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通過對清水江下游錦屏縣魁膽侗寨的考察,國家意識和漢族宗族文化進入侗族地區以后,與當地的傳統習慣法——款規款約互相滲透、互相揉雜,形成一種與地方實際相結合的積極有效的宗族文化,對維護社會秩序,促進村民團結和諧,發揮十分重要的作用,是民族地區宗族研究和社會治理的典型個案參考素材。
關鍵詞:
法律;族規;款規款約;社會治理;魁膽侗寨
中圖分類號:D92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5099(2017)04-0039-06
國際DOI編碼:10.15958/j.cnki.gdxbshb.2017.04.07
魁膽位于清水江下游錦屏縣西北部,具體處在清水江與支流小江之間一條山梁的下部,距離縣城16公里。魁膽是一個傳統侗寨,舊文獻稱“卑膽”或“鄙膽”,侗語稱“板覽”(侗文“banx lanx”)或“扁”(侗文“bianx”),清代中期改為今名。①魁膽中部的小盆壩為村落集中地,東面和南面有高山依靠,北面有突兀而立的兩座小山如獅象護守,一條小溪自南而北穿過村寨從山間往北流淌約6公里匯入小江。2016年有10個村民小組,有272戶,1175人。有王、龍、彭、陸4個姓氏。4個姓氏中,王姓人口約占總人口92%。
一、侗款與款規
魁膽侗寨屬于古九寨之一。九寨是錦屏等清水江下游地區至今仍較完整地保存北部侗族傳統自治色彩的社區,因由9個侗族古村落組成而得名,最初的九寨具體是指三江鎮的王寨(即今錦屏縣城主城區)、小江,平秋鎮的魁膽、平秋、石引、高壩、皮所,彥洞鄉的黃門、瑤白。王寨地處清水江邊,清康熙以后成為木材貿易市場(“江市”),并隨著木材貿易的不斷發展繁榮,其經濟地位日益提升,至清光緒時期已成為清水江中下游地區的經濟重鎮。王寨成為木材貿易市場以后,便逐漸從傳統的九寨款組織中游離出來,與同樣是木材市場的茅坪、卦治兩個苗寨組成新的木材經濟共同體——“三江”。②民國三年(1914)“改府為縣”,廢黎平府重建錦屏縣后,錦屏縣城從銅鼓移至王寨,王寨便從九寨組織脫離出來。而這時,原屬延續600多年的貴州土司制度被徹底廢除,原隸屬于中林驗洞長官司的彥洞寨便就近加入九寨行列,組成了新的九寨。[1]
九寨是北部侗族傳統款盟區域。這個款盟組織,對外具有共同抵御外侮的軍事聯盟性質,一寨有敵,其他8個寨都有義務前來援助。每隔一段時間,9個村寨都要以吃牯臟等形式進行會盟。但九寨款盟何時形成,沒有確切的文字記載。根據民間口碑傳說,其形成大致在清康熙或更早的時期。在清雍正之前,九寨是清水江苗疆的最東端,是清水江中上游(主要是清水江北岸)“生苗”地區和清水江下游“三江”、坌處等“熟苗”地區的緩沖和交接之地,因而具有雙重身份:在下游“三江”、坌處等“熟苗”看來,他們是“不沾王化”的“生苗”,但在上游劍河等地真正的“生苗”看來,他們則是與漢人聯系密切、令其畏懼的“熟苗”。在九寨之中,各寨之間如兄如弟,地位平等。每一寨都統領一個組織健全的小款。小款有著相對穩定的作用地域以一個主寨為核心,包括若干個子寨。魁膽款以魁膽寨為核心,包括平翁、孟寨、凸寨、高岑、錦豐(破鼎罐)、各龍、圭開、三德、石橋沖等自然村寨,這些村寨都是從魁膽分出去看守邊遠山場而漸以形成,與魁膽寨系母子寨或子寨和中心寨間的關系。這些村寨至今在魁膽寨仍留有屋基、祖墳和山場田土,他們與魁膽寨以婚姻等形式保持著親緣聯系。至今,諸寨人仍稱魁膽為“老寨”或“我們寨”。
清雍正年間,貴州巡撫張廣泗等完成了對下起劍河、上至丹寨的清水江中上游“生苗”地區的武力“開辟”,設置清江等六廳
