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紅 趙莎莎
摘 要:
環境損害鑒定評估已成為我國環境損害賠償案件中的重要環節,但由于各種因素的制約,環境損害鑒定評估制度并未充分實現其制度功能,在司法實踐中也遭遇了諸多困境。若要破解這些困境,應從建立聯動交流機制、評估資金保障機制和司法援助機制,完善專家意見與評估結論的互通機制,明晰鑒定評估結論的效力以及構建鑒定評估監督機制入手,方能使環境損害鑒定評估制度真正成為生態保護與生態修復的助推器。
關鍵詞:
環境損害;鑒定評估;司法困境;破解路徑
中圖分類號:D9222.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5099(2017)04-0144-08
國際DOI編碼:10.15958/j.cnki.gdxbshb.2017.04.21
環境損害鑒定評估是環境侵權案件審理中的重要環節,其涉及到損害賠償數額的具體確定,對環境侵權案件審理以及受損環境的事后修復影響很大。為此,相關部門對如何開展環境損害鑒定評估也進行了系列嘗試。如2011年環保部發布了《關于開展環境污染損害鑒定評估工作的若干意見》,2016年,環保部辦公廳印發了《關于印發<生態環境損害鑒定評估技術指南總綱>和<生態環境損害鑒定評估技術指南損害調查>的通知》,為進一步開展環境損害鑒定評估工作提供了總綱性的技術指導;同年,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了《生態環境損害賠償制度改革試點方案》,提出對造成生態環境損害的責任者嚴格實行賠償制度,并強調要規范生態環境損害鑒定評估。①上述文件雖明確了環境侵權案件審理要加入環境損害鑒定評估程序的具體導向,但仍未對如何進行環境損害鑒定評估進行具體勾勒,使得在環境侵權案件中如何開展鑒定評估程序仍存較大的模糊性。因此,為進一步明晰環境損害鑒定評估的具體內容,有必要從已有司法實踐入手,剖析其實踐困境,追溯其困境成因,以此作為環境損害鑒定評估制度的立論基礎。我們擬從10個環境損害的典型案件入手,探討上述案件中的鑒定評估制度,以期為環境損害鑒定制度的展開提供借鑒。
一、 環境損害鑒定評估典型案例簡析
近年來,隨著環境損害案件頻發,鑒定評估成為確定環境損害范圍的一個重要環節,但由于司法機構對如何進行環境損害鑒定評估并未進行統一立法,若只是從學理上對鑒定評估合理與否進行簡單評價,無助于該問題的深入探討。鑒于眾多地方法院已廣泛運用鑒定評估作為確定環境損害賠償范圍的重要手段,有必要從司法實踐出發對該問題進行剖析。本文擬從環境訴訟較為發達的幾個省份選取10個較具代表性的案例來對環境損害鑒定評估的相關環節進行剖析(詳見表1),以為本文的論證提供論據。
從上述案例鑒定評估相關環節的比較看,呈現出如下特征:第一,委托人多為原告與審判機關。上述10個案例中由原告委托的有7例,由審判機關委托的有3例,沒有發現由被告主動委托進行鑒定評估的案例。此種狀況的出現,一方面是由于舉證責任主要由原告承擔,另一方面是審判機關力圖為審判結果尋求合理支撐;第二,評估主體出自多門。上述10個案例的評估主體既有行政機關,也有行政機關的附屬機構,甚至還有事業單位和個人。只要評估主體具有相應資質與能力均可進行評估;第三,評估意見通常能被審判機關采納。上述10個案例的評估意見均被審判機關采納,一是由于3個案例由審判機關自行委托,二是由于被告在審判過程中未提出足以推翻評估意見的相關證據;第四,評估費用差距較大。上述10個案例的評估費用既有少到0.15萬元的,也有高達35.97萬元之巨者,評估費用的巨大差異對如何合理設置評估環節以及如何得出評估意見構成了一定阻礙;第五,對評估意見的理解出現了分歧。法院在確定評估意見的具體法律屬性時出現了分歧,將其界定為專家意見、鑒定結論甚至證據的看法在案件審理過程中時有出現,對評估意見的理解偏差將嚴重影響案件的正常審理;第六,評估主體出庭接受質詢成為一種常態。上述10個案例中有8個案例的評估主體出庭接受了質詢,這表明評估意見作為確定環境損害賠償范圍的核心證據,應接受訴訟各方主體的質詢才能成為定案的依據,以彰顯審理過程的公正;第七,申請重新評估的情況較為少見。10個案例中只有1個案例由原審被告提出了重新評估的申請。值得注意的是,其中有2個案例由相關專家對評估意見的科學性進行了評估或說明。由上觀之,無論是評估主體的確定、評估費用的計算,還是法院對評估意見的性質認定以及評估人的出庭義務,都呈現出較大的差異。環境損害鑒定評估制度在司法實踐中的亂象,對該制度的進一步運用產生了某種程度的阻滯,這不僅有礙于該制度的功能實現,還有可能削弱司法判決的正當性基礎,因此有必要對司法實踐中的困境成因予以透析。
