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白佐良(著) 吳合顯 皇甫睿 (譯)羅康隆 (校注)
中圖分類號:K281/288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5099(2017)04-0103-16
國際DOI編碼:10.15958/j.cnki.gdxbshb.2017.04.17
一、藏品編目簡介
羅馬的意大利地理學會圖書館,至今珍藏著眾多來自國外的典籍,其中來自中國和日本的原版圖志文獻最引人注目。這批珍貴資料大部分來自地理學會會員的捐贈,收藏時間在20世紀初,包括手繪地圖、游記稿本、圖志文獻的抄臨本,以及碑刻拓片、雕版印刷的書籍等等。
地理學會圖書館直到1984年,才完成對珍貴資料的整理編目工作。我在這一研究的基礎上,從中挑選出其中的15種中國民族圖志抄臨本,以及一幅關于中國西南少數民族的生活習俗手繪長卷(內容涉及到該地區的苗、彝等民族)。在學界已發表的論文,以及所涉社會團體能夠提供的證明資料都不充分的背景下,我只能猜測,這批中文資料很可能是由朱塞佩·羅斯①捐贈或出售而來。朱塞佩·羅斯是意大利派駐中國的外交官,他在中國擔任翻譯多年,1948年在中國的海南島去世。
羅按:作為一個知名研究機構的圖書館,理應有極其完備的藏品檔案記錄,以確保每一卷藏品的來龍去脈清楚明了。有了這樣的檔案原始記錄,這批藏品的來歷根本無需推測,就應該清晰可見。而在白文(為了避免占用篇幅,本文僅以“白文”二字,作為白佐良《意大利地理學會圖書館珍藏的中文圖志:對中國西南各族民風的圖文闡釋》文章的縮寫符號,下同)中,此處絕口不提這樣的檔案記錄,卻強調此前的研究和相關部門無法提供相關資料,以至于不得不對這批珍貴資料的來歷做推測。出現這樣不合常理的情況,當然有其特殊的社會原因,主要是“二戰”以來的社會動蕩使然,以致于原先的檔案記錄原件丟失,導致這批珍貴藏品的來歷無法找到確切的證據。而白文又不愿意直說,以免有損該圖書館的威信,因而才以其他原因作解推脫責任。憑借這樣的行文,我們不得不說,其背后的事實正好在于,時至今日,沒有任何人能夠確切知道這批藏品的可靠來歷。對此,我們將另文討論。
我選取的這15種中國民族圖志以及1幅長卷,在意大利地理學會圖書館的編目中,其編排序號從57號至71號,這批圖志中大多具有鮮明的中國畫風,僅個別例外。由于收藏年限久遠,這批圖志資料中,除少數幾種保存相對完好外,大多數的木制和絲綢裝幀已經殘損,甚至無法辨識其書名,這些圖志均為手工抄臨本,繪畫色彩鮮艷。按類似圖志的原有體例,每幅繪畫均有標題,并附有簡短的文字說明,但也有例外,詳情見下文。在此,僅按原有編目,依次分述如下:
1.原編目第57號
書名為《黔省苗圖》(貴州省苗族圖說)。該圖志共計18幀,每幅繪圖均附有標題和文字說明,詳細說明見下文。
羅按:白文中此處原文為“inv.no.”,原編目是指1984年意大利地理學會圖書館經過初步整理完成后所賦予的編號,為避免贅述,以“原編目”三字代之。
2.原編目第58號
該圖志書名缺失,內含54 幀繪圖,無標題,無文字說明,絲綢封面。封面開本:25×40厘米;畫頁開本:21.5×34厘米。
3.原編目第59號
該圖志書名缺失,內含68幀繪圖,木制封面,木制開本:23×30厘米;畫頁開本:205×25.5厘米。
4.原編目第60號
《百苗圖》(關于苗族的100幀繪圖并說明),內含100幀繪圖,并附有標題文字說明,絲綢封面。封面開本:27×30厘米;畫頁開本:21×27厘米。
