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芊
摘 要:
文書從契式上看,清水江文書是中國成熟契約文書在少數民族地區的運用;清水江文書存在著契式的成熟與契約書寫內容簡約的巨大反差,其原因在于它“內地邊疆”的社會背景;簡約不是簡單,清水江文書簡約一面潛藏的卻是一個“成長中社會”的生動歷程,使之成為中國古代文書研究的新課題,也對其研究方法也提出了新要求。就上述意義而言,清水江文書為中國文書研究展開了一個全新的視野。
關鍵詞:
清水江文書;內地邊疆;中國文書研究;新視野
中圖分類號:K291/297;G30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5099(2017)04-0024-07
國際DOI編碼:10.15958/j.cnki.gdxbshb.2017.04.05
一、成熟的文書契式與簡約的內容書寫
目前國內遺存的古代契約文書,在特征上只有清水江文書與徽州文書在各方面有很高相似度。除前者明確的50余萬件遺存估計和后者20余萬件收藏量外,文書諸多特征也頗為相似。最近劉伯山著重分析了徽州文書的兩個突出點:一是其非官文書的民間性,尤其是社會經濟方面文書;二是遺存在一個自宋以來就形成的完整行政區域——徽州所屬六縣。[1]就這兩個方面而言,陳春生、張新民各自針對所匯集的清水江文書,也無不強調其鮮明的民間性①;認為在區域范疇上,徽州文書突出于人文傳統的統一性,清水江文書則是側重在自然地理——清水江流域的相對統一上。
其實,與各地遺存的古代文書比較,清水江文書有一個獨特現象,即文書程式非常成熟但書寫的社會經濟關系卻相對簡約。清水江文書最先為研究者所注意的是林業契約,日本學者編輯的清水江文書集,就命名為《貴州苗族林業契約文書匯編》,而林業生產中體現出來的租佃關系,更是研究的熱點,如該匯編單獨列出“山場租佃契約”一卷。若仔細與其它地區租佃關系文書比較,清水江林地租佃契書寫顯得內容簡約。如在徽州契約中,租金、主佃分成兩項約定是必不可少的,還有專門的永佃性質語意表達。同樣復雜書寫也在石倉文書的林地租佃契約中呈現,一件租佃契往往書寫有“租”與“拚”兩個環節,且徽州與石倉林契中甚至連栽種的杉木株數間隔都有約定②。清水江流域的絕大多數林地佃山契或“分合同”中,所書寫的都是單項的栽手與山主的分成約定,只類似于徽州與石倉林契中“拚”的部分,缺少了租地的環節,更無林畝與植株間距等細節書寫;在耕地租佃契約中,徽州文書不僅寫明永佃權,還有佃仆等各種內容約定
③;典當契約、田地買賣中,清水江文書大多典與當不分有關清水江區域典當契約內容的分析,請參見徐鈺《清至民國時期清水江流域民間借貸活動研究——以天柱文書為中心》,第五章。貴州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16年。,又幾乎沒有田面與田底等區分表示,都是單純地絕賣。
利用民間宗族文書研究古代中國基層社會,是中國文書研究的一大貢獻。無論是徽州文書、福建文書、廣東文書還是臺灣民間文書,都成為宗族社會經濟研究一個重要史料來源。宗族文書無不反映出經濟生活與宗族生活的密切關聯,鄭振滿從契約文書書寫內容中找到“族”際結構的復雜性、宗族與賦役制度間復雜的社會關系
參見鄭振滿《明清福建家族組織與社會變遷》第三章, 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9年。,劉志偉從契約文書書寫內容中看到了宗族與里甲制度間的聯系