二、
環境損害鑒定評估制度的司法困境與成因分析
法院在運用鑒定評估手段中呈現出來的巨大差異,既給訴訟關系人帶來了一定困擾,也給法院公平審案提出了嚴峻挑戰,若要使鑒定評估成為環境損害賠償案件的司法利器,剖析其司法困境的具體表現,深入挖掘其成因則顯得十分必要。
(一)司法困境
從上述10個典型案例相關環節的具體展開,可歸納出鑒定評估制度在司法實踐中呈現出如下困境:
1.評估主體的多元化
從以上案例可以看出,環境損害鑒定評估的主體呈現出多元化:既有環境科技公司、環境研究院、生態學專家,也有大學等事業單位,這雖然與《關于開展環境污染損害鑒定評估工作的若干意見》中提出的“聯合相關研究機構、大專院校以及地方環境保護科研技術單位”
具體參見環境保護部:《關于開展環境污染損害鑒定評估工作的若干意見》(環發[2011]60號)。
的政策相一致,但不同評估主體在資質與能力上有較大差異,作出的評估結論也千差萬別,這給司法實踐的具體操作帶來了諸多不便。試想:同一環境損害事實交付給不同的評估主體進行鑒定評估,其評估結論卻呈現出巨大差異,這對環境損害賠償范圍的具體界定以及司法的公信力都可能造成一定影響。
2.評估意見的差異性
上述案例中的評估結果也呈現出較大的差異。有的評估結果不涉及環境損害修復費用,只要求被告停止侵權行為,如中華環保聯合會等訴貴陽市烏當區定扒造紙廠水污染侵權案;有的評估結果為10余萬元,如云南省宜良縣國土資源局訴被告×××環境污染責任糾紛案中,要求被告支付地質環境保護與治理恢復費115 838元;有的評估結果多達上億元,如泰州市環保聯合會訴江蘇常隆農化有限公司、泰興錦匯化工有限公司等環境污染侵權賠償糾紛案中,法院判決5被告須向泰州市環保公益金專用賬戶支付環境修復費用160 666 745.11元。從上述評估結果看,盡管環境損害鑒定評估本身是一項科學技術活動,但評估意見卻是兼具主觀性與客觀性、確定性與不確定性的技術報告書。[1]如何讓評估結果更具客觀性、科學性,也是鑒定評估制度得到合理適用的關鍵要素。
3.評估收費欠缺規范性
上述案件的評估費用呈現出兩個特點:一是評估費用差距較大,既有超越10萬元的,也有少至千元的;二是評估收費缺乏統一依據。多數評估機構是依據自己的收費標準對涉訴案件進行收費,沒有考慮案件的公益性等相關特點。此種收費方式給環境損害公益訴訟案件的進一步展開造成了一定阻礙,高額的評估費用使得許多環保公益組織無法積極行使訴權。此外,高額的評估費用也可能阻滯被告對評估意見提出重新鑒定的申請,從而不利于評估意見接受更為客觀、科學的同行評價。這對樹立鑒定評估制度的公信力無疑會有一定影響。
4.對評估意見認識不一致
從以上案例可以看出,法院對評估結論存在不同認識:有的稱之為專家意見,有的稱之為評估意見,還有的稱之為鑒定結論。評估結論認識的不一致對法官判案會造成一定的影響,因為從證據法體系來看,不同的法律定性有可能導致評估結論的證據效力不一,尤其是在案件涉及面廣、利益主體眾多的情況下,對評估結論的認識有可能成為各方爭議的焦點。盡管有學者認為,“技術鑒定只是法官認定事實的輔助手段,鑒定意見只是法官判斷案件事實的證據之一,其本身不是也不能代替法官依職權作出法律判斷”[2],但在環境侵權損害案件中,如何確定侵權損害賠償數額是其核心問題,因此,如何對評估結論進行界定也隨之成為關鍵性問題之一。
5.評估環節監督缺位