清江六廳,指清雍正七年(1729)置的清江廳(劍河)、臺拱廳(臺江)、丹江廳(雷山)、八寨廳(丹寨)、古州廳(榕江)、都江廳(三都)。。在張廣泗用兵前夕,受到官府宣傳聲勢和清水江對岸瑤光、文斗、平鰲等苗寨早已完成向官府“輸糧入籍”從而成為朝廷子民的影響,魁膽(時稱“俾膽”)、平秋、石引、黃悶(即黃門)、瑤白、高壩、皮所等古侗寨聯合向黎平府申請“輸糧入籍”,也成了朝廷“赤子”。在乾隆中期官府所進行的“編戶齊民”中,根據煙戶規模,以魁膽為中心的平翁、孟寨、凸寨、高岑、各龍、破鼎罐、三德等寨被編為十六甲。
作為沿襲原始款組織制度的魁膽十六甲,具有以下幾個方面的特征:
第一,有公共的山場、河段。在魁膽,至今仍保存有不少關于十六甲公共山場轉賣給私人的契約文書。如:
立賣墳地荒山字人魁膽寨王地文、王巖四、王貴初、王巖生、周文秀、周文現、李榮全、彭紅錦、龍秀吉、周文茂、黃孝坤、周漢存、周文開、王和炳、黃紅順、龍榮吉一十六人等。今因要錢使用,無所出處,自愿將到坐落地名岑梯車荒山,上登坳抵買主,下抵田沖為界,左抵盤它帶為界,右抵溪龍家橋上田沖為界,四至分明,并無參雜。要銀出賣,自己問到本寨父王寧晚,子洞巖、洞喬、三喬、四喬、五吉、六吉父子承買為業。當然議定價銀一十二兩八錢正。其銀領足應用,荒山交與父子永遠管業。一十六甲自賣之后,不得異言。恐口無憑,立有賣字為據。
內添六字。
龍秀吉 筆
乾隆十一年(1746)丙寅歲四月初八日立賣
張應強、王宗勛:《清水江文書》第二輯第7冊:“乾隆十一年四月初八日王地文等賣墳地荒山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9年。
從這份契約文書中,可以看出這樣幾個問題:一是十六甲作為侗款組織,曾經有公共的山場等財產;二是王地文等16個賣主,實際上是十六甲的頭人和代表;三是這時候十六甲作為侗款組織已開始瓦解,氏族公共財產以買賣的形式在轉化為私人所有。
此外,魁膽人對小江從甕寨村圭膽溪口至皇封村長約6公里的江段的一半邊(從江心破分的北邊)有所有權。放運木材經過,或在此河段捕魚得經魁膽人允許。至民國中期,小江沿岸村寨在北半邊江“鬧魚”
鬧魚,一種原始集體捕魚活動。即在夏秋江河水枯時,用草藥在江河里毒魚。須征得魁膽人的同意,魁膽人可以到北半邊江揀魚。如未經過魁膽人同意,則屬于“偷漁”,會被魁膽款眾懲罰。
第二,有公眾推舉的款首,也即頭人。款首在清咸豐至同治時稱為“鄉正”,光緒年間稱為“總理”,民國前期稱為“團首”。魁膽侗語則稱之為“貨老”,意為“大人物”。款首都由中心寨的德高望重者擔任,其職責是義務管理款內的公共事務,如主持款內重大活動,調解各種糾紛,懲罰違款行為,維護款內社會治安等。
第三,有嚴格的款規款約。在被納入王朝統治體制之前,侗族地區處在完全自治狀態之中。而款規款約則是侗族社區實行自治的重要工具和手段,是在當地具有“法律致應”的習慣法,是維護當地社會秩序和約束人們行為的重要機制。這些款規款約,都是根據本款的具體情況而制定,具有極強的地域性和針對性。侗族沒有自己的文字,因而款規款約基本上以易懂易記的念詞或歌句等形式口口相傳。對這些款規款約,全款的人們都普遍認同并自覺地遵守,包括款首在內無人例外。一但有人違犯款規款約,款首就會聚集款眾按照相應的條規進行處罰。為讓款規款約長駐人心,款首每年或數年都要借六月嘗新節或九月重陽節等重要節時齊集款眾,重申款規款約。清雍正年間被納入王朝體制后,傳統的款規款約逐漸受到國家法律和制度的影響,進而與之揉合起來。