5.原編目第61號
該圖志書名缺失,內含40幀繪圖,無標題,但附有文字說明,絲綢封面,封面開本:27×31厘米;畫頁開本:22×27.5厘米。
6.原編目第62號
《連山廳連州分轄瑤排地域圖》(在連山廳和連州行政轄區下瑤族居住區域地圖集),內含8幀繪圖,并附有文字說明,以及地圖2幅。木制封面,封面開本:16×28厘米;地圖開本:31.5×55厘米。
7.原編目第63號
《黔省苗圖全部》(貴州省苗族圖說足本),內含80幀繪圖,并附有文字說明。木制封面,封面開本:20×31.5厘米;畫頁開本:18×27厘米。
8.原編目第64號
該圖志書名缺失,內含54幀繪圖,并附有文字說明。木制封面,封面開本:23×30厘米;畫頁開本:20.5×25.5厘米。
9.原編目第65號
該圖志書名缺失,內含54幀繪圖,文字說明告缺。木制封面,封面開本:23×30厘米;畫頁開本:20.5×25.5厘米。
10.原編目第66號
該圖志書名缺失,內含67幀繪圖。木制封面,封面開本:18×25厘米;畫頁開本:16×23厘米。
11.原編目第67號
該圖志書名缺失,內含9幀繪圖,并附文字說明,繪圖與文字分列兩頁。開本:27.5×31厘米。
12.原編目第68號
該圖志書名缺失,內含12幀繪圖,繪圖與文字分列兩頁。開本:24×31厘米。
13.原編目第69號
該圖志書名缺失,內含10幀繪圖,無文字說明。絲綢封面,封面開本:16.5×26厘米;繪圖開本(每幀繪圖占兩個版面):33×26厘米。
14.原編目第70號
《北地域并土司所屬夷人種類圖》(貴州北部地區并土司轄境所轄蠻夷種類圖說),內含6幀繪圖及1幅地圖。紙質封面,封面開本:20×25厘米;畫頁開本:20×25厘米。
15.原編目第71號
該圖志書名缺失,內含16幀繪圖,并附有文字說明。繪圖與文字分列兩頁,開本:22×33厘米。
16.原編目第72號
原件為手繪彩畫長卷,所繪內容涉及到貴州所轄大定府境內的白苗、黑苗和猓玀的民風民俗。該畫卷由多幅彩畫在同一畫卷內排列組成,開本:49×154厘米。
羅按:綜觀這16種珍貴圖志文獻,不難發現,絕大部分繪畫內容都導源于陳浩所撰的《八十二種苗圖并說》,因而有理由認定,這是一份嚴密規劃后統一復制的圖志資料,而不是零星收購而來。除了《百苗圖》抄本和長卷外,其它均為殘本。足以證明這批資料,大體可以定義為未完工之作,但其中所呈現的殘缺,與意大利地理學會圖書館收藏無關,而是因為組織抄繪者和捐贈者因環境所迫,未能完工所使然。其中,一些抄臨本還包括很多《八十二種苗圖并說》沒有涉及的內容,這些內容可以視為20世紀初新發現的內容。鑒于這批資料,無論是繪畫內容還是文字說明,對《八十二種苗圖并說》而言都有改動、增補,甚至根據新資料新撰、新繪,因而所涉內容超越了《八十二種苗圖并說》本身的內容,具有較高的資料價值。特別是這批資料能夠反映20世紀初貴州各民族文化的新情況和新變化,因而彌足珍貴,具有很大的研究價值。
二、價值初探
對這些圖志資料的編繪時間,我認為可以追溯到19世紀早期,甚至早至18世紀。依據在于,這些圖志就整體而言,完全不同于此前出版過的類似圖志,做出這一判斷的依據,可參見本文以下所附的繪圖(見下圖)。這批珍貴藏品能夠生動地展示不同苗族部落的生活面貌,甚至某些重要的生活細節,都能得到精準的體現,例如,以衣服顏色的差異去稱謂不同的部落。此外,不同部落的習俗、慶典和居住等方面差異,在繪畫中也有精準的表達。這批圖志資料中的繪圖及文字說明所反映出的內容,都與苗族早期的文化原貌相近,尤其是其中的文字說明,對探討苗族的起源更具有重要價值。
