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清新的泥石流：曾健勇的人類“三部曲”

賀靜

看似小清新卻滿是傷痕詩意的表達，看似規訓有序的宗教世界卻充滿了戲謔怪誕的超現實意味，這個“看似”的世界，悖論無處在，也正如此，曾健勇的作品才有看頭，值得玩味。

與其說曾健勇的“編年史”是一次新水墨實驗展覽，倒不如看成是他自編自導的舞臺小劇場，造景形式豐富，水墨、壁畫、雕塑、現成裝置，一樣不少，它們不分主次，并非孤立存在，而是關聯互助，只為導出場好戲。

這場劇由“大洪荒”“啟示錄”“復樂園”三幕場景串聯而成，故事以“編年史”為時問線索。簡言之，這是一個有情懷的宗教故事，劇分上中下三幕，敘述層次分明有序。真的是這樣嗎？！藝術這事兒，你有你看，我有我看。

可能出于我對基督教故事的知之甚少，所以很多畫面我并未找到宗教中的原型，當然藝術家肯定已經預設了我這種“教盲”的觀看，所以展覽中還是出現了很多經典的不能再經典的神圣瞬間。布景的設計太有心機，處處留有宗教的影跡。當你俯身穿過第一扇弧形拱門時（俗稱“展覽入口”），你下意識地步入了一個莊嚴神圣的境地。而此劇第一幕“大洪荒”中的小高潮，那幅立軸三條屏，此時幻化成了教堂中的宗教三聯畫。雖然披著基督教的外衣，但畫面卻是充滿了中國古典花鳥畫的格局與趣味，講述的看似是大洪荒之后的荒涼與孤寂，人類與自然鳥獸的若即若離，但我看到更多的卻是與現實世界的某種映射與關聯。

啟示錄，Apocalypse，又稱“大災難”，這個從古至今從未中斷過的人類行跡。你以為羊與羊的信眾真的在這場屠龍大戰中大獲全勝了嗎？你以為邪惡污穢的古巴比倫城真的徹底坍塌了嗎？那為什么人類戰爭中的大屠殺從未停止過，為什么有那么多崇尚“善”的無辜信眾次又一次地被上天拋棄，偌大的一個地球，即便此處得到了英雄的救贖獲得了片刻安寧，但是戰爭的煙幕卻在另一個角落悄然升起。也許罪惡多端的赤龍被萬箭穿心，也許這座臭名昭著的古城從此銷聲匿跡，但是惡不會就此終結，善也不會為此停止，一幕幕的戰爭與和平交錯上演，樂此不疲。展覽中那位手拄著木杖，身軀殘缺不全的守望者，他冷眼旁觀，卻靜不作聲，他的眼神平和得有點古怪，看不到一絲的焦慮，也看不到一絲的期盼，他不會厭倦嗎？哦，對，也許他和上帝是一伙兒的。

整個展覽的色調清新淡雅，充滿著中國畫中水與墨的濃郁氣息，畫面水氣朦朧，如夢如幻，墨色淡彩，相得益彰。就連曾健勇的人物雕塑，無論是墨分五色的外在色調，還是荒原詩人的內在憂郁氣質，都滲著一股子中國水墨畫的味道。據策展人盛葳介紹，這些看似雕塑的人物造型，既不是雕，也不是塑，而是用一種特殊的材質進行罐噴，噴出來的液體遇到空氣后凝結成固體，在原始的模型上糊上紙漿，最后上色。所以，與其說它們是雕塑作品，倒不如看成是一件件立體的水墨畫。

越是色澤淡雅，那一襲襲的烏黑就越是跳眼。戰敗的黑旗，拴龍的“狗鏈兒”，圣喬治的黑冠與戰靴，規訓者的披肩，拓荒者的斗篷，黑色的圣經……黑色是曾健勇熱衷的慣用色彩，在以往的作品“黑領巾”系列中，那是充滿反諷意味的象征元素。至于在這個充滿世紀末情結的人類編年史中，我想沒有比黑色再適合去表達這樣的悲愴情緒了。

步入展覽的最后一幕“復樂園”，仿佛置身于陶淵明的桃花源記。無論是西方的伊甸園，還是東方的桃花源，躲避紛爭、逃離疾苦，皆是世人向往的極樂凈土。但是歷史的輪回不會停止，失而復得，得而復失，沒有人能心安理得地坐享這片樂土。在曾健勇的復樂園中，傷痛的記憶明顯猶存，滿園的春意都無法掩飾那棵蒼勁悲涼的枯干，過往與現實，毀滅與重生，丑陋與美好，孰不知人生的下一個節點何時降臨。

后記

這出戲的初衷是讓三部曲——“大洪荒”“啟示錄”“復樂園”按照編年體的時間順序依次出場，但我突然覺得它們彼此關聯，又相對獨立。每一個故事都是歷史經驗的循環往復，大善久之惡必現，多行不義必自斃。當天神暴怒懲治之時，總有義氣之土救萬民于水火，舊日從此換新顏，萬惡最終歸于美好……在每一個獨立的歷史單元，編年體的邏輯范式總在不斷的上演，古如此，今亦如此。

第一幕：大洪荒

大洪荒是歷史的終結，也是歷史的開端。

上帝毀滅了舊人類，創造了新人類。義人諾亞在神的指引下，帶領自己的家人和各種動物登上方舟，從而躲過災難。新人諾亞把一年分為12個月、每個月30天，“編年史”由此開始。大洪荒幾乎在所有文明的源頭中都能找到，然而它不僅是一個關于正義與邪惡、忠告與背棄、選擇與放棄、毀滅與拯救的簡單故事，更是人類歷史中不斷重現的倫理“原型”。

第二幕：啟示錄

戰爭是人類社會和人類歷史永恒的主題，主宰巴比倫大城的大赤龍招來海上的獸，與羊和羊的信眾激戰。圣徒們最終獲勝，災難降臨，巴比倫大城在

日之內土崩瓦解。上帝揭開第七封印，跟隨龍和獸助紂為虐的罪人在末日審判中受到徹底毀滅的懲罰。啟示錄發生在何時？與大洪水一樣，在永恒的《圣經》中，在過去的《浮士德》中，在今天的“恐怖主義”，也在未來的預言中。末日審判之后，“編年史”由此翻篇，美麗新世界再次顯現。

第三幕：復樂園

在東方，四條大河圍繞灌溉之地，上帝為亞當和夏娃建造了伊甸園，大地上滿是奇花異草和黃金珠寶，鳥獸不絕、五谷豐登。因受蛇之誘惑，他們偷食善惡樹果，而被驅逐出樂園，終日辛勤。亞當夏娃之子該隱殺兄開始，人類進入次又一次不斷重復的“啟示錄”。末日審判之后，歷史再次輪回，完美之境重現，樂園失而復得，歷史在這里得以永恒。然而，復樂園也可能是完美地獄，在這里，經驗的歷史永遠繼續，而精神的歷史卻已然完結。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