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家勇 朱玉華
摘 要:“雙一流”建設在我國高等教育領域已經開始啟動。那么對于“雙一流”建成的標志是什么?為什么我們至今鮮有“雙一流”?“雙一流”建設,我們可以做些什么?這些基礎性問題的回答,無疑對我們全面落實中央重大戰略決策大有裨益。
關鍵詞:“雙一流”;標志;教育規律;科學評價;政策銜接
2015年10月24日,國務院印發《統籌推進世界一流大學和一流學科建設總體方案》,“雙一流”建設隨即成為高等教育研究與實踐領域的熱門話題。2017年1月24日,教育部等三部委印發《統籌推進世界一流大學和一流學科建設實施辦法(暫行)》(以下簡稱《實施辦法》),標志著“雙一流”建設正式啟動。“雙一流”建成的標志是什么?為什么我們至今鮮有“雙一流”?“雙一流”建設,我們可以做些什么?對于這些基礎性問題的回答,無疑對我們全面落實中央重大戰略決策大有裨益。
“雙一流”建成的標志是什么?
“雙一流”建設是黨中央和國務院做出的重大戰略部署,集中反映中華民族共同的教育夢想。近年來,我國越來越多的高校及學科世界排名顯著提升,但是沖在最前面的北京大學也沒有公開宣稱已經建成了世界一流大學。世界一流大學究竟好在哪里,讓我們自嘆不如?以哈佛大學為例,她好在世界一流的招生選拔制度,好在世界一流的人事管理制度,好在世界一流的校長遴選制度,好在世界一流的師生互動和校內外互通環境,好在世界一流的課程教學體系,好在師生都是新知識生產者和消費者……單是課堂教學,哈佛大學就有合作性教學、活動教學法、案例教學法、問題導向教學法、小組討論、主題辯論、動手小組教學、實驗室體驗、課題研究等多種形式。以美國東部大波士頓地區為例,這里既有哈佛、麻省理工學院(MIT)這樣的世界頂級綜合性研究型大學,也有衛斯理學院、阿默斯特學院這樣的高水平文理學院,還有以創業教育著稱的巴布森學院、以交響樂聞名的伯克利音樂學院、以新型工程教育崛起的歐林工學院等。這些院校有的地處鬧市,有的則偏居村野,教育使命、培養目標和辦學特色各異,能夠滿足不同學生群體和社會經濟發展的需求。她們為學生個體成長和社會進步奠定堅實基礎,為世界培養出一代又一代負責任的世界公民和社會領導者。可以說,世界一流大學為美國獨霸全球提供了重要支撐。
“雙一流”建成的標志是什么呢?筆者認為,如果高校能夠做到以下幾點,毫無疑問是世界一流大學(世界一流學科暫且不提):一是能夠吸引世界各地的一流學生;二是能夠選聘世界一流的教育家辦學;三是能夠形成世界一流的教育思想;四是能夠贏得廣大校友的熱愛和反哺;五是能夠產出拓展知識疆界、推動社會進步的一流科研成果;六是能夠培養出各行各業領軍的杰出人才;七是能夠提供無可替代的高水平社會服務。以此觀之,我國高校“雙一流”建設的確是仍在路上。
為什么我們鮮有“雙一流”?