羅按:白文的如下表述“Both illustrations and captions can be related to earlier archetypes, the captions revealing particularly remote origins”值得注意。這段話的原意是指,立足于這批圖志所反映的內容,與遠古時代的苗族文化有關,因而它對探討苗族的起源可以發揮重大作用。然而事情并非如此,這些圖志所反映的內容,總體上都屬于清雍正改土歸流以后,漢族官員所觀察到的結果,這樣的結果距離遠古時代的苗族文化已經相差甚遠。比如在這些繪畫中,鐵質農具已經普遍推行,來自外地其他民族的裝飾品已經普遍獲得使用。這一切都絕對不是苗族起源時代的文化事實,因而白文作出上述判斷,不足為憑。
我們知道,中國學者在寫作時習慣于將此前的文獻作為論證的依據,直接摘抄到自己的文本中,以至于研究者很容易看出其引用資料的來源。(憑借這樣的習慣,很容易推斷出文章寫成的時代——譯者補注)在《貴州苗族》(《哈佛亞洲研究學報》,第3-4卷,1941年1月,頁碼:261-345)一文中,林耀華就是憑借這樣的分析方法,為類似的貴州民族圖志周詳地提供了其資料的來源。林耀華在文中所提及的資料,主要出自《黔南職方紀略》一書,該書作者是羅繞典,編寫時間是1847年,出版時間是1905年。我相信我們所掌握的這批圖志資料,特別是其文字說明,幾乎是仿照同類作品(這里指代羅繞典的《黔南職方紀略》——譯者補注)去編成。例如上文提及的原編目第57號藏品,從中不難發現,該藏品的未知名編繪者,已經接觸過多種19世紀以前的文獻。所涉文獻包括田汝成在1558年編寫的《炎繳紀聞》(出自1617年出版的《紀錄匯編》,1938年上海商務出版社重印);田雯(1653—1704)編寫的《苗俗記》(出自1833年出版的《昭代叢書》,1968年臺北廣文出版社重印);1741年出版的乾隆《貴州通志》,1751年出版的《皇清職貢圖》(出自1765年出版的《四庫全書》,1972年在臺北重印)等等。
羅按:田雯的代表作還有《黔書》,有關貴州各民族文化的相關記載也出自該書。題名為《苗俗記》的文章有兩篇,但作者不同,一個作者是田雯,另一個作者是貝青喬。白文中所提及的文獻,到底是哪一個作者,哪一本書,尚需做進一步考訂。值得注意的是,引文資料來源久遠與具體文獻的編成時間的久遠,兩者不能相提并論。因而,白文在此處,用所引資料的年代久遠,推測具體文獻編成的時間久遠,甚至用這些資料來證明苗族的起源,在邏輯上是否有些說不通,還望國內學者注意。
以上提及到的著作中,那些不知名的雕版師,很可能直接影響到了我們手中這批圖志的不知名的抄臨者,或者這兩者還可能追溯到更早的那些我們所不知道的版本。
羅按:白佐良的原意是通過此番論證,力圖證明意大利地理學會所藏的這批資料,抄臨完成的時間要早于19世紀,甚至更早。做出這樣的論證,其意圖顯然是要抬高這批珍貴資料的價值。不過,換一個視角,從繪畫的風格、行文用詞的習慣,乃至印章避諱的細節,卻肯定會得出相反的結論。這批資料的抄臨時間不會早于20世紀20~30年代,有關問題將另文討論。
三、西方漢學家對百苗圖的研究回顧
