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思明

生活磨礪出我的堅強
我出生于一個教師家庭,我的小學和初中都是在“文革”中度過的,在那個把知識分子稱為“臭老九”的年代,我隨全家被下放到江西鯉魚洲農場。在此期間,父親因公犧牲,當時我的班主任老師用力抱著我的肩膀,告訴我:“孩子,你必須長大,你一定要堅強,從今天開始你成人了。”在寒風冷夜中,我把班主任的話和自己的淚一起深深地埋在了心底,那年,我13歲。之后的幾年里,舅舅在崗位上心臟病突發,意外身亡,姥姥因肝癌去世,母親和我遭受了一個又一個打擊,經歷了難以想象的痛苦。然而,母親卻表現出特有的堅強,拼盡她的所能拉扯著我和妹妹長大。
有母親的關愛與堅強,有老師的幫助與理解,我好像一下子長大了,變得與同齡人那樣的“不同”。13歲的我開始當家,掌握了許多生活的本領。用榆樹錢、槐樹花和著玉米面,蒸成香噴噴的窩頭;把槻樹的種子炒熟來招待客人;還學會了納鞋底、绱鞋、做衣褲、縫被子、搪爐子、裝煙囪、挖菜窖、騎三輪、劈劈柴、撿煤核……生活的磨煉使我白發早生,可我童心依舊。我家從來就沒給我和妹妹買過一樣玩具,要想玩只能自己去做。有一次,我在商店的櫥窗里看到了跳棋,就想自己做出來,但在畫棋盤時卻發現很難,于是就一次一次地到商店里隔著玻璃看,記不清看了多少遍,終于弄明白了棋盤畫法,然后我又把大風吹掉的柳樹枝剪成一段一段的,把柳樹皮脫掉做成了棋子。后來當了老師,“做跳棋”成了我的數學保留作業。當我穿著自己縫的衣服、自己改的褲子、自己用舊毯子邊拆出的毛線織成的毛衣、自己納的鞋底、自己绱的鞋、蓋著自己縫的被子的時候,那種快樂遠不是今天買一件新衣服能比的;當我拿到自己值夜班掙來的3毛錢夜班費,拿到自己勤工儉學掙來的課本去學習,拿著自己裝訂出來的本子去做作業的時候,所得到的快樂也是現在很容易得到的享受所不能比的。
我感謝所有教過我的老師。從江西回京后,我插班在北京大學附屬中學的初二年級學習,是一個所有功課都不及格的學生,最高成績只有35分,連體育都不及格。很多時候,老師常常會為我一個人補課,節假曰我求到的每一個老師都會在學校等著我。就這樣,我用兩個假期的時間把落下的功課一門一門補了上來,終于在初三畢業的時候,用優異的中考成績考進了北大附中的高中。
1974年我高中畢業了。學校希望我留校當老師,我很不愿意,因為當時有一個以反對“師道尊嚴”而出名的“小闖將”升學到了北大附中,成了全校的風云人物,報紙上也在連篇累牘地批判師道尊嚴。學生們給老師起了一個個綽號:年齡大的叫“老毒蛇”,戴眼鏡的叫“四眼狗”,嗓門大的叫“瘋子”,腿有病的叫“馬拉松冠軍”……我已經做好了去插隊的思想準備,我害怕當老師,甚至感覺教師是天下最痛苦的職業。所以,當校長找我談話,問我愿不愿意當老師時,我不加任何思考,斬釘截鐵地說:“一百個不愿意。”沒等校長的話說完,我轉身就沖出了校長辦公室。后來,當時我的班主任給我做了很多思想工作:“你是共青團員,現在學校需要你,你必須服從組織的安排。”那是一個“組織”叫干啥就得干啥的年代,即使我十分不情愿,也被迫從學生變成了老師。
初為人師的我,沒有任何教師資質,也沒有任何教師崗位培訓。我因為“無知”而“無畏”,我用自己的方式詮釋著數學教育,認為數學老師就是做題、講題、改題的人。然而,事實并非想象的那樣筒單。課堂內,被“掛”在黑板上(講不下去課);課堂外,面對學生提出的問題也時常不知所措,我心里有一種說不出的焦急和愧疚。雖說是高中畢業,但在那樣的年代,許多應學的知識都沒有學。作為數學教師,我卻沒學過立體幾何,沒學過排列組合、二項式定理、復數、三角函數和解析幾何,更不用說微積分了。我堅持參加海淀區教師進修學校的進修,在學習的同時還有一項重要的事情,就是快速地從那里“躉”來知識,然后及時批發給學生。我當時就像一個知識的“二道販子”。