參見劉志偉《在國家與社會之間——明清廣東地區里甲賦役制度與鄉村社會》第五章第二節。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0年。。因而宗族研究無不將社會現象放置于經濟活動中去考察
參見唐力行《徽州方氏與社會變遷──兼論地域社會與傳統中國》,載《歷史研究》1995年第1期。。清水江文書中宗族文書是大宗之一,不乏家譜、鬮書(分關書)、宗祠碑刻、民間傳說文本等。且利用文書研究宗族成為今天清水江文書研究的又一主題。但無論是家譜還是其它文書,書寫內容都很簡約,如家譜一般只是單薄的世系標注式“瓜譜”,缺少宗族性社會規約及文化傳統的敘述,鬮書中則幾乎從不表達族產情況。
清水江文書成熟的文書程式與文書書寫內容簡約的強烈反差,可能是清水江文書與其它文書的最大區別。因而就得從文書內涵上去辨析“何為清水江文書”?以揭示其在中國古代文書研究上的特殊意義。
二、何為清水江文書:對中國“內地邊疆”社會的書寫
“何為清水江文書”之問,是針對清水江文書與各地文書的區別而言,也是認識清水江文書特征的一種新視角。清水江文書與徽州文書、福建文書、浙江石倉契約文書、太行山文書乃至北方黑水城
文書,最大的區別在于產生的背景完全不同。這種不同不僅在于其表面上是漢族地區與侗、苗等少數民族為主體的地區區別,更在于各自所處社會發展水平間存在著巨大差異。
清水江流域是明清時期的三府四衛
在明代,清水江流域今天的三穗縣屬于鎮遠府,黎平縣為黎平府,天柱縣屬于靖州府。四衛為鎮遠衛、五開衛、靖州衛、銅鼓衛。,在明代文獻中以一個特別的政治地理術語——“邊疆”來概括。這里的邊疆,不是國家的國土邊疆,而是國家“內地邊疆”。明弘治《貴州圖經新志》曰:“新志:黎平雖在邊幅,然與沅靖相悉。”[2]在湖廣的地方志中更是用“楚邊”解釋“內地邊疆”,如釋“沅州位在楚邊之邊”[3]。其邊則是古代內地與少數民族主要是侗、苗民居住地交錯的內地省界,如會同“逼近天柱,為控制黔界,……黔境不靖,擾及楚疆。[4]”因此,“邊疆”涵義不光是行政區劃屬性,更有不同族群與行政區劃的雙重社會關系意義(見表1)。直至清朝中期,處于“內地邊疆”的清水江流域社會面貌,史書中通常用幾組相對應的關鍵詞加以描述:“經制”與“土司”、“屯堡”與“苗疆”、“熟苗”與“生苗”。這些關鍵詞的內涵表明了清水江流域社會的基本特征:第一,仍然是一個由不同族群共處的行政區;第二,是一個經歷著由“生苗”向國家經制化轉變過程的地區;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是,由屯堡與“苗疆”構筑的清水江流域社會經濟發展水平,與內地存在著巨大的時間差,即到明清時期中國歷史已走向高度文明,而清水江流域此時才開始經歷整個社會的“內地化”過程。
清水江流域與同期內地社會發展水平的巨大落差,是清水文書產生的社會背景。反映在文書上,首先就是中國古代成熟文書系統隨著國家對苗疆的改造而深入到邊疆土司社會,逐漸成為“苗民”社會經濟生活中的物證憑據。這里就有個問題值得商榷,清水江文書作為物權載體和法律憑證,不存在如許多研究者認為的那樣,有一個融合苗疆傳統物權載體和法律(習慣法)文書的過程,這個載體就是以“刻木為契”相稱的“書證”形式。其實,清水江流域至民國時期,都還保存著“現代”與“傳統”兩套契約形式。所謂現代就是大量遺存的各種山林田土等買賣契約、及“認錯字”為名的司法調解文書,這類文書是對中國古代成熟契約文書的運用;所謂傳統就是自南宋起就在這一地區使用的“木契”。而前者從明代到民國時期,文書契式似乎沒有變化,至今找不到一件文書顯示兩者有一個融合關系的銜接證據,即看不到成文文書吸收了傳統木契的痕跡;也不存在著由木契而演變成成文文書的過程,文書在清水江流域使用情況是一種方式取代另一種方式,即成文文書取代“刻木為契”的方式。因此,所能看到的遺存文書中,不存在一些研究所指說的那種呈現出侗、苗民族特色的成文文約形式。契約書證的替代過程不過是在特定經濟社會發展背景下國家“改造苗疆”在文書形態上的反映。