在魁膽侗寨,過去對款規款約通稱為“款”,制訂款規款約稱為“議款”,違犯款規款約稱為“犯款”,對“犯款”行為進行處罰稱為“吃款”(因都要用罰沒犯款人的財產聚集款眾吃飯,宣布對犯款的處罰),集中全款人進行重大行動稱“齊款”。在魁膽人們的心目中,款規款約極具嚴肅性和權威性,只要提起“款”,人們心中就會產生肅然感。每當有人不遵守款規款約胡作非為,人們或在背地言論“這人會被吃款的”,或警告他:“注意要被吃款喲。”大人教育小孩,要品端行正,千萬不要被“吃款”。一但家里人因違犯款規款約被“吃款”,就會感到無比的羞恥。
清光緒二十六年(1900年),因受清水江下游地區大氣候的影響,魁膽款內治安狀況較差,偷盜等事件不時發生,人民居不安業難樂,于是款內各寨頭人聚集魁膽進行“議款”,結合當時官府的律令,將先輩傳下來的不成文款規款約進行整理,形成八條文字禁約,并刊成石碑,立于各寨。
嘗思國有法家有規,吾魁膽十六甲各寨,近來地方紊亂,多滋雀角,民怨載道。為靖地方,各寨首人公議,新定八條禁約,仰共同遵守,毋致違犯。
一禁延誤公家糧款。違者,送官治罪。
一禁勾外爛里。違者,行“見家一塊柴古規”,逐其家人出寨。
一禁偷牛盜馬濫伐他人林木。違者,罰銀十兩入眾聚款。
一禁犯火。焚毀他人房屋、林木者,賠償損失;故意縱火者,丟入火場。
一禁私留面生歹人禍害地方。違者,送官處治。
一禁不孝。違者,罰交族處治。
一禁亂古禮。男婚女嫁須憑媒妁,違者交族處治。壞倫者,行墜崖古規。
一禁寨內外行歌坐月、女子夜行。違者,交族按壞俗處治。
大清光緒二十六庚子年孟春月榖旦 立
石碑已毀于“文化大革命”運動中,抄件出自錦屏縣平秋鎮魁膽村民委員會。
從上錄的八條“禁約”可看出,至及清末,魁膽侗寨已完全進入了王朝統治體制之內,傳統的款規款約與國家制度和法律實現了有效的揉合。
二、宗族與族規
清雍正年間,貴州巡撫張廣泗等武力“開辟”了清水江中上游苗疆,緊接著疏浚清水江河道,使徘徊在錦屏“三江”地區的木材貿易如決堤洪水向中上游地區涌去。清水江木材貿易興起,使中原的漢文化隨著木商的足跡不斷地傳入清水江流域廣大地區。也就是這個時候,漢族宗族文化以王寨等為主要源點,傳進了封閉的魁膽侗寨。漢族宗族文化傳進魁膽侗寨,促使該地姓氏和宗族發生了第一次“洗牌”和重新建構。
從保存下來的契約文書等文獻史料記載和老人的斷續回憶中可知,魁膽侗寨清乾隆至道光年間曾居住龍、王、吳、彭、周、黃、楊、鄒、涂等姓氏
張應強、王宗勛:《清水江文書》第二輯第5、6、7、8、9、10冊。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9年。
。經過數百年的沉浮消長,至清乾隆、嘉慶時期,王姓已成為了魁膽的勢族。其他的姓氏要么改隨了王姓繼續居住魁膽,要么就遷往高岑、破鼎罐、平翁等偏遠深山居住。至清光緒時期,魁膽的居民已絕大部分成為王姓。王姓分成4支(分別以王A、王B、王C、王D代稱)[2],每支都宣稱有各自的來源,除王A和王D外,各支之間互相通婚。
民國初年,開始于清光緒初年的清水江第二輪木材貿易高潮仍在延續著。這時候,在縣城王寨和茅坪、卦治等“三江”以及下游天柱縣的坌處、三門塘等沿江地區的帶動下,錦屏等地掀起建祠之風。民國十年(1921年)前后,這股風吹到了處在大山深處的魁膽侗寨。于是,通過出賣木材或給木商采伐、運輸木材稍有些錢財的魁膽4支王姓人,也先后咬緊牙關競爭性地建起宗祠來。魁膽人所建的宗祠都以王寨、坌處等地的宗祠為模板,即徽派磚墻窨子屋建筑。時魁膽人既不會燒磚瓦,也不會建筑技術。于是只有高價雇請湖南的建筑和磚瓦工匠來完成。下面發現的這兩份王B族人保存的文書是很好的證明材料:
1.燒制磚瓦合同
立承認湖南甫市謝和余。包至魁膽寨王通栢、王幫樂、幫宇、彥勛、彥澤、彥德、通泮、榮斌眾等所造家祠,磚定捌萬、瓦定六萬。兩面言定其磚貳伍八,價錢每萬四十一千八百文,瓦照舊造,每萬玖千四百八十文。磚、斷瓦、三角燆點收。主人砍柴、踩泥、打坯子幫工五十天。棚主人草木至進棚食錢仍首人收。若有燒窯欠柴,其貨不美,主收。恐口無憑,立有合約為據。
