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凱+翁淑霞



摘 要:“校園欺凌”近年來逐漸成為人們關注的社會話題。因其普遍存在于校園,具有一定程度的危害性,大多涉及未成年人,話題極具敏感性。因而媒體報道的內容、角度和方式至關重要。本文選取2006至2016年《南方都市報》和《新京報》關于“校園欺凌”的報道,通過內容分析和文本分析總結其報道特征,并提出改進措施。
關鍵詞:校園欺凌;南方都市報;新京報
中圖分類號:G2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2-8122(2017)07-0008-04
“校園欺凌(bullying,又譯為霸凌)”采用得最多的定義由挪威學者奧維尤斯(Dan Olweus)提出,即“受害者被一個或多個學生有意地、反復地、持續地施以負面行為,造成身體和心理上的傷害或不適應”[1]。本文采用國務院教育督導委員會辦公室發布的《關于開展校園欺凌專項治理的通知》對“校園欺凌”的界定,即“發生在學生之間蓄意或惡意通過肢體、語言及網絡等手段,實施欺負、侮辱造成傷害”的行為[2],與奧維尤斯的定義相近。
“校園欺凌”不僅具有一定危害性,也具有一定普遍性。2015年,中國青少年研究中心針對10個省市的5864名中小學生調查顯示,有32.5%的受訪者表示自己在校時遭遇不同程度的校園欺凌[3]。其次,“校園欺凌”一般發生在偏僻封閉的校園空間中,涉事人多為學生,具有隱秘性和敏感性。因此,“校園欺凌”事件總能迅速得到社會和媒體的關注。由于媒體肩負社會責任,在報道“校園欺凌”問題時,既要規避對受害人的“二次傷害”,又要促進欺凌問題的有效解決,因此需要采取恰當的報道角度和報道尺度。
本文以《南方都市報》和《新京報》兩家較有影響力的報紙作為南北方報紙的代表,選取兩家報紙在2006~2016年間的“校園欺凌”報道為研究對象。從內容分析和文本分析的角度探討紙媒“校園欺凌”報道的現狀和特點,并對不足之處給予改善的建議。
一、《南方都市報》《新京報》“校園欺凌”報道內容分析
(一)報道數量和報道類型
在樣本選取上,本文利用慧科搜索系統,限定“校園欺凌”“校園暴力”“校園侮辱”“校園歧視”這些與校園欺凌有相關性的關鍵詞進行搜索,剔除了無效文本,如施害者出于報復社會目的而發起的槍擊,砍殺事件;介紹與校園欺凌相關的電影書籍;校園欺凌占據文章篇幅比例過小等,與校園欺凌問題相關性不高的樣本均不屬于研究范圍。篩選后得到135篇有效樣本。
在135篇報道中,《南方都市報》有71篇,《新京報》64篇(如圖1所示),“校園欺凌”報道總量逐年曲折上升,兩家媒體年報道量呈現同漲同降現象。這是因為報道數量跟“校園欺凌”事件的數量和影響力呈正相關性?!缎戮﹫蟆?016年的報道量最大,因為同年12月發生了中關村二小欺凌事件,期間還發生了云港電大一女生被辱事件,內蒙古滿洲里市4名初中女生被威逼遭遇性侵事件,浙江一女生被5名女孩圍毆事件等“校園欺凌”事件。
135篇樣本按體裁可劃分為五大類:特稿、消息、評論、事件通訊和其他。報道類型占比從高到低依次為,評論類報道共50篇,占比37%,事件通訊報道類共37篇,占比27%,消息報道共29篇,占比21.5%,特稿和其他占比14.5%。
消息和事件通訊總共占48.5%,報道主題是“校園欺凌”事件本身,可見媒體報道仍以事件的事實和過程呈現為主要報道形式。同時輔以相關評論,而一般需要耗時較長的調查采訪和撰寫的特稿使用較少。
(二)報道篇幅
統計顯示(如表1所示),所有樣本中“1000~2000”字的報道數量最多,“500~1000”字和“2000字以上”的報道比例相當,而“0~500”字的報道比例較低。可見,媒體“校園欺凌”報道并非簡短告知事件五要素,對事件的報道比較詳細。
(三)報道主題的側重
本文將135篇報道的主題劃分為5個類別:個案報道,包括人物和事件;政府舉措和官方態度;對于“校園欺凌”問題的態度、評論和建議;對“校園欺凌”問題的整體現狀分析,包括對“校園欺凌”調查數據的公布報道(如遭遇欺凌的人數、受害主體、欺凌的多發地、欺凌的主要形式等);其他。