這就引發我們對清水江文書的史學意義有一個新的認識:清水江文書書寫的內容,實際上是清水江流域經濟社會發展水平及社會結構的真實反映。社會經濟史重在制度的結構性分析,傅衣凌首先揭示出內地文書中的“一田二主”現象,后楊國楨進一步發現“所有者主體分為三個層次:國家(大共同體)、鄉族(小共同體)、私人,各有不同的所有權”,于是做出了“……中國封建土地的所有權,不是完全的自由的土地所有權,它的內部結構是國家、鄉族兩重共同體所有權與私人所有權的結合”的論斷[4]。曹樹基則在利用石倉文書研究土地買賣過程時,發現這里的土地交易環節復雜,在地權上存在著“相對的所有權”與“殘缺的所有權”[6]、“變通的租佃”、“相對的田面權”與“公認的田面權”等土地占有形態[7]。可見內地土地交易文書所體現出的復雜土地權各環節,是發達農村社會經濟在生產生活中的反映。相比較而言,清水江文書中顯示的土地占有形態就相對簡約得多,基本上不存在著“一田二主”或“鄉族所有”等復雜的中間層次。原因在于清水江流域自明代以來,國家就不斷地推行屯田、或化土司苗田為國家編戶,因而地權相對“簡約”:不是國家的屯田,就是被“編戶”的民田,地權分化尚還不明顯。因此,文書內容的書寫實是真實地表達出了“內地邊疆”簡約的土地所有制度形態。
與其它區域民間文書比較,社會關系簡約性在清水江宗族文書中更顯得突出。徽州宗族文書大都來自于名門大姓,從中顯示出復雜的宗族結構,如文書中所表現出的宗廟及祭祀、宗譜皆有數百年的敘述,尤其是顯示出復雜的社會關系,如宗族與鄉約、宗族與地方組織關系等;復雜的經濟生產關系結構,如文書中記載的大量族田積累、族產繼承、經營與分配等
徽州宗族的社會結構與社會生活,參見李文治、江太新《中國宗法宗族制和族田義莊》,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0年。,僅文書就足以表明徽州是一個宗族社會。相比而言,清水江宗族文書反映的宗族結構則相對簡約得多。文書中很難看到較為明確的共同族產,雖然流域自乾隆起木材交易逐漸繁榮,遺存了大量的林業契約,但卻看不到如徽商群體、東南“族商”那樣的宗族經濟體系
對“族商”定義與分析,參見陳支平《民間文書與明清東南族商研究》第一章。中華書局,2009年。。盡管從分家文書中也能發現隨著家庭裂變分化而顯露出一個宗族形成的走向,最為突出的是通過梳理文書內事主稱謂,竟能接續出一個完整的七代家族譜系,但也僅僅是譜系的簡約書寫,再也找不到能與譜系結成宗族活動相關的社會關系文書。層出不窮的分家文書,不外是家庭分化的一種自然力,而未能形成由此可能導致的宗族社會凝聚力。因此,民間文書中見到的宗祠,更多的是以飛山廟、關公廟或者萬壽宮等并非純粹的宗廟形式的出現,宗族活動無論是祭祀與慶典,更類似于一個鄉族的集體活動
