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愁村里你莫愁

劉正權

回莫愁村，純粹是林曉慧無意識的一個舉動，如同人垂死之前的那種掙扎，神經系統引起的自然反射。只不過，林曉慧的反射，帶著某種質疑。

莫愁村里，真的能讓人莫愁？當央視《美麗中國鄉村行》——“莫愁村里你莫愁”這個題目出現在林曉慧眼前時，林曉慧才想起自己和朱三有共同的家鄉，莫愁故里。

當兵、考學、打工，跳農門的三部曲。朱三有是當兵出的農門，林曉慧是考學出的農門。都沒選擇衣錦還鄉，人有大志在，何處不翻飛。

是在兩人展翅后就要比翼雙飛時出的事，在定婚慶公司的路上，一輛失控的轎車迎面撞來，朱三有猛打方向盤，副駕駛座上的林曉慧毫發無損。在事故鑒定現場，一個老警察感嘆說，處理這么多交通事故，這是他見過最不清醒的駕駛員，多少人，在出事那一瞬間，會潛意識地把方向盤往自己最有利的方向猛打過去。

只有林曉慧知道，朱三有是清醒的，前所未有地清醒，在那一瞬間。

打那以后，朱三有再也沒有清醒過。

ICU病房住了一個月，朱三有生命跡象有，呼吸有，唯獨思想意識沒有。

此生，他或許就成了一個植物人，醫生相當于蓋棺定論了。

一語成讖，林曉慧想起兩人之前在神農架自然保護區里旅游時，朱三有曾說過一句話，真想做這里的一株植物啊，自然生長，平靜老去，不以物喜，不為己悲。

眼下，朱三有真的做到了不以物喜，不為己悲。

林曉慧卻無法做到自然生長，平靜老去。

家家婆，家家婆，我挑水來你燒火！好熟稔的語調，在林曉慧身邊的店面里響起來，三味酥屋！蠻會傍名氣啊，林曉慧想起初中課本上的三味書屋來。

記得剛上這一課時，林曉慧問朱三有，三味是哪三味啊？

朱三有想當然說，肯定是三種香味。

哪三種呢？林曉慧刨根問底。

應該是芝麻餅、核桃仁，還有……

還有啥？

還有，還有，朱三有望著林曉慧舌頭嘻嘻一笑，還有新媳婦的舌頭根。

討厭，林曉慧的舌頭根縮了回去。

記憶也很識趣地縮了回去，林曉慧推著輪椅上的朱三有進了店面。

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端過一碗水沖著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孩唱著兒歌，女孩正在兌水和面，面在木盆里躺著，碗是碗，盆是盆，場面很溫馨。兩個小孩在玩過家家。

和面做點啥呢？小女孩問男孩。

做芝麻餅吧，芝麻餅烤酥了特別香！小男孩使勁想了想。

就你能！小女孩一撇嘴，就你曉得芝麻餅香。

林曉慧忍不住蹲在小女孩面前，為男孩子說話，小哥哥說得沒錯呢，世上有三香。

哪三香？小女孩童心上來了。

芝麻餅、核桃仁、新媳婦的舌頭根啊！林曉慧摸著小女孩的頭說，你不知道的，這三樣，可以把人從睡夢里香醒的。

能把人從睡夢里香醒？小女孩歪著頭，沖小男孩說，我們快點做芝麻餅，把那個睡懶覺的叔叔給香醒。林曉慧一時無話了，一句戲言而已，孩子當了真。

總不能拂了孩子一片心意，童心可是最天真的。

小男孩真的就把做好的芝麻餅遞到朱三有鼻子前，說這么香的芝麻餅，叔叔肯定會香醒的。朱三有的呼吸依舊那么平穩。

肯定是還差核桃仁，小女孩很認真，說你等我。

沒三分鐘，小女孩跑了回來，手心捧著一個大核桃，我買的！口氣中是滿滿的得意，這下叔叔肯定得香醒。

核桃砸開，果然有一股幽香，可以從舌尖躥到腸胃的那種香。小女孩小心翼翼用胖乎乎手指拈了核桃仁遞到朱三有鼻翼下面，林曉慧不忍目睹小女孩的失望，悄然背過身去擦眼淚。

怎么還不香醒呢？叔叔鼻子都動了！小男孩打趣說，還缺新媳婦的舌頭根吧。

鼻子都動了，這小男孩很會哄小女孩啊！林曉慧使勁搖頭，當年朱三有也是這么哄自己的，他送給林曉慧核桃仁的當晚一個勁要聞一聞林曉慧的舌頭香不香。

林曉慧怎么拒絕的？一個畫面浮上腦海，林曉慧說，我又不是你新媳婦，舌頭肯定不會香。林曉慧意思很委婉，成親那天，好好讓你吻個夠。

今天，就是兩人成親的大喜日子呢。

特殊的日子滿足朱三有一個心意吧！一念及此，林曉慧回過身，輕輕俯下頭，把舌頭遞進朱三有的嘴巴里。

朱三有的呼吸忽然急促起來，小男孩的芝麻餅、小女孩的核桃仁，兩股香氣直往朱三有鼻子里面鉆。

林曉慧正驚奇著，舌尖驀地一疼，是朱三有的牙齒，朱三有的牙齒能咬人了！

林曉慧眼里一熱，剛要叫喚，朱三有的舌頭輕輕攪動起來，盡管緩慢，林曉慧還是感受到了，她不敢動彈，一任朱三有的舌尖抵進自己舌根深處，有股幽香在兩人的口腔中蔓延開來。

是芝麻糖和核桃仁混合的清香！清醒過來的朱三有如是說。

你的名字應該改一下了！推著朱三有走出三味酥屋時，林曉慧調皮地一吐舌頭。

三有不是很好嗎？你有我有大家有。

你有我有大家都有，遠不如你莫愁我莫愁大家莫愁！一句話從林曉慧從舌頭根里彈出來，自然得沒半點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