在世界高等教育史上,牛津大學貢獻了學院制和導師制,至今為世界眾多高校效仿;洪堡大學開啟了研究型大學模式,使科研成為大學的第二項核心職能;威斯康辛大學貢獻了社會服務理念,使社會服務成為大學第三項核心職能;哈佛大學貢獻了自由選修制、集中與分配制、通識教育改革系列報告等,持續引領世界高等教育發展方向;耶魯大學貢獻了《1828年耶魯報告》,是世界高等教育思想寶庫里最寶貴的文獻之一,至今讓讀者拍案驚奇;衛斯理學院提出了衛斯理效應,首倡女性是社會進步的引擎;斯坦福大學貢獻了創業教育和《2025年計劃》,成為創業型大學的鼻祖,也必將成為知識經濟時代傳統大學轉型的典范……反觀我國絕大多數高校除了高樓大廈、塑膠跑道、奢華校門等校園景觀,似乎乏善可陳。如果沒有“雙一流”算是一種教育病,那么病理分析尤為重要。是我們缺乏智慧么?是我們缺乏經驗么?是我們缺乏決心么?是我們缺少教育經費么?是我們缺乏國際話語權么?……我們必須認真思考這些問題,否則路費越多、馬兒跑得越快、車夫本領越高,我們離楚國只會越遠。
筆者以為,病根在于我國傳統高等教育治理體系與現代高等教育本質屬性未能實現完全匹配。黨的十八大以來,簡政放權、章程建設、管辦評分離、教育放管服、擴大省級政府教育統籌權等改革高潮迭起,高等教育治理體系現代化邁出關鍵步伐。但是,消除長期以來形成的體制性積弊非一日之功,依然存在亟待突破的難題。首先,高校相對獨立的權力主體地位有待進一步提高。過去幾年,黨和政府下定決心要賦予大學辦學自主權,大學卻對爭取自主權表現淡定,原因是這種權力既可以被賦予也可以被回收,學校享有使用權卻沒有完整所有權,少數地方某些時候甚至存在伴隨權力下放增加不完全對等責任的現象。只有大學成為相對獨立的權力主體,可以與多元利益主體平等協商博弈,獲得的權力才有可能真正屬于自己。其次,對教育規律的探索和尊重有待進一步加強。長期以來,部分大學內部從業者專業素養整體偏低導致外部過多干預,外部越俎代庖又阻斷從業者專業發展路徑,如此形成惡性循環。改革必須是“自動擋”,如果沒有大學的行動熱情和改革動力,推進“雙一流”建設如同不啟動發動機推車一樣費力。最后,高等教育質量評價體系有待進一步改進。高等教育評估難免存在某些偏差,部分高校為了求得短期效應和應急目的,改革舉措顯得過于急于求成。例如:一些高校以數百萬元年薪、數千萬元科研啟動經費、數百平方米住房等優厚條件競相搶奪國內外知名學者,局部地區高校甚至出現高層次人才“異動亂象”,破壞了高等教育原有生態,加劇了高校惡性競爭,惡化了高層次人才區域平衡,降低了高層次人才使用效率。還有一些高校對自身稟賦和已有基礎認識不足,盲目制定不切實際的短期內建成世界一流大學的發展規劃,希望能夠捷足先登。莊稼生長需要時間,“雙一流”建設同樣需要耐心,浮躁急躁于事無補,多快好省只能是美好理想,循序漸進才是不二法則。
“雙一流”建設,我們能夠做些什么?
推進“雙一流”建設,關鍵在于“擼起袖子加油干”,也就是鼓勵地方自主性、專業性和多樣性實踐。在此過程中,更加尊重教育規律,更加強調科學評價,更加重視政策銜接。
1.更加尊重教育規律
陳寶生部長要求高校回歸常識、回歸本分、回歸初心、回歸夢想,其實就是回歸教育規律。教育人把教育辦好就是最大的政治,簡單套用政治話語替代教育話語、以辭藻的華麗掩蓋思想的貧乏,是教育領域懶政、愚政和庸政的表現。真正管用的教育理論或政策如同粗茶淡飯,不求精致完美但對身體健康有利。好的教育改革如同貼身內衣,而不是用來擺闊的西裝革履。很多貌似符合政治邏輯、學術邏輯和政策邏輯的教育改革,并不真正符合教育邏輯、行動邏輯和實踐邏輯。如果不尊重教育規律,改革假動作至多能夠升級裝備,讓教育沿著錯誤方向以更快速度遠離理想。習近平總書記指出,“只要路走對了,就不怕遙遠。” 我們需要從常識做起,起點低、進展慢都不要緊,只要方向正確遲早能夠實現中國教育夢。教育規律哪里找?教育規律只可能出自偉大的教育實踐,而不是出自枯坐辦公室里的公務員和埋頭書齋的教育專家。在全面追趕時期,我們需要放眼世界,虛心學習全球經驗。在全面超越時期,我們需要大力提倡地方多樣性創新和自主性探索。
2.更加強調科學評價