相關活動內容,參見李斌等《民間記憶與歷史傳承——貴州天柱宗祠文化述論》,四川大學出版社,2014年。。于是從清水江文書去構建宗族社會,靜態地看會產生類似于“江南無宗族”的迷幻。動態地看,雖然清朝后期到民國,宗族在清水江流域社會中增強了在鄉村社會生活中的主導性,但濃厚的鄉族集體活動色彩,終使內地邊疆宗族結構更類似于鄭振滿所界定的那類“只注重族人之間的互利關系,不注重血緣與地緣關系”的“合同式”[8]家族組織。
三、清水江文書:中國文書研究的新課題
周紹泉針對微學研究有個預言,認為徽學研究將給明清史研究帶來革命性的變化[9]。雖然不敢預言清水江文書將給明清時期邊疆史研究帶來革命性的變化,但可以確信,它為中國古代文書學研究提供了一個新課題,即讓我們通過研究文書,去觀察一個區域社會是怎樣成長起來的。清水江文書書寫內容何以簡約,恰好提出了中國古代契約文書研究的一個新課題:清水江文書能從“發生學”的意義上去認識一個社會是如何成長起來的,或者說清水江文書世界里隱藏著一個成長中的社會。
明清時期,中國江南、東南與徽州等地土地制度已非常成熟,私人土地更多的是通過地籍文書記錄在案,僅中國社科院收藏的徽州私人土地冊籍就有3000多部冊,清水江流域從清到民國時期的地籍文書很少
關于清水江文書中相關地籍文書遺存及類型情況,參見張澤宇《明清時期清水江地區的土地清丈與地籍編纂——以天柱縣為中心》,貴州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17年。 ,更多的是單戶間的土地買賣契約,反映出流域土地管理制度的欠發達。但它卻因其“原始性”而對觀察土地積累與地權變化更有獨特意義。一方面,可以通過文書歸戶性所組成的一個家族單位的土地買賣契約文書,再現這個家族從初始階段到最后時期的整個土地買賣情況;另一方面,可將某一個人一生的土地買賣記載下來。前者如通過對天柱縣攸洞村劉氏家族從康熙到民國時期七代人的土地契約進行統計,后者如這個家族的主要人物之一劉昌儒終生的土地買賣契,可以將其從嘉慶到光緒60余年間的土地積累總量統計出來。無論是家族還是個人的契約,通常就是一部土地“原始積累”的完整過程。因此,從觀察一個社會的地權形態上看,清水江土地買賣契約能將一個家族或者一戶的土地,從零起點到擁有相當土地的整個演進過程清楚地顯示出來。
清水江林地買賣契約文書,不僅地權轉移脈絡清晰而持續,更是從發生學的角度清晰地揭示了地權的原始處女地狀態向私有制度成長的演變過程。清水江流域是我國南方重要的生產林區,明清時期有著頻繁的木材交易與林場土地買賣。如同土地契約文書一樣,林地買賣契約也清楚地表現出私有土地積累的全過程。更重要的是,清水江許多林地買賣文書,通常書寫有“共股”的產權約定,但這里的“共股”,不是共同占有一塊林地的股權性質,實質卻是“分割”之意,是幾戶同村人家對本村寨無主荒山(公地)的共同瓜分。因此,文書中的“股”不過是在追述到原始林地無主權的處女地狀態,因而通常看到一塊“共股”的山場怎樣地通過土地轉讓,一步一步地最后淪為某一戶人家的私有林地。這種由“共股”到私權的變化,就是一出流域林地從無權屬的處女地,怎樣轉化成為個人私有土地的完整戲劇。
從發生學視角看初民社會向成熟社會組織的成長轉變,清水江文書則提供了更為清晰的路徑。明清時期清水江流域缺少黃冊等戶籍登記資料,民間也缺少精細的族譜,更無名門望族留下的家族文件,這一直是困擾了清水江社會內部組織成長的一大問題。但清水江文書中有大量的起自康熙迄于民國時期的單門獨戶進行土地交易的買賣契約,而這些契約的一個共同特征,就是事主雙方間的稱謂或親屬關系無一不明確的寫入契約中,從而將一個村寨社會的親屬關系清晰地保存下來,由此可梳理出其中由血緣關系組成的一個個宗親網絡。