忙忙碌碌的我,并沒有得到學生的認可。一個學生在自己作業本的封面上畫了一只老鼠,手里拿著麥克風,下面寫了一句話:“你是哪個廟里來的和尚?自己都不會念經,怎么能來教我”。后來,我還聽到了充滿敵意的辱罵,收到過夾著刀子的恐嚇信,甚至我的自行車也被“放了炮”。我深感自己專業知識的欠缺,承接不了學生們的期盼和要求,更堅定了我要讀大學的決心。
用志氣、毅力和恒心跟命運較量
1977年,全國恢復高考的消息使我異常興奮,能上大學是我的多年夙愿。可是看看一生坎坷、體弱多病的母親,再看看穿著“再生布”衣服、小小年紀就要不停喝下一罐罐苦藥的妹妹,我感到了自己的責任。我提醒自己:不能向母親提出上大學的要求,我必須盡力把母親和妹妹的病治好,將來讓妹妹上大學,我自己就自學大學的課程吧。
1981年,北京率先實施了“高等教育自學考試”,我毫不猶豫報名參加了數學專業的自學考試,開始了學習路上的“長征”。沒有教材,我就騎著自行車跑遍京城的新華書店,四處去買、去借;工作繁忙,我就放棄所有的節假曰把時間獻給了圖書館和考場;家務負擔繁重,我就運籌安排每天插縫或每周固定時間集中去做。
盡管如此,學習征程仍然十分坎坷:第一次參加“大學語文”這門自學考試中的公共基礎課時就沒有通過,成績是56分,經過一年的努力,再次沖進考場去考這門課,沒想到當時的作文是要求考生在理解古文名家名段的基礎上來寫,由于我閱讀理解出了問題,作文寫得不知所云,考試再次沒有過關,語文成績還是56分。
自學考試的當頭兩棒,給我的打擊很大,我不明白自己的路為什么要走得這樣坎坷?挫折給我帶來了不少痛苦和煩惱,我能怎么辦?心中的傷只能自己去治療,我不能把自己的痛苦向母親訴說,不能再讓她操心我的事了,我要求自己在母親和妹妹面前要裝得“幸福得像花兒一樣”,“我是家里的男子漢,沒有克服不了的困難”。可我心里真的憋屈、難受,記得那天早晨四點多鐘我就起了床,心事重重地在白頤路上跑,一千米、兩千米、三千米……眼前一根根路燈桿的投影,一會兒在我眼前一會兒又被我跨過,跑著,跑著,我忽然覺得這些不斷跨過的燈桿影子,就像我生活中面對的一個個困難。我覺得身體之外的一個我在對自己說:人不能只聽命運的擺布,你給學生講過許多動人的道理,可為什么自己不先身體力行呢?我再次下決心,要用志氣、毅力和恒心跟命運做一番較量。
從此,我養成了一個堅持到今天的習慣,每天凌晨四點起床學習。我把自己學習中的問題記在本上,利用在圖書館學習和早晨跑步的時間向北大的學生和老師請教。自學考試的5年里,我寫下了厚厚的40多冊筆記和習題本,做過幾千道習題和30多本專業作業。這些筆記和作業本堆起來有一米多高。我把過期的掛歷紙裁好,在背面密密麻麻地寫下每一門課上萬字的壓縮筆記,然后折成像扇子一樣的小折子裝在兜里,一有空就拿出來看,拿出來琢磨。經過5年艱苦的學習,我終于把數學專業的20多門基礎課、專業課一門門“啃”了下來。還考出了數學專業自學考試的突出成績:線性代數96分;抽象代數三個小時的考試,一個小時就做完了,成績是98分;數學分析是滿分100分,這樣的成績在自學考試中比較罕見。1985年我成功完成了自學考試,國家領導人在中南海懷仁堂為我頒發了畢業證書,中央電視臺等多家媒體也進行了報道。