自筆
民國庚申年十一月初一日立合同
張應強、王宗勛:《清水江文書》第二輯第8冊:“民國十九年十一月初一日謝和余承認包王通柏等所造家祠磚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9年,第224頁。
2、家祠建造合同
民國戊午年五月初七日王通栢立
選栢 云文
立包建家祠字人楊裕春。今包到魁膽寨王幫樂、王 幫、王 通、王 彥、彥 等
宇 泮 福亨
建造家祠兩進,內三間,外三間,共六間。其有木匠解匠、雨板、卷板、船皮一概在內。二比當日議定喫食、工價錢壹伯壹拾捌千捌佰文,日后不得翻悔。工完錢足,不得異言。恐口無憑,立此包單,各執一紙為據。
張應強、王宗勛:《清水江文書》第二輯第7冊:“民國七年五月初七日楊裕春立包建家祠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9年,第202頁。
修建宗祠所需的費用最終都均攤到族眾身上,成為了他們一項不小負擔。為了修建宗祠,有的族人不得不出賣山林和田土。
每個房族的宗祠工竣之時,都要舉行盛大的慶祝活動,一方面慶祝有了祭祖活動的場所,另一方面也借機對族眾進行宗族文化知識教育,以加強族人的團結和凝聚力。宗祠的建設,強化了各個房族在魁膽這個地域間的存在感和自豪感,在一定程度上促進了房族成員間的團結。盡管為之付出了巨大的犧牲,但人們大多沒有怨言。
這4座用磚木建筑的徽派風格宗祠,在魁膽侗寨的純木樓群里顯得十分的迥異、耀眼。但這種狀況維持時間不是很長,抗日戰爭勝利后不久,國民黨錦屏地方政府奉命準備與共產黨內戰的需要,強拆諸宗祠,將其磚瓦運至平秋修建碉堡。至今,4座宗祠除遺下當時的王D族和王C族宗祠門聯(王D族祠:“陳器設裳遐想先人燕翼,拖青戴紫惟看后裔蟾聯。”王C族祠聯:“仰先世恩,氏奕族雍瓜瓞綿遠;仗祖宗德,水源木本演派週流。”)外,其余祠基已被村民占用,宗祠建筑蕩然無存。
作為“外來”文化,漢族宗族文化傳入魁膽,除了宗祠等有形的成分以外,還有許多無形的宗族制度和規矩。
早在清代中期的乾隆時期,宗族文化即開始對這里進行浸潤。乾隆時期,魁膽王A族人參與錦屏、天柱等附近宗支的修譜活動,這是魁膽人最早參加宗族活動的記載。隨后至咸豐、同治年間,為有效對付清水江中下游的張秀眉、姜應芳兩支農民軍以及波及這里的太平天國軍隊,黎平府推行保甲聯防制度。實行保甲聯防,必須清理戶籍,凡來歷不明者就被視為監管對象。于是,府屬各地修譜之風大興。由于經濟貧窮、缺少文化人等緣故,魁膽人對這股風顯得十分的木訥,沒有多少反應。直到民國前期,縣城由銅鼓搬到了距魁膽僅16公里的清水江木材貿易中心王寨,王寨成錦屏了政治、經濟和文化中心。由于距離縣城和木材貿易市場較近,或多或少受到木材貿易惠及的魁膽人,才開始對這股在清水江邊吹拂了許久的建祠修譜之風有所反應。在這過程中,有一支王姓族人還利用給縣城給王姓人做道場得以接觸其族譜的機會,將王寨王姓族譜源流部分抄錄,然后回去對自己的族譜進行整理[2]。族譜的修纂,加深了每個族員在房族內的存在感。
到了民國中期,魁膽村里的宗族秩序已基本上建立起來了。所有的4支王姓,均有了宗祠,有了族譜、族規。而且,各支族人的名字都改變了先前已棄用的老字派,統一按新的字派來命取。一些族規條款還被寫在了新修的宗祠里。后來,宗祠被毀,族規就存在于家譜里了。新修纂的族譜都有族訓,這些內容規范、對仗工整的族訓,當然不是當時文化程度都還不很高的魁膽人所制訂的,而是從其他族譜轉抄而來。如魁膽王A族民國30年(1941年)