以著名的錦屏縣文斗寨姜氏宗族“三老家”為例,這個家族第一件分家書是在嘉慶二十四年,然后經歷道光、光緒時期數次分家,形成了名為“三老家”的宗支;再從契約文書看,這個家族現存最早的契約文書是乾隆二年的林地分配文書,在乾嘉間的土地買賣契約中出現了“三家”稱謂,道光年間出現了“三老家”的稱呼,光緒末民國初的土地契約記載中,又衍生了出“三小家”等宗族族群。從“三老家”形成的典型剖析可清楚地看到,自乾隆持續到民國時,一個姓氏獨立小家庭(核心家庭)怎樣發展成大家族(三家)家支(房),再到由同血緣的各家支組成的家族共同體(宗族)整個成長過程。因此,清水江契約文書的特別意義在于,它潛藏著一個社會組織由初級到成熟的成長史。
當然,宗族的形成不僅是血緣家族體系的建構,它與國家制度發生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尤其是一個從苗疆到內地化的區域社會,這種關系共同促進了社會的成長。清水江流域宗族形成大都起自乾隆間,它與清廷于雍正六年開始在流域大規模的“改土歸流”舉措同步。改土歸流一個重要社會建設就是在苗疆村寨建立里甲制度,于是我們看到,村寨成長中的宗族組織有里甲制度的影子,反之不斷推行與擴展的里甲制度有宗族組織的力量。兩種組織相互依存現象在許多土地買賣文書與賦役文書中都能看到,其中一個重要表現就是宗族族長與里甲長共同擔當了監督工作(如契約中的中人)的主要社會角色
有關清水江流域乾隆以來里甲制度建設與宗族間的關系,參見周道《清至民國清水江流域保甲制度研究》第二章。貴州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15年。。這種宗族成長的原生過程伴隨國家制度的建設,血緣社會與國家權力溶合促成一個區域社會成長歷史過程中的復雜關系,在張應強所著《木材的飄流》一書中有細致的描述和深入的分析,盡管該書主要資料是與木材貿易相關的林業契約、文斗寨的民間口述傳說,但表達出來的主題實際上是一個宗族社會形成的歷史案例,即木材貿易及市場對區域社會的擾動、國家對苗疆社會的改造,與移民到文斗的姜氏群體的生產生活相互交織,同構了文斗寨宗族的關系形成與成長。
國家力量對清水江流域地區社會的改造,在流域許多民間文獻中,發現都有共同的思想表達和愿望。如清后期錦屏縣亮寨紳士龍紹納所撰修的《迪光錄》,一方面通過移錄官修方志,獲得家族在本地望族的正當性,又通過舉辦教育等與國家保持文化觀念上的一致性。再從清水江區域宗廟祭祀看,關帝廟成為當地更有聚集力的宗族活動;而關帝的祭祀絕對不是清水江流域民間文化意識的隨意表達。關羽崇拜是清攝政王多爾袞的主張,至康熙成為國策。[10]清水江民間文書所表達出的宗族具有的濃厚“正統”觀念,本質上是認同國家力量對清水江流域社會改造并對此主動作出的反應。其動機大致類似于陳春聲對廣東客家人身份認同研究所做出的總結:“傳統中國所謂‘身份與‘認同問題,歸根結底,往往是與‘國家關系的觀念問題。”[11]因此,就清水江文書所“重建”的區域社會而言,明清時期清水江流域的宗族成長,與內地宗族社會在功能上有了一個顯著的差別,即是作為具有地方基層“社會治理”權力功能的宗族組織,往往沒有起到為伸張地方利益而與國家“分庭抗禮”的作用。清水江的社會成長,似乎有著“家國同構”的意味。根本原因,在于它是一個變革中的社會,也是一個被中央政府模式塑造著的社會。
四、清水江文書研究方法論:利用文書研究歷史的方法論思考