西方大學最早起源于宗教專業人才養成所,先天具有非營利性慈善組織特征。作為現代大學的鼻祖,博洛尼亞大學和巴黎大學卻又流淌著行會組織的商業基因,這種商業基因在知識資本化進程中更加凸顯。西方統治階級壟斷教育權以來,不斷強化的意識形態功能一度讓大學淪為國家機器的附庸。因此,大學是性質復雜功能多樣的混合型組織,對大學的評價符合“測不準原理”,全面科學評價大學是世界性難題。《實施辦法》提出設立專家委員會,綜合高校辦學條件、學科水平、辦學質量、主要貢獻、國際影響力等情況,以及高校主管部門意見,論證確定一流大學和一流學科建設高校的認定標準。這是高校評價的機制創新,但如何確定大學績效評價側重點仍需未雨綢繆。是側重現有基礎,還是發展潛力?是側重科研過程,還是科研成果?是側重增值評價,還是累積效應?是側重單項評價,還是綜合評價?是側重一元評價,還是多元評價?是側重人才培養,還是科學研究?是側重母語成果,還是外語成果?是側重考查校園里學習的人,還是社會里生活的人?是側重考查為現實世界做準備的人,還是為未來社會做準備的人?是側重考查學生知識和技能,還是想象、創造、好奇心、團隊合作精神、批判性思維、志愿服務精神、發現問題和問題解決能力……?如何回答這些問題,對現實都具有重要指導意義。
此外,世界一流學科評價會面臨很多難題。《實施辦法》提出,支持建設一百個左右學科,強化學科建設績效考核,每五年一個建設周期,打造學科領域高峰。學科是一個歷史概念,19世紀大學系科和專業出現以來,我們對學科的思考和認識不斷進化。多學科(Multi-disciplinarity)從一個以上學科中汲取知識,但保留各學科的標識和身份。跨學科(Cross-disciplinarity)從另一個學科視角闡釋某學科的主題,如物理學家討論音樂作品的音響。交叉學科(Inter-disciplinarity)融合兩個以上學科,形成一種新的基礎性認識統一體,重新勾畫知識邊界。后學科(Post-disciplinarity)展現的知識世界,調和著我們對失去知識統一體的懷念和對知識統一體衰亡帶來的興奮。轉學科(Trans-disciplinarity)是最高水平的綜合性研究,倡導跨越各學科知識框架的統一。高校里學科數量和結構不斷變化,學科組織也隨之變化,越來越多的研究課題完全沒有學科界限,基于學科邊界的評價則變得越來越難以操作。
3.更加重視政策銜接
第一,教育政策內部的銜接性和延續性。“雙一流”建設,既要保證與“985工程”“211工程”以及優勢學科創新平臺、特色重點學科項目和“2011計劃”等重點建設政策的歷史繼承性和延續性,也應強調與教育投入體制改革、現代大學制度建設、人才培養模式改革、考試招生制度改革、人事管理制度改革、教育管理體制改革、教育對外開放等教育改革重點任務的銜接性和互補性。此外,“雙一流”建設應更加突出政策自身創新性,《實施辦法》提出,建設高校實行總量控制、開放競爭、動態調整,將有效避免身份固化、競爭缺失、重復交叉等問題,都是很好的政策創新。筆者認為,“雙一流”建設在認定標準、認定程序、評估監管、調整程序等方面可以做出更加大膽的探索。實施范圍完全可以突破研究型大學局限,可以拓展到其他教學型、應用型、技術技能型等各類高校,未來甚至可以面向有資質有實力的民辦院校。
第二,教育政策外部的銜接性和延續性。國際經驗表明,世界強國在先,世界一流大學在后,至少二者需要同步推進。古羅馬、古希臘、英國、德國、美國等世界強國同時也是世界教育中心,他們都曾是或依然是高等教育思想創新的策源地和高層次人才培養模式的輸出國。世界上不存在高等教育很強而綜合國力很弱的國家,也不存在綜合國力很強而高等教育很弱的國家。“雙一流”建設,應該全面融入富強民主文明和諧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建設,成為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和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重要支撐,與國家發展大布局、大戰略全面對接,通過協調推進教育系統內外制度創新,最終實現世界一流國家和“雙一流”建設任務共同達成。今天,我們強調拔尖創新型人才培養,首要問題是要為人才人生出彩提供更加優化的經濟社會制度環境,避免重蹈印度等國重點大學建設造成更多人才流失的覆轍。
(作者單位:張家勇,教育部教育發展研究中心;朱玉華,北京青年政治學院學生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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