西方漢學家很早就對苗族風俗的圖志產生了興趣,啟動研究的時間大概比中國學者早一個世紀。最早的代表性成果是紐曼(C.F.Neumann)的《中華帝國:一些省份擁有土著人口的國度》(德文原文標題:Die Urbevlkerung einiger Provinzen des chinesischen Reiches)。該論文于1837年發表在《亞州研究》第35-120頁。此外,1845年3月的《中國文庫》(第14期,頁碼:105-115)中,收錄了一篇未署名的論文(據查系威廉姆斯(S.W. Williams)所作)。該文標題為《苗族通釋》(Notices of the Miau Tsz)或《居住在中國本土西南不同高原的土著部落》,這篇論文收載并翻譯了《百苗圖》中的41個條目的文字說明。14年以后,布里奇曼(E.C.Bridgman)在《英國皇家亞洲學會華北地區分會》雜志(1859年5月2日,頁碼:257-286)中發表了《苗子圖集》(Sketches of the Miau-tsze)一文,在這篇論文里,作者翻譯了82個條目的文字說明。
羅按:這篇論文所提到的82個條目,與陳浩所編《八十二種苗圖并說》在條目結構上,保持一致,這至少可以證明這篇論文的作者,直接接觸過陳浩所編《八十二種苗圖并說》的原本,因而此篇論文具有重大價值,需要展開深入研究。陳浩所編的《八十二種苗圖并說》,編成后收藏于貴州布政司,專攻施政參考之用。而1958年之際,外國傳教士早已進入到貴州地區,而且受到了當時貴州行政當局的禮遇。憑借這樣的背景,當時的傳教士完全有可能接觸到陳浩的原作,從而也有可能將其原作介紹到歐洲。因而此處提到的82個條目,很有可能是對陳浩原作的翻譯。然而,辛亥革命之際,陳浩原作毀于戰火。因此,這篇論文所涉的翻譯內容,自然成了了解陳浩原作的關鍵證據。因而彌足珍貴,值得引起中國學者關注。
此外,作者還在該論文的257頁寫到:“《苗子圖集》是很多年前,由中國的一位學者所繪,這位學者走遍了整個貴州省。每一幀繪畫都是勾勒上彩繪成,占據一頁的開本,另一頁則是手書漢字說明。基于各條文字說明的字數多少有別,以至于每一條的文字說明中,字體有大有小,目的都是為了確保所有的漢字說明能夠填滿一頁開本,當你打開這本書時,看到的是一副精美的彩色圖畫,背面則是其文字說明。由此看來,《苗子圖集》顯然是憑借個人觀察編成,因而這部著作極其珍貴。這也是我所見過的唯一完整作品,現由英格蘭洛克哈特·威廉(William Lockhart)爵士收藏。”
羅按:憑借上文的生動描寫,完全有理由認定,此處所提到的洛克哈特·威廉爵士所收藏的《苗子圖集》,確實是極其珍貴的孤本,至少也是忠實于陳浩原作的最佳抄臨本。它應該是研究《百苗圖》源流變遷最珍貴的物證資料。至于為何不沿用陳浩的原有書名《八十二種苗圖并說》,這顯然另有考慮。其原因可能是考慮到,如果這本書傳到外國后,外國學者難以從書名認識到這本書的內容,因而有意識的改動書名。而這樣的改動又比較貼近于19世紀中期的用語習慣,將所有的少數民族都泛稱為“苗子”,稱為圖集而不稱為圖志,也是為了照顧外國人理解的需要。據此看來,這個爵士收藏的珍貴抄本,屬于副本的可能性較大。進而可以注意到,這可能是當時官府作為禮品贈送的禮物,而且是為了贈送這份禮物而組織抄臨。
在該論文中,布里奇曼(E.C.Bridgman)從他的理解出發,推測到編繪這本圖集的土著學者,在其繪畫的過程中,很可能就已經走遍過貴州全省,并在此基礎上編繪此畫冊;另一種可能則是,這位土著學者是從其他人的手中獲取過類似的繪畫,而這些繪畫既可能出于想象,也可能是現場寫生,而他僅是在這一基礎上,編繪了這本《苗子圖集》而已。