今天清水江文書研究有兩個現象異常明顯。一是研究問題意識的“引進”。目前檢索到的清水江文書研究成果,旨趣和問題幾乎都是微州文書、福建文書、石倉文書研究的議題熱詞;二是研究方法的“路徑依賴”現象。前者不可避免,因為清水江文書所涉及的社會經濟生活,同樣也是上述其它文書包容的社會經濟生活。而須認真思考的問題則是研究方法。
提出研究方法的“路徑依賴”,主要是指清水江文書研究方法烙上了濃厚的先驗色彩。毋庸諱言,清水江研究幾乎成為“新社會史”或“歷史人類學”方法的實驗場。如涉及到社會歷史就以宗族——宗祠為核心,不免有“進村找廟、進廟找碑刻”路子;涉及村寨事務便都成了傳統法規范下的地方社會;凡木材生產就尋找“市場圈”結構;研究林業契約則從中尋找生態的“地方性知識”。似乎有意無意間忘卻了文書內涵著更豐富的歷史信息:一個被國家塑造著的成長中的社會。而以上述方法論套路的研究難免使許多結論似是而非。如從口述史及今天仍然豎立于文斗寨前的碑刻,文斗寨顯赫的宗族“三老家”與“大三房”被發揭出來了。然而“三老家”的宗族組織并非口碑資料那樣簡單。利用文斗寨遺存的乾隆以來文書仔細梳理研究,發現這里還有“一老家”“三小家”;還可以利用文書從源頭上追尋到康熙時三老家與平鰲寨的關系。再如利用林業契約研究,木材經濟為流域帶來了大量白銀,于是自然要追問白銀的流向。從今天一些研究文本看到,通過人類學調查實證發現,苗族女子出嫁的嫁妝是一身豐富的銀制飾品,于是用苗家婦女是白銀消費群體解釋了林業生產中白銀流向,顯然這是一個淺表性的觀察,殊不說沒有了解到出嫁少女一身豐富的白銀飾品,在回娘家時是要被收回,也沒有了解到,那是一家數代人辛勤勞作不斷積累才有“當下”的通過裝飾方式儲藏起的“白銀資本”;反之,上述路徑觀念限制了人們從林業契約去分析了解,林農一生能有多少林地?多少林業收入?并由此推斷清水江林業生產是否給當地林農帶來豐富的白銀。這就表明,人類學田野調查依重的口碑史料,或因后人記憶的局限或資料局限,易于掩蓋社會發展尤其是長時段下復雜的社會歷史關系。
再如清水江林業生產研究再現的木材經營及市場網絡,一是從口述史資料追述形成的明代以來的木材交易,一是從碑刻文獻建構的市場網絡。實際上,所能見到的口碑史料,都在官方記載中找到,或者本身就是官方記載的“民間化”;且官方文獻可以矯正民間口碑的許多誤傳:它證實依據捕捉到的林業生產市場在明代沒有,在清代康熙乾隆時代也沒有;而市場網絡更是一種“理想化”的推論,除了一個幾十年沒有變化的“三江”市場外,就沒有第二個與之發生關系結成網絡的具體市場分析。盡管已很勉強,仍有學者對此研究表示不滿,認為“沒有現代市場經濟理論對其林業先進性以及政府的調控行為進行論證”[12]。沒有實際的經驗材料確證的林業市場,就動輒去找市場體系,顯然是先有一個事前準備好了的施堅雅鄉村市場理論,然后據此再去從文書中尋找這個市場的蹤影,顯然有失嚴謹。
這種以先驗的方法論為特征的研究,必然出現“燈下黑”現象。所謂燈下黑,即照亮了井底而模糊了周邊。歷史人類學研究的目的是證明“今天人們還這樣活著”,而清水江文書的歷史信息,則可以為我們探索今天為什么這樣活著。清水江文書一個顯著特征,就是它自清到民國的持續不斷、及潛藏其中的一個不斷被改造的、成長中社會的動態一面的價值,忽略這一整體性的觀照,在研究中就可能出現許多盲點:它首先引起人們困惑,在面對已有海量且信息價值極高的契約文書時,為何不花功夫進行梳理而只借重口碑史料;第二,不去重建區域社會的成長過程,區域史研究難免出現平面化;第三,過分地依賴口述史料不僅易于生產史誤,還往往導致極端,它不是易于使區域社會“野蠻化”,就是被現代化。因此,作為方法論的區域史讓我們思考,清水江文書或區域史研究方法有沒有一個基本的出發點?