《圣諭廣訓》,清康熙九年(1670)頒布:“敦孝弟以重人倫,篤宗族以昭雍睦,和鄉黨以息爭訟,重農桑以足衣食,尚節儉以惜財用,隆學校以端士習,黜異端以崇正學,講法律以儆愚頑,明禮教以厚風俗,務本業以定民志,訓子弟以禁非為,息誣告以全善良,誡逃匿以免株連,完錢糧以省催科,聯保甲以弭盜賊,解仇忿以重身命。”。這些族訓條款都是當時政府對鄉民的基本要求,是普遍性的行為規范準則。
嚴格地說,魁膽4支王姓在修纂族譜的過程中,基本上處于依附和從屬的地位,沒有自己話語權,只是遵循別人的要求將族人的名字交過去了事。如魁膽某族1980年代初期派人到湖南黔城參與修譜時,對于將此支續接于哪一宗的問題,經編纂委員會成員討論多次才予確定
2004年8月筆者與中山大學張應強對天柱縣坌處鎮三門村村王承炎的訪問。。所以,譜本上的那些族規族矩都是他人制定的,似乎與魁膽的人們關系不是很大。
但除了族譜上寫的顯性“族規”之外,魁膽各房族中還有許多隱性的族規。這些隱性族規,有的是古老款規款約的延續,沒有明確的文字,但作為成年族人,大家都知道。然而,這些族規對維護村里社會秩序的作用較為有限,即便是對族內成員行為的規范上,也往往是有“選擇性”的,而且大多體現在婚姻和家庭事務方面。只要這些方面出現問題,族規的作用就會顯現出來。如族人與外族發生婚姻變故,當事人首先想到的是宗族,通常請族內頭人出面撐腰和解決。嚴禁族內通婚,如有違犯則視為亂倫,需將當事者逐出族籍,這在魁膽不乏例證。如子女對老人不孝,族長便會出面對當事者進行教育開導。
三、法律、族規與款約互滲及作用
如上所述,在被納入國家統治版圖之前,魁膽等九寨侗族社區也和清水江中上游廣大“苗疆”一樣實行高度的“自治”,社會秩序是以古老的款規款約為工具和手段進行維持的。因而,款規款約便是這里的法律,人們很自覺地遵守。清雍正年間“開辟苗疆”、疏浚了清水江河道以后,木材貿易迅速繁榮起來。在木材貿易的作用下,國家的法律制度和漢族的宗族文化也迅速地傳播和滲透到了苗疆各地。開始時,傳播進來的國家法律制度和漢族宗族文化,與苗疆地區原有的侗、苗族傳統款約文化發生激烈的碰撞和斗爭。在國家意識和漢族文化的強大沖擊之下,苗、侗族傳統的意識和文化便逐漸“退隱”。再經過一段歷史時期的浸泡,這兩種不同的文化便互相交織和融合起來,形成一種新的、混雜性的宗族文化。在新形成的宗族文化中,國家法律和漢族封建文化更多地成為其“表”,它們被尊置于崇高的地位,例如所有的宗祠和族譜均依照中原漢族的模式進行修建和編纂,族規、家訓中也都無處不體現封建國家的意識和倫理道德,作為社會細胞的每個家庭的堂屋中堂位置,都供起了漢族地區傳進來的“天地君親師”;苗、侗族原有的文化更多地退為其次和其“里”,如魁膽侗寨傳統的家神被排擠到火塘間的一個陰暗的角落里
在魁膽侗寨,每家都有兩個神位,堂屋供的是“天地君親師位”,而火塘間的靠里一個黑暗的角落則供一個“公公位”,逢年過節時,先祭祀堂屋神位后祭火塘間的“公公”神位。祭祀火塘間“公公”神位態度尤其虔誠。。但是,在實際的宗族日常管理和社區社會秩序的維系上,侗、苗族傳統的“法律”——款約制度卻時常占據著顯凸的位置,有的時候、在一些地方其功能還十分強大,甚至還發揮出遠高于宗族族規和國家法律的效用。
之所以會出現這種情況,主要是由于國家的勢力進入苗、侗族地區相對較晚,進入這里之后又因地理位置偏遠、經濟文化落后而未細致經營等,直到清末和民國前期,國家在這里的很多人心目中依然屬于“外人”或“客人”[3],國家法律制度的地位還不如傳統的款規款約,人們只知有令人敬畏的款規款約,而不知道有國家的法律。至于族規,則更是只有房族間幾個熱心族務的人知道而已。