羅按:誠如白佐良所言,布里奇曼做出上述推測,是根據當時中國書市的實情而言。要考訂一種珍貴文獻的完成時間,其文獻內容與編寫意圖具有不可替代的參考價值,而其它文獻旁證材料也不容忽視。事實上,李宗昉所編的《黔記》對該圖志的來歷和作者,都做了清晰的記載。仔細參考李宗昉《黔記》,并與《苗子圖集》的實際內容相比對,無需推測也可以做到真相大白。遺憾的是,布里奇曼對中國典籍并不熟悉,不知道有《黔記》一類的書可以提供旁證,所以才被迫做出這樣的推測。以此為例,不難發現,外國學者研究中國文獻及鑒定中國文物時,由于對其社會背景和相關物證的掌握十分貧乏,研究工作中始終無法避免想象和推測的成分,這是我們認識國外成果時應當引起高度審慎的客觀事實,對外國的研究成果,大可不必過分迷信。當然,李宗昉《黔記》公開出版的時間已經到了20世紀初,布里奇曼當然沒有看過,但其后的白佐良理應看過這本書。如果能認識到這一點,白文中對布里奇曼猜測的評議,肯定會做出另一種形式的改寫。
布里奇曼的推測也并非空穴來風,因為與《苗子圖集》相似的抄臨本,在當時北京和上海的書市中都很常見,這一事實,可以在埃德金斯(J.Edkins)的論著中得到印證。埃德金斯發表了兩篇論文,一篇是《苗子部落及其歷史》(上),另一篇是《苗子部落及其歷史》(下)(見《中國教務》雜志1870~1871年合刊,第3卷,福州,前一篇文章頁碼為33-36,后一篇文章頁碼為74-76)。他在論文的第74頁寫道:“在漢人看來,苗子的生活與習俗無疑非常怪誕而又有趣。否則的話,反映他們生活和職業的圖志,將不會如此眾多,類似圖志的抄臨本在上海和北京書市中十分常見。”另外,有關苗族圖志的參考及翻譯,也可以在普萊費爾(G.M.H.Playfair)的論文里找到,例如,他撰寫了《中國的貴州和云南苗族簡介》一文。該文發表于《中國評論》1876—1877年,第5卷,第92-108頁(該文所述內容可以從下文A.R.Colquhoun的著作中得到佐證——譯者補注)。
在一本名為《穿越克里斯:從廣州到曼德勒的跨越華南邊境探險記》的書里,作者考爾克洪(A.R.Colquhoun)描述了他從廣州到曼德勒的旅行經歷(該書于1883年出版于倫敦,共二卷)。此外,在該書的第363-394頁,還征引了克拉克(G.W. Clark)編輯的《貴州苗族1730年被鎮壓的實錄》一書,征引內容系克拉克所翻譯的《苗族圖志》中82個條目的文字說明。
在英國博物館的藏品中,類似的圖志已經擁有一席之地,但凡來自中國的原版書籍、手稿與圖志,都由英國博物館的專業研究員道格拉斯(R.K.Douglas)統一編目,歸類收藏,其編目成果于1903年在倫敦出版。該書題名為《英國博物館館藏中文書籍和手稿的補充目錄》,有關類似圖志的資料在該書的58-91頁。
羅按:英國博物館所收藏的《百苗圖》或者這一系列的民族圖志,其來歷與意大利地理學會的藏品,到底相同還是相異,看來大有深究的必要。鑒于英國倫敦博物館藏品的收藏時間早于1903年,因而其收藏的藏品理應代表清代完稿的抄臨本,應當與意大利藏品存在明顯的差異。但卻不能排除,抄臨的母本具有同一來源,應當與《八十二種苗圖并說》的原本有直接關聯,而意大利地理學會的藏品,則應當是以其他抄臨本為藍本改繪、改編復制而來。
有關苗族習俗的圖志資料所涉內容,最早可以追溯到尤爾(H.Yule)所寫的《馬可·波羅游記》一書,該書經由科迪爾(H.Cordier)訂正后,第三版于1903年在倫敦再版。該書中第82-83頁的內容,涉及到“九股苗”的生活場景,此外,該書第123-124頁的內容,涉及到烏蠻和猓玀的生活場景。
羅按:查閱現行的《馬可·波羅游記》中文版,并無與此相關內容。因而有理由認定,這些內容乃是科迪爾對《馬可波羅游記》的補注。詳情留待另文考訂。