鑒定評估是界定環境損害賠償范圍的重要環節。從上述案例可以看出,無論是評估主體的多元性,抑或是評估結果的差異性,還是評估收費的不合理,歸根結底還是對整個評估環節缺乏必要的監督。不對評估環節進行適度監督,評估主體可更多地依據自身的主觀判斷作出評估意見,其隨意性較大,從而在評估意見的客觀性、科學性上呈現一定瑕疵,進而減損了環境損害鑒定評估制度在司法實踐中的公信力,最終影響該制度的合理適用。
(二)成因分析
環境損害鑒定評估制度之所以在司法實踐中遭遇到不少困難,既有制度本身的原因,也有制度外的因素。
1.鑒定評估制度尚處探索期
首先,我國對環境損害鑒定評估制度的認識尚淺,處于起步探索階段,需通過實踐的實施結果來綜合評判制度的優劣。而像美國這樣的發達國家是通過幾千個案例的經驗積累,歷經幾十年才使得環境損害鑒定評估制度成熟完善;[3]其次,環境損害鑒定評估相關工作的開展需依托國家政策支持,由于國家如如何開展環境損害鑒定評估未有定論,只能提倡以現有的科研技術單位為依托建立相關制度,出現多樣的鑒定評估主體在所難免;再次,環境損害鑒定評估所需要的技術水平要求較高,我國目前的司法鑒定體系難以承擔此種重任,這就要求環境損害鑒定評估必須依托具有相關技術能力和資質的科研機構或大型的科技公司來進行,評估主體的多元化就難以避免。在這種特殊背景下,構建評估主體的聯動交流機制則顯得尤為必要。
2.評估對象與評估主體的變化
評估意見的差異性主要來源于以下兩個因素:第一,評估對象的變化。環境損害鑒定評估是對環境損害范圍、損害程度的全方位評估,損害范圍與損害程度可能隨時都在發生變化,原告提出鑒定評估時的損失與被告提出重新鑒定評估的損失由于時間的變化可能有較大的區別;第二,評估主體的主觀性。我國司法實踐中,一般是由委托主體單方送交鑒定材料,這種方式容易導致委托方為了自身利益而選擇有益于自己的鑒定材料。此外,損害鑒定評估的受托方有時出于便利而僅憑一些簡單的資料妄下定論,“這種不以實際檢查為依據的意見報告存在明顯的非正義、非客觀風險” [4] 。評估意見的差異性給司法確認帶來了較為不利的影響。法官由于對環境科學知識的欠缺,只能依據評估意見進行損害賠償的認定,但被告對評估意見出具的賠償數額多數持有異議,導致司法裁決無法得到順利執行。如“自然之友、福建綠家園訴謝知錦、倪明香等環境侵權糾紛案”中,上訴人謝知錦、倪明香、鄭時姜上訴時就對生態環境修復費用、生態環境受到損害至恢復原狀期間服務功能損失的評估意見提出了異議。
(2015)閩民終字第2060號。
3.評估收費缺乏相應指導
此種困境的出現來源于以下3個因素:一是環境損害鑒定評估的確需要較高的技術能力,也需運用一定的精密儀器才能得出;二是評估結果的得出需對環境侵權行為造成的損害進行全面的評估,需要全方位、長時間的調查和大量鑒定資料的搜集,這無疑增加了鑒定評估的成本;三是鑒定評估機構少,且缺乏統一的市場監管規則,評估主體自行定價的情況時有出現。評估費用的虛高與亂象給環境損害侵權案件的審理無疑也帶來了不利后果:一方面,即便法官意識到評估收費的不合理性,因缺乏相應規則指引,無法對該費用提出質疑;另一方面,評估費用一般由敗訴方承擔,有可能加大敗訴方的不合理支出,產生心理上的抵觸,最終導致裁決結果無法順利得到執行。
4.評估機構主體性質與司法規則存在差異
對評估意見認識的不一致主要來自兩方面的原因:一是現有評估機構的主體性質不同。有些評估機構是被納入司法鑒定體制的,有些機構是作為第三方鑒定機構存在,甚至還有些評估意見只是由技術專家出具,這不可避免地導致了不同結果;二是司法實踐中對評估意見的界定未形成統一規則,各法院在司法操作中具有較大的自由裁量權,從而導致認識的差異性。
5.評估環節監督規則的缺失
評估環節監督缺位主要有以下因素值得考慮:第一,鑒定評估主體歸屬不一。就上述案件來看,鑒定評估主體既有行政機構的附屬單位,也有事業單位,還有以營利為目的的公司,甚至還有個人,不同評估主體的管理部門不一,導致評估過程監督和管理的困難;第二,指導意見過于粗疏。盡管《生態環境損害賠償制度改革試點方案》第1項提到要建立相應的鑒定評估管理體系,第4項強調了鑒定評估機構應當遵守司法行政機關等的相關規定規范,詳細內容參見新華網:《中國印發〈生態環境損害賠償制度改革試點方案〉》。http://news.xinhuanet.com/politics/2015-12/03/c_1117348804.htm.