分析結果(如表2所示),關于“校園欺凌”事件的態度、評論和建議的報道數量最高,個案報道次之,對政府舉措和官方態度的報道僅高于數量最少的關于“校園欺凌”問題的現狀分析和研究數據公布報道。
二、《南方都市報》《新京報》“校園欺凌”報道文本分析
(一)標題
樣本標題具有如下特點:
1.實題為主,虛題為輔
總體上看,標題大部分都是以直接、客觀的描述方法來呈現報道內容,一般會涉及人物、事件、地點、結果,語氣客觀中立,煽動評判色彩少。如:
“兩周九起校園暴力多為‘霸王花打人”(新京報,2015-10-15)
虛題多見于評論性報道,且帶有一定的號召性,能感受到文章傳達的情感和觀點。例:
“遏制畢節校園命案應從善良和生命教育開始”(南方都市報,2015-7-20)
2.概括性強,標題沒有體現過多細節
樣本標題主要是對新聞報道內容進行全面宏觀的把握,力求通過有限的字數將報道中的核心部分進行濃縮,概括。例如:
“誰在制造校園暴力?廣東檢方發布調研報告為相關人群‘畫像”(南方都市報,2016-5-26)
“4初中生遭性侵背后的校園暴力網”(新京報,2016-7-2)
(二)圖片
圖片直觀形象,是重要的新聞事實的補充,還具有解釋說明文字報道的作用。135篇報道中配有圖片的文章共35篇(有些文章配圖不止一種類型)。其中有7篇出現漫畫配圖,4篇出現新聞制圖,21篇附現場圖片,21篇出現涉事雙方圖片。所有樣本中,有5篇文章的圖片未進行模糊化處理,直接展示了受害者或者施害者面容,其中兩篇的圖片信息由警方公示。剩下的圖片均有進行模糊化處理,打碼,或者只是涉事方的背影照片,沒有正面照。
以上“校園欺凌”報道的圖片選取和處理特點為:圖片生動形象,種類豐富,有助于補充新聞信息,幫助讀者加深對新聞信息的理解;注重對未成年人的保護,大部分圖片對人物正面照進行模糊化處理;部分圖片偏向暴力,追求視覺刺激。比如校園砍殺案中帶有血跡的現場圖,少年被毆打踢飛的視頻截圖等,在一定程度上易對當事人造成刺激,也易引起讀者不適。
(三)文字
樣本文字報道的體裁特征較為鮮明。消息以《美國女生校園暴力后自殺身亡 6名涉案學生被起訴》(南方都市報,2010-3-31)報道為例,除說明案發時間、地點、人物、事件和處理結果外,還增加受害者的背景資料和同學看法。深度報道以《4初中生遭性侵背后的校園暴力網》(新京報,2016-7-2)為例,采取“事件報道—結果追蹤—案件調查—反思”的報道思路,對案件和涉及的法律、社會問題進行深入挖掘,涉及到言語、神情及動作描寫,具有現場感和真實感。
“校園欺凌”報道的特點為:報道體裁多樣化。記者根據“校園欺凌”事件不同層面選擇不同體裁,繁簡得當,讓讀者有較為全面的把握和認識;具有對未成年人的保護意識,對學生的身份信息進行模糊化處理,只透漏姓氏或使用化名;仍存在對欺凌現場過于詳細的描寫。如《新京報》的《兩周九起校園暴力多為“霸王花”打人》(2015-10-15)中這樣描述,“一個女孩高聲呵斥身穿短袖校服的另一女孩,要求她用嘴翻找垃圾箱里的棒棒糖,對方被迫多次俯身,將頭探進垃圾筐,不時遭到蹬踹”。這些詳細描述一般會造成“二次傷害”,甚至誘發模仿行為。
(四)信息源
信息源是新聞報道的重要組成部分,關系到新聞的平衡性、可信度和客觀性。
本文將信息源分為當事人、當事人親屬、校方、政府部門、群眾、專家、知情人、媒體、調查報告和網站等九種。135個樣本的信息源采用頻次從高到低依次為:專家65次,占16.3%;校方63次,占15.8%;政府部門59次,占14.8%;知情人54次,占13.5%;群眾50次,占12.5%;當事人親屬41次,占10.3%;當事人32次,占8%;媒體26次,占6.5%;調查報告和網站9次,占2.3%。
樣本呈現的信息源特征為:報道的信息來源較為豐富;事件當事人作為新聞來源的報道占比小,采訪焦點更多放在專家,校方,政府部門和知情者身上;專家和政府作為消息源占比大,表明報道注重權威性信息的發布;知情者的信息源補充了新聞信息,群眾和專家的看法建議體現了社會對于校園欺凌的關注程度;引用其他媒體較多,尤其是新華社,表明媒體之間存在一定的議程互相設置效應。
三、《南方都市報》《新京報》“校園欺凌”報道特點分析
(一)報道類型平衡性與欺凌事件的關注度和影響力呈正相關關系