此外,較早有關苗族圖志的復制品信息還可以在布謝爾(S.W.Bushell)所編的《中國藝術》第二卷中看到,該書于1906年在倫敦出版,此后,1919年又再次重印。該書的第133圖描繪了苗族的跳月活動(苗族行為與方式,春天的露天歌舞大聚會),該書的第134圖描繪了苗族習俗中的產翁制,該書144頁也有類似關于苗族習俗的記載。
其它國家對苗族圖志的研究興趣也毫不遜色。日本學者鳥居龍藏所著《苗族人口的報告》一書,于1907年在東京出版,該書翻譯成中文后,書名改成《苗族調查報告》,于1936年在上海出版(1978年在臺北重印)。鳥居龍藏在其著作中征引了類似圖志的兩幅繪畫,但他認為,這些繪畫作為研究資料的價值不大,而且它們之間的差異也并不大(見中文版第1版,第2頁)(此處應當是指上海商務出版社的首印版——譯者補注)。在德國,雅格(F.Jger)發表了一篇題為《中國苗子圖集精選》的論文,這篇論文刊登在《亞太研究》雜志上,1915-1916年,第九期的第266-283頁,該文還連載于1916-1918年第5、6兩期合刊的81-89頁。在這些論文里,他致力于整理出一個有關《苗子圖集》的原始編目,然后以這樣的編目為依據,去探明繪圖及所繪文字說明的原型,他認為,這樣的圖志都導源于中國歷史上的明朝。
羅按:雅格的研究在方法論上堪稱難得,其方法論就是我們今天所倡導的“橫向比較探源法,但他的結論卻有待商榷。理由在于,在中國歷史上的整個明代,貴州行省的轄境面積還不到清代貴州行省轄境面積的一半。這樣一來,即使明代學人有意識編繪這樣的圖集,且其學養和水平都可靠,但他們所編的內容也不可能涵蓋清代貴州行省的范圍。而國外所收藏的類似圖志,其所涉內容范圍卻是取準于清代的貴州行省轄境,兩者在時空范圍上大不一樣。明代傳承下來的類似圖志,只能定義為在體例或名稱上,對清代有重大影響。但就整個完整的圖志而言,認定為類似圖志的原型顯然有失全面和完整。
《意大利百科全書》1931年第10期開辟了有關中國的欄目,該欄目由瓦卡(G.Vacca)負責編撰。在這個欄目中,收載了四幀有關猓玀的獷悍生活場景的繪圖,而這些繪圖資料都來源于意大利地理學會收藏的藏品。該論文是從上述藏品中抽選出4幀繪圖刊出,并就這4幀繪圖的文字說明加以翻譯。
羅按:瓦卡在論文中所提供的信息極其珍貴,其價值有三:其一,借助這篇論文,可以明確認定,意大利地理學會收藏的這批珍貴圖志資料,入藏時間是在1931年之前不久。其二,這批資料入藏后,立即引起了意大利方面的高度重視,因而才需要將圖志中最前面的4幀繪圖加以翻譯和刊登。這樣的處理方式充分表明,當時意大利拿到這方面資料后,既來不及整理也來不及系統研究。足證意大利方面了解這些圖志的時間起點,不會早于20世紀30年代。其三,由于這批資料的入藏,還在《意大利百科全書》中新辟了中國欄目,這一事實足資佐證,這一批珍貴資料的入藏,在意大利學界曾經引發過重大反響,不過,其后的事態發展卻令人沮喪,隨著“二戰”的臨近,意大利卷入了備戰的漩渦。這一有價值的工作不得不暫停,就連編目整理,也拖到1984年才完成,其間整整過去了半個世紀,這當然是一件十分遺憾的事情。
中國第一個對《百苗圖》展開研究的著述由劉咸完成,題名為《苗圖攻略》(苗族圖解的簡要研究)。該文于1933年發表于《國立山東大學叢刊》第1、2期合刊的351-365頁,劉咸認為,西方學者對民族圖志的興趣要遠遠大于中國學者。埃伯哈德(W. Eberhard)在有關中國西南民族文化的研究中,也征引了苗族圖志的相關資料,還嘗試提出一個有關西南各民族文化分類的方法。
