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爾吉·原野
雨停之后,陽光從云層里鉆出來,蛛網上鉆石閃爍。我寧愿把這些雨滴看成是鉆石,不然見不到這么大的鉆石。
過去,我媽有一顆鉆石胸墜,比黃豆大點,切割成三十二個面,拿手上稍動,鉆石放射彩虹光,我以為神奇。從那時候起,我開始喜歡有三十二個面的東西,稍動就射出光芒。但只有鉆石如此,玉米面窩頭和腌大蘿卜怎么轉都不閃光。煤塊的面超過五十個,卻無光。直到有一天我在桑園見到蛛網上的雨滴,心想鉆石出現了。雨滴不轉,我轉腦袋,蛛網晶瑩放光,真美。
三十年前我寫過一組詩,名叫《假如雨滴停留在空中》,想知道雨滴停留空中的景象。這么多年過去了,一直沒看到。這景象宇航員在太空艙可以見得到——水滴抱成團,像傻子一樣在空中晃來晃去,重力定律失效,所有東西全散了架子,在空中隨便飄。而在雨后,空中有雨滴的展覽會,布展人是蜘蛛先生。水滴被蛛網收留,保持一個圓形,滴溜溜地閃光,四周草木蔥蘢。每逢雨后,我都去公園里看蛛網上的鉆石展。
想看大蛛網,要到森林里。大網像鍋蓋,如八卦陣那樣一個圈環一個圈,經緯聯絡。蜘蛛在自己結的網上漫步,如同走在星光大道上,一足抓一根絲,六足抓六根絲悠游,邁螃蟹步。我猜測,螃蟹跟蜘蛛有點親戚關系,只不過出了五服。螃蟹去海里發展,吃喝不愁。陸地的蜘蛛則要織網收小蟲果腹。蜘蛛織網比漁民還早十萬年。漁民網魚和螃蟹,蜘蛛網蟲。
跟別的昆蟲比,蜘蛛的謀生方法可歸于智慧,前提是肚子里有絲。蛛網是蛛之家,它在樹葉里另有一個家,網是它的餐廳和廣場。蜘蛛像一個風餐露宿的道士,安我于灌木之巔兮,望我大樹,樹大招蟲兮,喂我蜘蛛。太陽、月亮、星辰、露水,蛛網上一個都不少,都光顧到了,特別適合養生。我觀察落在網上的小蟲,一些綠顏色,沒什么脂肪,一咬一包水。蜘蛛看日出、網白露,臥在這個高彈的蹦床上,比《離騷》對湘夫人起居的描述還舒服。下過雨,網線有點滑,但蜘蛛出門從來都系安全帶,從網上滑落,馬上有絲承接,比阿迪力安全。
蜘蛛配得上一個“蜘”字,是昆蟲里面的大知識分子。它會結網、會養生、會走高空鋼絲自備安全帶,牛大了。前兩天,有人在食堂告訴我,蛛絲的堅韌性、彈性和輕質,勝過人所能制造的所有繩索,是最優質的材料。但蛛絲之謎還沒被破解,不能仿制,其科技含量遠勝馬跡。
(選自《科技日報》2013年6月22日)
讀與悟
文章抓住雨后的蛛網作為描寫對象,表現了森林中蜘蛛自在愜意的生活,表達了作者對大自然的贊美。從人們習以為常的自然現象入手,表達作者對自然的認識,小中見大,思考深刻。
讀與寫
文章運用了多種修辭手法,比如,把雨滴比喻成五光十色的鉆石,生動形象地表現了雨滴的色彩與質感;再如,“蜘蛛在自己結的網上漫步”生動地再現了蜘蛛自在的生活。這些修辭的運用,勾勒出一個清新優美的意境,充滿詩情畫意。可見作者觀察之細致,聯想之豐富。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