但上述規范性文件只屬于政策范疇,且未出實施細則,對司法行政機關的具體操作并無實際指導意義;第三,法律規則的欠缺。我國《環境保護法》第32條雖規定了要建立相對完善的評估制度,但對如何建立評估制度以及如何對評估環節進行監督卻未進行規定,其他法律也未對相關問題進行具體勾勒。
三、
環境損害鑒定評估司法困境的破解路徑
為避免環境損害鑒定評估出現上述司法困境,有必要從評估主體入手,圍繞各個評估環節來思考其破解路徑。
(一)建立聯動交流機制
環境損害鑒定評估出現的評估主體繁雜多樣、評估意見不統一、評估結果容易受質疑的主要原因,就是各鑒定評估主體缺乏交流協商機制,鑒定證據難以固定且鑒材具有主觀性。因此,我們可以嘗試建立聯動交流機制,以保證鑒定評估的相對客觀性。首先是要保證委托方和受托方的信息交流。在啟動鑒定程序前,雙方主體應當協商鑒定要求、鑒定規劃、鑒定費用、鑒定主體的資質能力等方面的內容,然后再決定是否進行鑒定,以此保障鑒定健康穩定運行;在鑒定過程中,專業化的機構承擔環境損害鑒定評估的主要工作,但并不意味著環境損害鑒定評估機構是唯一主體,各相關部門也應當予以協助,[5]31其他相關主體也應當協助鑒定評估主體進行資料搜集、實地調查、材料送檢等環節,特別是環保部門下屬的環境監測中心實時的監測數據和環保行政部門處罰侵權主體時所固定的證據,應當及時公示并經申請后移交委托主體,保證評估工作順利展開;在后評估過程中,包括環保組織、社會大眾在內的其他主體也應當協助評估機構作出環境損害修復計劃,保障環境損害修復計劃的合理性與可行性。在“常州市環境公益協會訴儲衛清、常州市博世爾物資再生利用有限公司等環境污染責任糾紛案”
(2014)常環公民初字第2號。中,
常州市中級人民法院為鼓勵當地群眾積極參與環境修復,要求常環公司出具3套環境生態修復方案,并將3套方案在受污染場地周邊予以公示,再到現場通過發放問卷形式收集公眾意見,最終確定了環境生態修復方案,要求常環公司按照生態環境修復方案提供鑒定評估結論。其次是受托方的信息交流。受托方一般是具有專業技術的機構,但環境損害問題的復雜性使得具有單一知識結構的受托方無法精準完成全部鑒定評估環節。據此,可由相關部門協調建立一個綜合的環境損害司法鑒定意見平臺,把“術業有專攻”的不同受托方放置于該平臺,讓委托方來決定或由司法機構來推薦較為適宜的評估主體,使評估結論的得出更具合理性與客觀性。最后是委托方的信息交流。從上述案件的委托主體看,其委托主體呈現出多樣性,既有環保組織和行政機關,也有企事業單位或者法院。上述委托方均為原告,并沒有被告的參與。在此過程中,由單方委托鑒定不可避免會出現利益傾向。因此,在委托鑒定之前,可由法院或者環保公益組織召開鑒定會,其目的在于質證送檢材料的合理性和合法性,平衡各方利益訴求,為評估結論客觀性的得出奠定基礎。[4]
(二)建立評估資金保障機制和司法援助機制
因可能面對高額的評估費用,環境污染受損方或相關主體可能選擇不起訴,這對環境的及時修復無疑相當不利。為保障環境侵權案件受損方的利益及社會利益,可以建立鑒定評估資金的社會保障機制和司法援助機制。
第一,可嘗試建立公益訴訟專項基金。建立公益訴訟專項基金旨在鼓勵環保組織或者相關單位對涉嫌環境侵害行為提起公益訴訟,它是在環保公益組織或相關單位無力提起環境公益訴訟時給與的資金保障。因此,只有在環保公益組織或相關單位確實無力支付訴訟費用時申請并經審查才能予以撥付。專項基金主要由生態環境損害賠償金、行政罰款、政府撥款等形式構成。在“中華環保聯合會等訴貴陽市烏當區定扒造紙廠水污染侵權案”中,清鎮市法院委托貴陽市環境監測中心站的1500元檢測費用就是由貴陽市兩湖一庫基金會