在《人類學檔案》(1941年第26期第125-137頁)中,他發表了《在萊比錫博物館的百苗圖》(Die Miaotse ̄Alben des Leipziger Vlker ̄Museum)一文。在該文中,他介紹了珍藏于萊比錫博物館的兩套與《百苗圖》有淵源關系的圖志。其后,布勞提根(H.Brutigam)進一步研究這個主題。他所作的《苗人圖集》(über Miao ̄Alben)一文,于1963年發表于《法蘭克福備忘錄》第2、3期合刊的284-309頁。
羅按:埃伯哈德有關民族文化分類的科學研究嘗試,決非憑空而來,而是與當時的學術大背景密切關聯。1930年前后,世界語言學學會推出了國際音標記音方法,并在眾多語言學家的推動下,比如波爾、撒丕爾等等。他們開始倡導憑借語言的譜系,去對未知的民族展開譜系分類研究工作。這樣的努力很快在民族學、人類學界中引起強烈反響,其中,埃伯哈德和中國的芮逸夫都是積極的響應者。因而這篇論文發表后不久,芮逸夫也在中國正式刊文,提出了一個將西南各民族劃分為百濮、百越、氐羌、苗瑤等系統的分類嘗試。
不同版本《百苗圖》的零星翻譯已陸續刊出,其中還包括一些對民族圖志所附文字說明的完整翻譯,但是只有那些最典型和最具代表性的《百苗圖》抄臨本,才能得到完整公開出版的機會。臺灣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于1973年出版了兩種有關苗族圖志的完整文本,芮逸夫編輯的《苗蠻圖冊》(貴州省的82個土著民族圖志),以及《番苗畫冊》(貴州省的16個土著民族圖志)。通過對這兩個彩色復制品的綜合研究,不難發現,這兩個公開出版的文獻與意大利地理學會所藏的《百苗圖》各抄臨本相比,其間存在著很大的差異。因而,我們擬議盡早將意大利這批藏品全部公開出版。
臺灣中央研究院完整出版的《番苗畫冊》中,最后一幀繪圖的右上方加蓋有一方印章,該印章的印文顯示,持有者為“乾隆皇帝”(1736—1796年在位),在該幀繪畫的左下方則寫有一行小字,即“臣朗世寧恭繪”(郎世寧恭敬繪畫)。在這一頁的反面,除了文字說明外,還有一些印章可以證明該畫冊屬于乾隆圖書館。該圖志的文字說明包括為每幅繪畫所題寫的詩歌,完成于康熙四十七年第十一個月,即1708年11月。同時可以獲知,文字和詩歌的作者系蔣廷錫蔣廷錫(1669—1732),漢族,江蘇常熟人,字酉君、楊孫,號南沙、西谷,又號青桐居士,是清朝重要的宮廷畫家之一。。
該頁的角落還有字跡不同的簡短收藏題簽,本人暫作如下翻譯:該畫冊為清朝熱河行宮藏品,題名為《番苗畫冊》,繪畫作者郎世寧。行宮收藏時間為乾隆四十二年十二月(1776)。收藏編號:田字,第261號。
羅按:白文對《番苗畫冊》末頁的描繪,足以表明其研究水平的綜合實力。白佐良對相關漢字資料的認識和理解大致不成問題,但對中國印章以及詩歌的鑒賞,卻很難到位。他只能認出相關印章中,哪些是皇帝持有,哪些是大臣持有,但印文所反映的內容,卻未能做到完整的揭示,事實上,在這個畫冊中,屬于乾隆皇帝的印章不止一方。對詩歌鑒賞而言,郎世寧并沒有發現,文字說明中有大量的錯別字,這足以佐證,這個畫本是偽本。此外,該畫冊的題款,既然題寫為“康熙四十七年第十一個月”,而當時的郎世寧還未到北京,更沒有入宮,根本不可能為皇帝作畫。有關這個藏品真偽的討論,可參見國內學者杜薇發表于《民族研究》雜志上的《臺灣新版<番苗畫冊>真偽及價值考辨》一文。