我是自學考試的畢業生,沒有接受過全日制大學的教育,所以我對自己的學習基礎和實際學習水平感到心里沒有底。于是,1989年我報考了首都師范大學數學系的碩士研究生,同時也參加了曰本文部省在中國招收教師研修留學生的考試。也正是由于剛經歷過自學考試的艱苦拼搏,我再一次取得了這兩個考試的成功。兩個機會的同時來到,使我在興奮之余犯起難來:作為中學老師能在繁雜的工作中考上研究生實屬不易,而能出國留學,機會更加難得。在二者本不可兼得的情況下,我即將師從的碩士生導師、首都師范大學數學系楊守廉教授的積極爭取,保留了我的研究生學籍,使我可以先到曰本岡山大學研修計算機輔助數學教育,學完后再到首師大完成研究生課程和畢業論文。帶著學校和導師的囑托與期待,我走出國門踏上了赴曰本留學之路。
一個民族要讓人看得起,靠的是實力
初到日本岡山大學,讓我沒有想到的是來自其他國家的老師——我的那些“新同學”的誤解和歧視:開學典禮上,中國國旗被放在了主席臺的最邊上,我是最后一個出場的學生。與我一起學習的“新同學”——那些來自亞洲其他國家的教師們時常會問我一些奇怪的問題:你們中國的婦女是不是還有很多人纏小腳?你知道什么是牙膏,什么是肥皂,什么是電梯嗎?這些奇怪的問題表現出他們對中國的隔膜和無知。
在與新同學一起學習的過程中,我以在中國當學生的習慣,每天第一個到教室把教室打掃干凈,為其他同學點好取暖的油爐。下課后,會主動擦黑板,給老師端來熱茶,中午常常主動幫助大家去買飯,對我所做的一切,我的“同學們”并沒有表現出特別感謝,倒好像覺得這些事情我出來干是應該的。一段時間后,有個來自馬來西亞的教師悄悄對我說,你為什么做這些事情?這些事情在我們國家都是下人做的事情。
一天,我參加一位泰國老師的生日聚會。大家聚在一起,拿出了自己民族的土特產互相贈送。我就把從北京帶來的印有熊貓圖案的T恤衫送給了他。這位泰國老師拿到我的禮品,用英語對其他人說:中國人送給我們東西了,到他過生日時我們拿什么回贈給他呢?這些外國同學在一起討論,最后他們就發出一陣陣壞笑,其中的另一個泰國老師說:中國人最好對付了,只要送給他一個“condom”就行了。我當時沒有聽懂這個單詞是什么意思,一位菲律賓同學走過來,把這個單詞寫在紙上,對我說:回家查一查字典吧。回到家里,我在字典上查出了這個單詞的意思——避孕套。我憤怒了,真想找那個出壞主意的同學打一架。為什么我真心對待他們,他們卻要這樣對待我呢?我的這些同行們雖然來自東南亞不同的國家,但是在和他們的聊天中,我了解到他們都有著二分之一、四分之一,最少八分之一不等的華人血統。為什么他們會用這樣的眼光、口吻和態度去對待一個與自己有共同血緣的民族呢?經過與他們長時間的交往,我終于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其實他們不只是看不起我,而是對一個民族的看法,要想真正讓人看得起,關鍵就是兩個字:實力。從那時起,我就開始跟他們“較量”,我要用自己的行動告訴他們:什么是今天的中國人。
當時我學的項目是計算機輔助教學,在完成導師留下的編制計算機程序的作業時,幾個日本同學看著我發笑,覺得這個來自中國的學生,根本不知道計算機是怎么回事,日文的操作系統也將讓他寸步難行。我沒有理會他們,專心編制程序,決心要與他們一拼高低。我利用研究室里唯一的一臺計算機,僅憑日文說明書上的幾個漢字和以前自學的計算機操作和編程技術,很快把這個程序編出來了。不僅如此,我的程序比那幾個日本同學編得都好,而且還提出了導師編的程序有問題,導師一下發現了這些,當著我的面就批評那幾個日本學生:人家編出來了,你們怎么編不出來。后來大家輪著用程序講日本的奧林匹克競賽題,跟我一起的一個日本碩士生講不下去了,我就告訴他們應該怎么做,并順便說你們做的這個題在我們中國小學五年級的奧校里就有學生會做,他們當時完全驚呆了。