清水江文書是清水江流域經濟社會發展的歷史載體,從本質上看文書表現的是歷史本事,因此,研究文書本質上是研究歷史。換句話說,文書顯現出來的社會歷史特征才是文書研究的出發點,文書研究的終極目標是通過方法去反映特征,而不是以研究方法為特征。那么,清水江社會歷史是什么?文書內涵著社會歷史特征嗎?本文上一節分析已看到,這是一個發展成長的社會,是一個被國家塑造的社會。因此,我們認為利用清水江文書研究清水江區域史,下述兩方面應當是其基本出發點。
第一,所有的研究方法終極目標是為重建區域社會的發展成長過程添磚加瓦。今天的區域史研究幾乎都在年鑒學派理論框架下進行。但年鑒學派不僅觀察瑣屑的、具體生動的“小歷史”,它還有一個時段框架為準則,即所謂長時段、中時段的社會時間準則。眾所周知的《15至18世紀的物質文明、經濟和資本主義》一書,布羅代爾是從經濟生活細節進行描述,最后在其第三卷對幾百年資本主義做概念定義。清水江文書有歷史信息的全息性及持續性優勢,據此我們完全可以如史景遷的《王氏之死》模式,來講許多個特定間段清水江流域侗、苗民婦女生動的婚姻悲喜故事,或如汪銘銘《溪村家族》的敘事方式,去解析一個村寨成員瑣屑生活下呈現的經濟、政治小結構社會關系。但時間持續不斷的清水江文書,更提供了許多不同時期的故事和不同時期的村社內部關系,全面梳理這些文書,通過各個故事要素的歸納,更能顯示出從清到民國時期清水江婦女的生活特征,區域社會歷史的整個運動變化過程。因此,從歷史發展動態眼光看,才能講好文書中內含的完整的歷史故事。如多次提到的清水江文書中紅契與白契間關系,2001年日本學者岸本緒美從中觀察到的是乾隆時期的地方性習俗故事[13],但如果將眼光放置于此后嘉慶到民國紅契取代白契現象,那可能就講述到社會變化的故事,再如將2015年韓國延世大學Kim Hanbark對白契與紅契性質的剖析觀察[14],那么紅契背后顯示的則是國家意志。由此,一個完整的清水江流域文書構建的故事就完整了:乾隆時的白契時代是賦役制度的初始時態、嘉慶后紅契取代白契則是成長社會導致的制度深化,而推動這一變化的則是國家意志在清水江社會發展的作用發揮。
第二,盡管今天仍然在方法論上有所謂“大歷史與小歷史”關系的討論,但在清水江文書研究中,任何一個具體事件其背后都有作為“大歷史”的國家意志的作用。明清時期的清水江流域無新理學的大師,無徽州巨賈富商的財富,也無江南復雜的社會關系與社會經濟問題糾葛其間,就是以“沙田”買賣等關系為特征的廣東文書,其反映的社會發展水平,也是匯集在《廣東新語》里的那群能左右國家力量的地方社會精英。而清水江文書及部分歷史文獻資料所見到的明清時期清水江社會,卻是與上述地區完全不同的另一個世界。從社會體制上講,正經歷著一個初級社會成長中的各個時段;從文化關系上講,是一個漸進卻深沉而持久地融入國家意識的社會。在研究方法主導“新社會史”或者“歷史人類學”的話語權下,文書背景的巨大差異,被只將文書視為“民間文獻”的先驗方法所遮蔽,難免會將清水江社會歷史研究做成“清水江歷史的華北版”或者“清水江歷史的華南版”。更嚴重的是,如果利用清水江文書去反對清水江流域的國家化敘述,那么清水江流域就沒有了歷史。這就在方法論上呈現了一個當代中國史研究的一個大問題:究竟是史料決定研究方法?還是用觀念中的研究方法,去決定所研究的那個社會歷史的問題意識?據我們對清水江文書的閱讀與理解,認為至少在觀念上,我們的研究無法因追求地方性去回避國家化觀念,這就如十八世紀末的德意志,面對支離破碎的“神圣羅馬帝國”軀體,席勒就旗幟鮮明地標榜要豎立民族國家的歷史與國家民族認同的研究范式。清水江流域區域史研究,沒有宏大視野做不了精深的研究,因此,各種研究方法的選擇是為了充分地使得重建的歷史更真實、豐滿、鮮活,而不是用方法宰割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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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楊軍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