研究樣本從總量上看,報道類型呈多樣化,有消息、評論等。但就具體事件而言,報道類型呈現不平衡的特點。欺凌事件的關注度和討論度越高,報道類型越豐富;但如果欺凌事件是小范圍傳播,討論程度低,其報道類型就可能僅是通訊,或消息。
如《新京報》關于中關村二小欺凌事件的報道。2016年12月10日和11日,新京報官博發布相關消息,簡短介紹中關村二小事件、處理情況和官方回應,并轉載《京華時報》的報道《小學生遭同學用廁所垃圾筐扣頭》。12月12日報紙刊登通訊《海淀區教委:確保不再發生校園傷害》,內容涉及到教育部門、家長、校方的書面回應,并給出專家建議。12月14日刊登特稿《中關村二?。簩W生受傷害事件非校園欺凌》,涉及對當事人、雙方家長、老師和學校負責人的采訪,結合樓道監控視頻,大致還原事件。同時追問校園欺凌的界限、事件的處理難度以及反校園欺凌的薄弱環節。12月15日,刊登專訪《中關村二小兩學生家長已提交道歉信》,采訪了校長楊剛以及呂老師,告知事件的處理結果。同時還輔以相關時評,如《別總用成人視角看待孩子的世界》(12月15日)。最終報道官方舉措,如《全國重點督查中小學欺凌和暴力行為》(12月16日),《心理團隊進駐中關村二小》(12月18日)。
新京報對中關村二小事件進行了全面、持續、多類型的報道。事件發生第一時間以消息報道交代清楚中關村二小欺凌事件。隨著事態的發展以及通過采訪調查挖掘更多的信息后,記者用事件通訊將信息更為全面地呈現出來。同時,用評論表達多方觀點,形成社會輿論推動事態發展,敦促政府部門采取行動,最終報道結束。新京報采用與事件發展進程相契合的體裁和題材,符合讀者對新聞事件的認知過程。
但部分事件只以消息或通訊的方式進行報道,如《3女生拳打腳踢1女生同學用手機拍攝》(南方都市報,2007-04-01),該事件的報道僅采用了通訊,直接將事件和看法整合在一起加以報道,沒有其他的評論稿件和調查報道,報道力度小,持續性低。
(二)報道客觀,無過多煽情夸張言語,注重數據分析
報道以消息性標題為主,大部分標題沒有使用感嘆號、問號和表示情緒的詞語。其次,大部分文章在關于“校園欺凌”事件的描寫上偏向簡略,并不會多次重復描述施暴場面。在事件報道中采訪事件相關人(校方、知情者、當事人及親屬)占比重,多為直接引語,增強文章的信服力;同時報道中多采用陳述句,沒有過多華麗的修飾手法。報道在說明“校園欺凌”事件的嚴重性時,會引用相關數據增加可信度,如:“校園暴力事件呈上升態勢。數據顯示,2006年至2010年,17名小學生、224名初中生和494名高中生自殺,其中53%為男生”。(《韓5年逾700學生自殺》,新京報,2011-12-28)同時,報道中也采用新聞制圖的形式呈現數據,直觀清晰。
(三)報道注重人文關懷,體現媒體社會責任
在“校園欺凌”報道中,媒體具有較強的“把關”意識,對一些敏感和容易引起負面反應的信息進行了過濾。由于事件當事人大部分為未成年人,出于保護未成年人的考慮,刊登當事人的正面照片一般進行了打碼處理,或采用背影圖片,暴力血腥的圖片占比低;同時報道中采用化名或僅透漏姓氏。另外,以事件當事人作為主要新聞來源的報道比重小,大部分報道對于欺凌過程的暴力血腥場面只進行簡單概述,這可以有效規避“二次傷害”,同時照顧讀者情緒,正是媒體社會責任感和人文關懷的體現。
(四)注重群眾看法評論,指出“校園欺凌”背后的問題
在關于“校園欺凌”問題的報道中,評論占比大。評論涉及的內容主要有:對于欺凌事件本身的議論;如何預防“校園欺凌”;欺凌問題背后的深層次原因,如:欺凌的界定不清導致法律上存在漏洞;法律對于未成年人犯罪是否偏寬松,是否需要加強刑法;當前學校與家庭對于孩子性格培養,心理教育的缺失;未成年人自身的心理問題以及社會暴力對于未成年人的影響。這些探討在一定程度上引發了人們對“校園欺凌”的關注和反思。
四、存在的不足以及改進建議
(一)改善深度報道數量少的現狀,努力挖掘深度
當前媒體“校園欺凌”報道中深度報道比重太少。而深度報道更能反映社會現象的廣泛程度、背后成因和影響的強弱,引發公眾思考。2012年度普利策新聞獎公共服務類獲獎者《費城問詢者報》關于校園暴力的報道可借鑒。
1.廣泛深入調查,建立“校園欺凌”的數據庫
