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黃的烙餅

陳振林

秋娘經營著她的烙餅攤。她的餅，是用黃豆加細米磨成漿之后，做成黃豆皮，然后烙成的黃豆餅。人們喜歡吃，都排隊來買她的黃豆餅。顧客無論年齡大小，都叫她“秋娘”。她總是笑瞇瞇的，像不會老去的樣子。

“林主任，我家的娟子表現還好吧？”秋娘和我在說話。

“不錯啊，上個月她還得了期中考試的獎品了呢！”我說。我知道他說的是高二（8）班的劉娟同學。

十多年前，秋娘就開始在我們學校物色學生，給對方資助學費，也提供一些生活費用。每三年一輪，三年之后，資助的那個學生畢業了，她就在新生中再尋找一個。

“林主任，三年一個輪回，請理解我只能資助一名家庭困難的學生。我擺個烙餅小攤，能力小了些啊！”秋娘一次又一次地對我這樣說，似乎有些歉意。我當然能理解秋娘。其實這讓我的臉有些發紅，我是名教師，我還從沒有資助過一名貧困學生讀書呢。

秋娘烙餅的食材好，加上她的手藝棒，于是常有人勸她，將這烙餅攤搬到市中心去，或者租一間門面，生意肯定好得多。再說，這學校校園門口拐角，容易發生交通事故。她總是搖頭，說：“就在縣一中這里，多好啊。至于安全方面，我自己會注意一些的。”她的烙餅攤，有好些年頭了。

我吃完自己面前那個金黃的烙餅，就要進校園。秋娘叫住了我，她包好一個金黃的烙餅，說：“林主任，麻煩你將這烙餅帶給我那孩子去，今天讓她再嘗嘗我的手藝。”

我接過烙餅向高二（8）班教室走去，迎面遇到了高二（8）班的兩名學生。他們兩人有些急：“林主任，我班的劉娟同學的肚子疼，在地上打滾呢。”我立即走進教室，將烙餅放在劉娟的課桌上。只見一旁的劉娟，肚子疼得幾乎就要蜷縮到地上，她強忍著淚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我知道這個孩子的堅強。不過，據我以前的經驗，女生這個樣子疼痛，大多是女孩子月事造成的，更嚴重一點，就是急性闌尾炎。見她疼痛得這樣厲害，我立即想到送她去縣人民醫院。我讓兩名女生扶著她慢慢站立起來，立即就有學生跑出校門去找秋娘。秋娘一聽說，放下了手中的鍋鏟，飛一樣地跑進校園。也不知是哪來一股力氣，秋娘背著劉娟一路小跑，上了一輛的士。她讓我在她的烙餅攤前臨時幫忙看著。

不到一會兒，一個黑黑的漢子來到了烙餅攤前，說是要替下我看攤。我這才知道，這是秋娘的丈夫。秋娘電話也打來了，說劉娟只是經期疼痛，沒有大問題。她的丈夫那個黑黑的漢子抱歉地對我說：“林主任，我們家的娟子給您添麻煩了。”

我回過話來：“不對，是我們學校給你們小家庭添麻煩了呢。”

這下子也讓我來了興趣，我繼續說：“大哥，秋娘待劉娟真像自家的孩子。你們的孩子多大了啊？”

“我們家的孩子啊？”黑黑的漢子頓了一下，又說，“應該有十七歲了吧。”

我從他的話語中聽出了些問題，輕聲說：“大哥，到底怎么了？”

黑黑的漢子坐了下來，他似乎很平靜，說：“林主任，你知道她為什么三年就要資助一個學生嗎？你知道她為什么資助的學生總是女生，得扎馬尾辮，得是個左撇子嗎？你知道她為什么將攤子一直擺在學校拐角處嗎？”

我一頭霧水，更不明白了。

“那，你知道十四年前，就在這學校拐角處發生的一起車禍嗎？”他又是反問，語氣重了一些。

“這十四年前的車禍我知道，是一名醉酒了的小車司機開車沖了過來，奪去了一個三歲女孩的生命。”我回答說。

“知道的話，那你就明白一切了啊。”黑黑的漢子又說，“那個小女孩就是我家的美美，要是她活著，應該是十七歲，正在縣一中讀高中呢。我們家的小美美，愛扎馬尾，是個左撇子，一雙大眼真是漂亮呢！”他說著，一臉的幸福。

“后來，我們也想再要個孩子，老天卻和我們作對，一直懷不上。慢慢地，我們年齡也大了，我們也不再想生孩子了。”黑黑的漢子繼續說。

我心里一震，一切都明白了。我繼續說：“后來你們就決定在縣一中，找個盡可能像小美美的孩子，你們來資助她的學習。這一個又一個的孩子，不就是你們家的美美嗎？”

黑黑的漢子不停地點頭。他面前的平底鍋里，正躺著五六個烙餅，金黃的顏色，像極了一塊一塊的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