耍臉

劉月潮

爸有好多張臉。七歲兒子張宏嘴邊忽然蹦出這么一句話。

我一下子從沙發上彈起老高。這孩子人小鬼大，竟一眼看穿了我。

我剛起身送走小徐，屁股才坐回沙發上。小徐是我手下，平常愛串個門，每回來他都不空手，老拎些瓜果什么的。

在單位，小徐要靠我，我也要小徐做耳目。對于小徐，我今天用這張臉，明天就用那張臉，有時是幾張臉輪著用。我在小徐身上試著耍臉，這里頭都是學問。

沒料到兒子看出門道，張口就揭穿我。我瞅了他一眼，說，你小子才屁大個孩子，懂個啥呀，但心里頭卻高興得很。我爸也有好多張臉，我十七八歲時才瞧出門道，二十幾歲才敢跟我爸說出口。兒子才七歲，就把我十幾二十幾歲才知曉的事弄明白了。

從我爸這輩人開始就有個看家本事，能生出很多張臉。從小到大，每隔一陣子都會生出一張臉，生出的臉也一張不同一張。小時我不怎么開竅，玩性也大，只覺得我爸生著那么多張臉怪好玩的，這么多臉要收著藏著還得時常患者用不累得慌呀。

我爸臉多，還把每張臉都耍得恰到好處。這才是我爸的最大本事。我爸是村長，見到誰都露著笑臉，我爸的笑臉都有好多張，想用立馬就耍出來。

對不同村人我爸會耍不一樣的笑臉，關系親的疏的遠的近的都會落在一張張不同的笑臉上，村里人都說我爸這人不像個當官的，像大家伙的親人。

不像別的村子的村長，一天到晚掛著一張臉，好像大家伙都欠著他債不還。我爸跟他們不一樣，用鄉長書記的話說，我爸這人很會做工作。

自打我懂得耍臉的好處，常在一旁偷偷地用心看我爸怎么耍臉，我爸把一張張臉隨意地耍來耍去的，立馬就耍到人心里去。把一張張臉耍得好，這可是我爸的本事。

我爸會耍臉，很得人心。本來我爸還可以當鄉長的，但他自己不愿意，說那要生出的臉太多，耍臉的水平要更高，嫌心里累得慌。我爸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說老張家總要一代比一代強的，總不能上一代開快車，下一代又開倒車。耍臉的功夫就像武功秘岌，是要靠一輩輩來發揚光大的。

我發現科長王平也生有很多張臉，比我爸多，王平耍臉的功夫遠在我爸之上。城里真是高人多。而副處長陳凱生的臉又比王平多，耍臉的功夫卻又在王平之上。難怪陳凱跟王平年紀差不多，卻做到了副處長。

我爸的話有道理，他安心地做他的村長。這些年，我把他耍臉的那套功夫全學到手了，學全了還不算，在很多方面比我爸還要強上一點。但在城里，我發現光仗著臉生得多和會耍臉還遠遠不夠用，還得有靠山，有心計，有方法，也得有能力……

科長靠山是副處長，副處長的靠山是處長。而我的靠山卻只能是王平，雖是一根藤上的瓜，但瓜有大小，有頭道二道三道瓜。

在王平和陳凱面前，我只露一張臉，把其他的臉藏得深深的，絕不能讓他們發現我也會耍臉的功夫。在王平跟前，我永遠只有那一張忠誠的臉，那張臉跟一條狗的嘴臉差不多，絕不會對王平生二心。就憑著這張人模狗樣的臉，王平對我很放心。

而王平在陳副處長跟前，他也只生有一張臉，這張臉比狗臉還難看，陳副處長每次見了卻很受用，這也是我看不懂的地方。陳副處長生出的臉比王科長多得多，耍臉的功夫也比王平高得多，難道陳副處長就看不出王平也會耍臉，王平在用一張狗樣的臉欺騙他？

有次在王平辦公室，在陳凱跟前，我和王平都是一張人模狗樣的臉，陳凱跟王平說人事安排時立馬耍出了一張臉，那張臉不遠不近的，陳凱瞥了王平一眼。王平卻忽然抽起自己臉來，王平說，處長，我沒您考慮得周到全面，這回該給自己長點記性了，不然老在處長跟前犯錯。王平邊抽臉邊瞅我一眼。我猛地醒悟過來，迅速地抽起自己的臉。陳凱輕輕地咳了一聲，說王科長，你太自責了，這事我也沒考慮周全，也有責任。陳凱又耍出了一張自己人的臉，王平才停止抽自己的臉。王平瞥了我一眼，我本想停下的手又多抽了自己好幾下才歇下來。

小徐前不久來我家，談起我辦砸的一件事，我瞥了小徐一眼，心一動，忽地抽起自己的臉，說這事沒考慮周全，沒想到這事竟辦砸鍋了。小徐愣了下，也猛地抽起自己臉……事后，我想起那天在王平辦公室抽臉的事，心中感嘆了良久。這回我在家中抽自己的臉，竟然發現小徐也生著很多張臉，這小徐竟也學會了耍臉，日后得防著這小徐點。

幾天后，兒子犯了錯，我在罵他時，這小子忽然當著我面抽起自己臉來。我盯著兒子的舉動，發現這小子才屁大個孩子，就生著好多張臉，不僅會耍臉，還會抽自己的臉。看來老張家有指望了，這小子日后比他老子有出息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