭成員的正面作用仍然十分顯著,而對城市低收入家庭成員就業的正面影響變得不顯著。這表明,與農村低收入家庭相比,城市地區低收入家庭的社會資本擁有量有限或者可能處于更加嚴重的社會排斥之中,因此社會資本對于其家庭成員的就業幫助并不大。社會資本對于求職的重要性對不同群體的影響是不一樣的。低收入人群往往不善于使用正規的方式、信息技術等來獲得勞動力市場的就業信息,新移民和流動人口往往也更愿意借助熟人社會傳遞的求職信息來適應新的社會環境。因此,社會資本對于農村低收入人員可能會更加重要。
第三,受教育程度對城鎮低收入家庭成員的就業有正面影響,但對于農村低收入家庭成員沒有顯著影響,這一發現似乎可以進一步澄清文獻回顧中關于受教育程度對低收入群體就業影響的爭議。受教育程度對城鎮勞動者就業的正面影響很好理解,因為城市勞動力市場對于受教育程度高的勞動者提供更多的就業機會,農村勞動力市場提供的就業崗位對于受教育程度的要求不高。家庭成員數對于城鄉低收入家庭成員就業均有顯著正面影響。可能的解釋是:家庭成員數多對家庭的經濟壓力大,迫使更多的勞動力就業。同時,家庭成員數多也可以為家庭提供更多的勞動力進入勞動力市場。殘疾和患慢性病只對城鎮低收入家庭就業有顯著負面影響。這說明,家庭殘疾成員和慢性病人在城市地區更有可能獲得社會救助,但農村地區的低收入家庭殘疾成員和慢性病人還必須通過勞動維持生計。自理情況只對農村低收入家庭成員有顯著正面影響,這表明農村低收入家庭成員自理程度越好越有可能促進他們就業,而城市地區低收入家庭成員自理程度好也不一定會愿意擺脫救助而謀求自立。城鎮和農村低收入家庭成員對家庭收入滿意均可以對其就業產生正面影響。可能的解釋是:對家庭收入滿意的人越相信就業的脫貧作用,因此就業動機也就越強。
另外,吉林省城鎮低收入家庭成員就業可能性要顯著低于上海市,而農村低收入家庭成員就業可能性與上海市無顯著差別。這說明吉林省城市低收入家庭對低保制度的依賴更強。甘肅省和云南省城鎮低收入家庭成員的就業可能性與上海市沒有顯著差別,而兩省農村低收入家庭成員就業可能性要顯著高于上海市。這說明甘肅省和云南省作為欠發達地區,其農村低收入家庭更多的需要通過就業來維持生計,而不是依賴社會救助制度。
根據實證研究結果,再結合中國社會救助制度的實際情況,本文提出如下政策建議:
第一,目前低保制度福利依賴現象與對有工作收入的低保受助者實行“差額補貼”原則密切相關。“差額補貼”意味著對工作收入實行100%的邊際稅率,使得受助者的工作動機被嚴重削弱。因此,可以采取對就業收入進行一定比例的豁免方式,實行“漸進扣除”而非全額抵扣來鼓勵低保受助者就業。針對農村低收入群體更加依賴醫療救助而不愿就業的情況,應該進一步完善新型農村合作醫療保險和醫療救助制度來解決這個問題。
第二,研究發現社會資本對于城鎮低收入家庭成員的就業促進作用并沒有農村顯著。為此,在城鎮地區應當進一步加強正式的就業支持體系建設,通過政府對低收入家庭成員的教育和培訓等人力資本投資來促進其就業。而在農村地區除了加強政府就業支持體系建設之外,還應重視傳統非正式社會網絡對低收入家庭成員就業的作用。
第三,現行低保制度對于有殘疾人、未成年人和慢性病人等的家庭在資格認定和待遇發放等方面有明顯政策傾斜,這一定程度上加劇了這些人對社會救助的依賴。為此,應當完善相關社會保險制度和社會福利制度,形成一個彼此功能相互銜接的社會保障體系,滿足低收入群體家庭的特殊需求,并促進他們就業自立。
The Employment Status of Low-income Families:An Analysis Based on Social Assistance, Social Capital and Demographics
Yao Jianping
(School of 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s, North China Electric Power University,Beijing, 102206, China)
s: This article analyzes the employment status of low-income families in rural and urban areas in China with CLIFSS data. The results show signi fi cant differences in employment numbers, work unit, employment type and working hours between rural and urban low-income families. Logistic regression models show that the Minimum Living Standard Guarantee System and medical assistance system have negative effects on the employment of low-income families in both rural and urban areas, while the effect is greatest for the medical assistance system in rural areas. Social capital has a positive effect on the employment of low-income families both in rural and urban areas, while the effect is greater in rural areas. Education has a positive effect on employment only for urban low-income families, while disability and chronic disease have negative effects on employment only for the same group. More family members and higher income satisfaction could increase motivation for seeking employment for both rural and urban families. Thus,the analysis shows urban and rural differences in social assistance, social capital and demographic characteristics for low-income family employment.
low-income; employment; social capital; social assistance; demographics
姚建平,華北電力大學人文與社會科學學院教授。主要研究方向:貧困與社會救助。
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青年項目“后金融危機時期工作貧困問題與社會政策”(11CHS070)。本文獲中國社會保障學會2016年度優秀論文獎。
(責任編輯:郭 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