“兩湖一庫基金會”是貴陽市為保護紅楓湖、百花湖、阿哈水庫而成立的非官方組織。
先行墊付的。2010年10月25日,為解決環境公益訴訟中調查取證、鑒定評估、環境修復等資金短缺問題,昆明市人民政府建立了“昆明市環境公益訴訟救濟專項資金”,并制定了《昆明市環境公益訴訟救濟專項資金管理暫行辦法》,對環境民事公益訴訟涉及到的資金進行專項管理,這些試點都為建立公益訴訟專項基金提供了良好示范。當環境損害案件提起方確實無法支付評估費用時,可向公益訴訟專項基金申請撥款。
第二,可構建司法援助機制。司法援助在現有司法體系中早已有之,但如何針對環境損害鑒定評估建立司法援助機制仍是一個新話題。有學者認為,鑒定評估費用可以由侵權主體所在地、侵權行為發生地、侵權結果發生地的市級財政支持,這主要是因為市級政府引入了高污染企業,對企業的污染結果應承擔一定責任,再加之侵權方向市級財政繳納了相應的行政罰款,由市級財政承擔鑒定評估費用具有一定的合理性。[6]該論點以此作為基礎的確存在一定偏頗,但也從另外一個側面探討了構建司法援助機制的可能性。筆者認為,司法援助機制并不一定要由財政來承擔,也可參照公益訴訟專項基金的管理程序,由司法行政管理部門發起設立,對申請者予以嚴格審查,對符合條件者予以程度不一的司法援助。
(三)完善專家意見與評估結論的互通機制
盡管通過專業技術機構得出的評估結論要比專家意見更具科學性,但問題是鑒定評估結論的得出在目前司法實踐中尚存在諸多弊病,在新型機制尚未健全的情況下有必要重視專家意見的作用,就環境損害案件的審理而言,建立專家意見與評估結論的互通機制是值得探討的一種路徑。專家意見在案件審理中具有一定的優勢:一是評估費用低。專家意見是根據自己的科學知識對環境損害的一種認定,不需要長時間大面積的損害調查和多方面人才配合,從而節約成本。在上述10個案例中,“中國生物多樣性保護與綠色發展基金會訴被告卜憲果、卜憲全、卜宣傳環境污染公益訴訟案”中的評估意見就是由專家出具的,其專家咨詢費用是1500元,成本最低。較低的評估費用不但可減少起訴主體的訴訟顧慮,保證環境民事公益訴訟順利進行,而且可以減輕賠償義務人的負擔,使得環境糾紛案件執行容易,節約社會資源;二是可大量縮短評估周期。根據環境部辦公廳印發的《生態環境損害鑒定評估技術指南總綱》的相關規定,鑒定評估程序要經過調查確認——因果分析——實物量化——方案篩選——價值量化——效果評估等諸多程序,耗費在上述程序的時間可想而知。此外,由于環境損害是一種持續性、潛移默化性的損害,等到評估結果出來,環境的損害狀態又發生了新的變化,這不僅不利于證據的保全,也不利于受害方的利益保護和受損害生態環境的修復,如果案件久拖不決,無疑會影響司法的公信力。但我們也要看到鑒定評估的優勢,正如呂忠梅教授所言:“法院在環境審判中可‘能動但不可‘任性。”[7]鑒定評估制度的設立可有效確定環境損害賠償的數額,減少法官自由裁量權行使的范圍。更為重要的是,該制度的設立實質是讓正義通過看得見的形式得以實現。因此,專家意見與評估結論并沒有絕對的優劣之分。在環境損害案件審理過程中,要合理地選擇上述兩種形式,一般而言,針對侵害事實明顯、損害范圍較小、雙方爭議不大的案件可選用專家意見;針對侵害事實復雜、損害范圍較大、生態修復費用高且雙方爭議較大的案件,可選用鑒定評估制度。在上述兩種形式的互通過程中,法官應當具有一定的專業背景和判斷標準。
(四)明晰評估結論的效力