在日本學習期間,為了增強自己的實力,我用盡可能多的時間來學習、鉆研我選的課程。每個周末,其他國家的同學們可以去唱卡拉OK,可以去逛超市,可以去打保齡,也可以利用假期回國,但我絲毫不敢放松,抓緊時間搜集了日本學校計算機教育、數學課程、學生課題學習、青少年青春期教育、科技教育和殘疾兒童教育的很多資料。在畢業的時候,我所有的測試項目、論文都是第一個完成的,總的評價成績比第二名的老師高出了28分。所以畢業典禮的時候,日本人反過來設計入場順序,我的導師是大會的執行主席,第一個入場的是我,中國的國旗掛在最中間,然后讓我代表所有的留學生致畢業答詞。之后,我的導師站起來說:“我為我有這樣一位來自中國的老師做我的學生而感到非常自豪,他學得很不錯,他是北京大學的畢業生,而北京大學跟我們東京大學一樣都是非常著名的學府,她的學生都很有競爭力……”我替導師做了更正:“老師,您說得基本都對,但有一點不準確,我是自學考試的畢業生,沒有上過大學。我的大學畢業證書上確實蓋著北京大學的圖章,但我是參加中國的自學考試得到的這張文憑。在中國,有20多萬像我這樣的自學考試畢業生,我只是他們中間非常普通的一員。”講完這些以后,我的同學們都向我表示祝賀和佩服。
導師問我愿意不愿意繼續留在日本完成碩士的學業,我回答:“我是學數學教育的,我的教育對象在中國,我會按時回國,做我的基礎教育事業。”老師說他非常理解我的選擇,還鄭重地推薦我成為日本數學教育學會的國外會員,在我眼里,我的導師很像魯迅筆下的“藤野先生”。
回國后的第一次班會,我給學生們講了這樣的事情:
“在我將要離開日本的時候,去了日本距離中國最近的海岸城市——下關市,在海邊走的時候看到路標是李鴻章路,我奇怪日本怎么會設李鴻章路,順著路走下去就看到一個院落,有金色的琉璃瓦、紅色的墻,完全是中國式建筑,上面掛著一個匾牌,寫的是:清政府與日本國政府簽訂下關條約國家紀念公園。下關條約意味著什么,我們的國恥是人家的國家紀念公園。在那個建筑面前,我真的立下志愿,我希望每一個學生也都立下這個志愿,就是讓這樣的事情永遠不會發生,這是我們肩上的責任。”
“毛主席在1949年新中國成立時,站在天安門城樓上說出的最響亮的話就是:中國人民從此站起來了丨我們同學想過沒想過,什么是站起來的標志,真正的標志是中國的強大。看現在,我們有許多人出國留學,有30萬人在美國,有12萬人在日本,還有在其他國家的,那么得有更多的留學生來我們國家留學,才可以認為我們站起來了。”
“如果說以前的我努力地學習與工作是希望得到別人的承認,那么留日回來的我對自己有了一個更高的要求和追求,現在所做的一切努力,就是為了盡早地完成讓我們的民族、我們的國家、我們的學生‘站起來的歷史使命。‘站起來是一個艱苦的過程,它并不是一瞬間能夠完成的,必須靠組成這個民族的每一個成員不斷努力,才有可能盡早實現,我和同學們都有這個責任……”這是發自我心底的聲音。
回國后,我在首都師范大學師從楊守廉、王尚志教授,攻讀數學教學論的碩士課程。在滿負荷工作的情況下,用兩年半時間以全優的成績完成了碩士學位課程。后來又在職考上了博士,獲得博士學位。
多年來,我堅持邊工作邊學習,始終保持著學生和老師的雙重身份,完成了從高中生向自考生、留學生、碩士生、博士生的多次跨越。其實,一開始我是希望通過學習、考試得到一張文憑,得到大家的承認。自學考試,幾乎占用了我全部的業余時間和精力,確實很艱苦,但它給我更多的不僅僅是一張文憑,而是怎樣戰勝困難,怎樣激發自己的潛力,怎樣面對挫折……后來,當學習變成一種慣性的時候,我學會了合理運籌時間,培養了自己克服困難的毅力和勇氣,明白了做教師必須終身學習的道理,這是比文憑更寶貴的東西。這也驅使我后來去鉆研數學教學,在中學開展數學建模的教學實踐與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