關于這個問題,我們在魁膽侗寨能找到很好的例證。從上述清光緒二十六年(1900年)該寨所刊立的八條“禁約”中,可以明顯地看到國家法律和宗族制度與傳統款約的關系和所處的地位。首先,國家已擺在了第一位,必須按時完納國家糧稅;第二,在地方事務管理上依然堅持實行傳統的款規款約;第三,在婚姻和家庭事務方面則以族規為主。三者互相揉融,互為作用于魁膽鄉民社會。但在具體的執行過程中,卻往往是款規款約大于族規,甚至大于國家法律。
民國十四年(1925),在魁膽寨發生一件震驚周邊的重大事件。該寨王B族人王彥科在錦屏地方強人龍青云
龍青云(1887-1939),錦屏亮司人,苗族。民國初年入黔軍,先后跟隨吳傳聲、王華裔、袁祖銘。民國12年(1923)任滇黔聯軍團長,隨后長期盤踞錦屏,擁兵自重,無度苛派。民國28年(1939)暴亡于寓所。手下謀得一份催契稅差事。這年秋,他帶6名兵丁來魁膽團款催征契稅款,每戶苛派大洋30元。這年,錦屏等地發生大旱災,莊稼絕收。王彥科找到魁膽地方團首王世杰(王C族人),要其傳令各戶按期派交,王世杰因天災民貧,很多家無米下鍋而拒絕,王彥科遂將王世杰捆綁吊打,因而激起民憤,將王彥科擒捆,王世杰立即召集魁膽十六甲頭人會議,決定對王彥科進行處罰。眾人認為,王彥科的行為已構成款規款約中嚴禁的“勾外爛里”罪,應該處以極刑——“見家一塊柴”烤死。因彥科確有民憤,故王A族中無一人愿意出頭替他說話并擔保。隨后,王世杰傳令“齊款”,款內每家出一人攜帶一塊干柴齊聚魁膽西邊的琉璃坡腳召開“審判大會”,將王彥科捆綁在一根木樁上,將各家交來的干柴堆在木樁邊。在宣布款規款約和王彥科的罪惡之后,縱火將王彥科活活烤死。王彥科被處死后,其兩個兒子外逃。[4]民國二十二年(1933年)六月中旬,逃到劍河南明并入軍伍的王彥科長子王茂元隨部隊駐扎錦屏縣城。十八日夜,王茂元帶領8名軍人潛回魁膽寨宣稱“子報父仇”,時王世杰已經去世,王茂元遂將王世杰長子王光澤劫殺,然后逃逸。[5]王C族人立即組織對王B族王彥科近親進行抄洗,并向縣政府狀告其“勾匪擄殺”。后縣政府勒令王B族王彥科3戶近親出90元大洋安葬王光澤[5]219。
在這件事中,國家制度、宗族制度與古款約制度雜揉在一起。即以國家科稅事件引發,然后是將傳統的款規款約凌駕于國家法律和宗族族規之上進行處置,最后以宗族矛盾形式收場。
用款規款約處置“勾外爛里”者,當時在魁膽團款乃至錦屏等侗族地區都引起極大的震動,對魁膽寨的影響尤其深遠。在此后的幾十年里,雖然國家意識不斷強化,法律知識觀念日益普及,但是宗族制度、特別是傳統款規款約從未完全地退出魁膽寨社會秩序維護和管理,而是一直從補充和協助的角度發揮著其特殊的功能和作用。正因為如此,魁膽侗寨社會秩序井然,各宗族關系和睦,自1958年以來近59年未發生過一起刑事案件,因而獲得貴州省公安司法部門表彰為“群防群治”先進單位。
四、結論
綜上所述,魁膽侗寨的宗族文化形成發展是清水江木材貿易發展的結果,該文化形成的過程也是國家法律制度、漢族宗族制度與以血緣關系為紐帶的侗族傳統文化互相沖突、互相滲透的過程。經過沖突之后,國家法律制度、漢族宗族制度與侗族的原始款約制度互相滲透,互相揉雜,互相補充,形成新的、健康的、為廣大民眾樂于接受的宗族文化。這種新的宗族文化,對有效維護社會秩序,促進村寨間民眾的團結和諧發揮著重要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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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楊軍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