由于環境損害賠償案件涉及環境科學、環境法學、環境經濟學等相關學科的知識,導致環境損害賠償案件的審理比一般案件更為復雜。在司法實踐中,兼具法學專業知識及環境專業知識的法官較為少見,因而對鑒定評估結論的依賴程度較高,有可能損害環境司法正義。基于上述背景,明晰鑒定評估結論的效力尤顯重要。法官在裁判時應依據自身的法律專業知識,在是否應當鑒定、鑒定意見是否合法、是否有證據能力和證明力大小等方面做出合理判斷。法官應當根據案件審理的難易程度、涉及的環境專業問題是否復雜等方面來選用專家意見還是鑒定評估,即便選擇適用鑒定評估程序,也要從評估主體、評估程序、評估依據、評估方法等方面進行分析,以獨立決定評估結論的效力。申言之,鑒定評估結論的效力應依據我國《民事訴訟法》及相關訴訟程序規則來做出,而僅非考查鑒定評估結論本身。因為就鑒定評估結論的實質而言,其僅為評估環境損害案件中的技術事實,是鑒定主體依據專業知識科學、客觀地獲得技術結果的一個過程,而不是判斷證明力大小、雙方責任多少的主要依據。因此,為了避免評估主體自主或不自主地僭越評估范圍,導致評估結論對案件審理過程的綁架,應當對評估范圍進行規范。此外,由于現行司法實踐中的評估意見主要由技術專家出具或由鑒定評估機構出具,可將前者明確為“專家意見”,后者明確為“鑒定評估意見”,以示兩者之區別。
(五)構建鑒定評估監督機制
如上所述,環境損害鑒定評估過程中呈現的諸多問題均可歸咎于監督機制的缺位。盡管我們通常論及監督機制會將其擴展到“行業監管、社會監督、行政監管和司法監督‘四位一體的監督體制”[5]33,但在司法實踐中,為了保障鑒定評估機制的合理性與正當性,行政監管和司法監督顯得尤為重要。無論行政監管抑或是司法監督,都應做到有法可依,但從現行的政策法律體系看,有關環境損害鑒定評估的政策法規即便不是缺位也是極為匱乏,導致鑒定評估的相關監督無法可依。從長遠計,要充分實現鑒定評估制度的功能,可從以下幾點來構建鑒定評估監督機制:一是在《環境保護法》中明確環境損害鑒定評估的監督機制。由于《環境保護法》是環保法律體系中的基本法,在該法中規定環境損害鑒定評估的監督機制,既有利于明確監督機制之于鑒定評估制度的作用,也有利于環保法律體系中的特別法針對該條對鑒定評估的監督機制進行具體構設;二是明確行政監管與司法監督的區別。行政監管的主管機關應當是環境主管部門,司法監督的主管機關應當是檢察院和人民法院。前者主要負責對鑒定評估的技術監管,后者主要負責對監管評估的合法性監督。兩者在內容、方式、環節以及責任上有明顯區別;三是嚴格設定監督主體的責任。無論是行政監管,還是司法監督,必須對相關監督主體的法律責任予以明確,唯有如此,才能將相關主體的監督責任落到實處。
四、結語
構建相對合理的環境損害鑒定評估制度對環境損害賠償案件的審理具有重要意義。鑒定評估制度的介入,一方面可使審判得以在查明案件事實、確定損害賠償數額的基礎上維護雙方當事人的合法權益,進而推動環保司法專門化,保障司法的權威性;另一方面也可明確侵權人的責任大小,較好地劃分主體責任,推動生態環境損害賠償的制度發展,進而對生態保護與生態修復起到積極作用。我國環境損害鑒定評估制度雖然起步較晚,經驗積累不足,但從人民法院近年來審理的相關案件看,通過環境損害鑒定評估制度來推動環境損害賠償案件的審理進程已成為一種常態。隨著實踐的展開,環境損害鑒定評估的制度優勢也將逐步呈現,進一步完善環境損害鑒定評估制度將成為環保法律體系中的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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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鐘昭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