《費城問詢者報》15名記者用一年時間廣泛深入調查建立起數據庫。該數據庫涵蓋費城268所公立學校在5年期間發生的從搶劫到強奸的30,000多起校園暴力事件,以及相關的校園錄像、庭審案卷、報警電話錄音、警局備案資料等。采訪對象包括案件當事人、當事人父母、知情者、政府官員、法律專家等,同時對當地一萬余名教師進行關于校園暴力問題的問卷調查[4]。依托大量一手材料構成的多種形態的新聞事實,為記者按照報道主題和需求提取和組合材料提供了方便。
2.建立專業的采編團隊,重視“融合新聞”
《費城問詢者報》校園暴力報道由全媒體編輯和制作人統領的15位記者和技術人員花一年時間完成。全媒體編輯和制作人預設新聞框架,記者彼此互相配合,按照框架進行信息搜集采訪填充框架。報道通過多種媒介形態展現了校園暴力事件中當事人及見證者的講訴和故事,以及教育者的反思。比如通過視頻講訴核心人物的關鍵故事和暴力場面,新聞制圖反映暴力事件發生的頻率和范圍,圖像記錄學生受到暴力事件的無助絕望,讀者還能夠通過互動信息,如利用地圖和搜索系統找到每個學校暴力事件的數量,類別及產生的影響和防止校園暴力的措施等[4]。這些嘗試突破了傳統報道對時空的限度,延伸了報道的廣度和深度。此外,在互動信息中受眾可按自身需求和興趣,篩選組合自己信息,形成自己的“融合報道”。這樣的融合報道不僅全面、深入,而且對受眾起到了切實的幫助作用。
(二)報道注重短期效應,應加強后續追蹤報道
媒體“校園欺凌”報道普遍呈現出這樣的模式:欺凌事件被曝光,媒體追逐熱點,呈現一種短期爆發的狀態。如中關村二小欺凌事件發生后,《新京報》在進行欺凌事件報道的同時也報道像日本愛子公主遭遇欺凌,上海學生家長毆打7歲男孩等欺凌案例,相關評論看法也穿插其中。但隨著官方發布聲明,事件得到處理后,報道便結束,之后的事態發展沒有下文。媒體有必要建立有效的后期追蹤機制,將事件后續發展告知受眾。如受害者的心理狀態恢復情況,學校的相關舉措是否有效預防欺凌事件的發生,欺凌者的行為舉止是否得到正確教育引導,欺凌行為的預警措施是否有效等。后續追蹤報道不僅可以持續維持社會注意力對這一問題的重視和關注,同時可以促進問題的進一步解決。
(三)部分報道追求刺激效果,應增加媒體職業道德素養
研究樣本中有少部分報道刊登了現場暴力血腥的圖片,同時對于一些欺凌現場的描寫過于具體,這容易對受害者造成“二次傷害”,也易使讀者產生不適感,更有甚者可能導致模仿行為的出現,在一定程度上助長“校園欺凌”的滋生。因此,媒體在報道欺凌事件時要“過濾信息”,增強職業道德素養,發揮報道的正面效應,告知真相,緩解群眾恐慌,探究背后深層次原因,比如當前我國在法律上的不完善,學校家庭教育對孩子品德教育,健全性格培養的不到位,引發社會深思。呼吁社會采取行動,避免悲劇重現。
五、結 語
總體說來,當前媒體的“校園欺凌”報道類型多樣;通過多方面信息源的引用以及圖片,較為全面進行事件報道;注重公眾意見,有利于引發社會討論,形成輿論;通過分析“校園欺凌”背后問題,使人們對當前的法律、教育、社會問題進行反思,推動了社會的發展。但同時媒體也需要對“校園欺凌”報道中的不足進行反思和改進,以期更好地發揮社會責任,促進校園安全和青少年健康成長。
參考文獻:
[1] Olweus, D.Bullying at school: what We Know and What We Can Do[M].Oxford:Blackwell Publishers, 1993:9.
[2] 國務院教育督導委員會辦公室關于開展校園欺凌專項治理的通知[EB/OL].[2016-5-10],http://www.edu.cn/edu/zheng_ce_g s_gui/ zheng_ce_wen_jian/zong_he/201605/t20160510_1395832.shtml.
[3] 中國校園欺凌調查報告[EB/OL].2016-12-15,http://gongwen. cnrencai.com/diaochabaogao/115523.html.
[4] 李青藜. 論《費城問詢者報》校園暴力報道的公共健康框架[J]. 中國青年社會科學,2013(1):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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