朗世寧(1688—1766)是意大利人S.J.朱塞佩的中文名字,他于1715年12月22日到達北京,在北京被委任為宮廷畫師,并在中國度過了他的一生。蔣廷錫(1699—1732)是一名中國人(清廷高官,曾出任過貴州巡撫,晚年在朝廷供職——譯者補注),他的詩作及書法久負盛名。蔣廷錫的傳記收載于赫梅爾(A.W.Hummel)所作的《清代的杰出中國人》一書中,該書于1943年在華盛頓出版,可參見該書第1卷,第142-143頁。在臺灣中央研究院芮逸夫未整理出版這本《番苗畫冊》之前,沒有任何人知道郎世寧的這幅畫冊被臺灣中央研究院收藏,而且芮逸夫也意識到了這一點。然而,他提出了一個假設,即仿制這本畫冊的目的,是為了冒名頂替郎世寧的原作真品,以便在某個合適的時機,從熱河行宮中將郎世寧的真跡掉包盜走。
羅按:根據當前的研究,我們注意到這本畫冊不僅是十足的偽品,而且根本沒有進入過皇宮收藏,是一本為在市場上謀取高額利潤, 而假托的仿制品。不僅繪畫、文字說明、詩歌全部是民間畫師所為,就連畫冊上的所有印章,也是偽造的。進而還需注意到,該畫冊末頁所附“熱河行宮收藏題簽”,所在的位置,也是一種拙劣的偽造,宮廷藏書的題簽都是明顯地放在封面上,絕不可能孤立的放置在末頁的不顯眼處。單就這一點而言,芮逸夫先生的上述推測,也完全沒有任何意義。
我們必須重申,這本畫冊既然題款于康熙四十七年,即1708年,單就白文中的上述內容就不難看出,在這一年,郎世寧還未進入到中國,蔣廷錫也還只是9歲的兒童,他們怎么可能為皇帝作畫、賦詩?而且像這樣拙劣的作偽,只要有完備的歷史素養,都不可能上當受騙,如果塞進了皇宮圖書館,很快就會被辨認出來。以這樣拙劣的手法去盜取郎世寧的真品,在當時的管理體制下,也根本做不到。因而,芮逸夫的推測,在這一點上也站不住腳,芮逸夫先生之所以要這樣去推測,白佐良當然難以猜透。而我們卻認為,這本畫冊是傅斯年在北京琉璃廠買到的偽品,當時的傅斯年,因沒有辦法辨其真假而加以收藏,收藏后,他自己也沒有時間檢查,最后,他將自己的所有藏書都捐給了中央研究院,芮逸夫才得到了接觸這個偽本的機會。芮逸夫當然不愿意披露這個偽本的真相,其目的很簡單,就是要挽回他們收藏偽品實物的面子。
四、余論
在意大利地理學會圖書館的各種民族圖志抄臨本中,我們從中選取了原編目第57號的抄臨本(內含18幀繪圖及其文字說明——譯者補注)完整翻譯后在本文刊出。選中的依據主要取準于繪畫的藝術性,該圖志嫻熟的繪畫技巧和鮮明的用色格調,與此前已出版的類似抄臨本相比,都要更勝一籌,其中,包括臺灣中央研究院出版的兩個抄臨本在內。
該抄本封面開本為24×25.5厘米,封面用木板制成,正中刻有書名“黔省苗圖”四個漢字,該書正文開本為19×23.5厘米,全書包括18幀彩色繪圖,每幀繪圖均附有文字說明,繪圖在右,附文在左。另外,在正文的最后一頁,即第18幅彩圖的文字說明頁,加蓋有三方紅色印章,印章印文不易解讀。位于該頁右上角的印章(呈橢圓形—譯者補注),印文為“枕流漱石”四個漢字(印文的含義大致為以小溪為枕頭,用石頭清洗我的嘴巴),該印章的印文意指一種極度簡單、貧窮的隱士生活。另外兩方印章位于該頁的左側(呈方形—譯者補注),其一印文是“不貪為寶”(我不渴求我認為珍貴的),印文典出《左傳·襄公十五年》,其二印文是“吾鄭之珠印色”(我的紅色印章,鄭)。
羅按:白佐良雖然認出了這三方印章的印文漢字,但卻完全不懂印文的含義。文中是按白佐良自己的理解直接譯出,但無論是外國人還是中國人,看了白佐良的解釋后都會覺得莫名其妙。這足以表明,外國人研究漢文典籍時,難以把握原有內容的真實含義。從漢文的角度去理解這兩方印章的印文含義,“不貪為寶”,其含義是拋棄一切貪婪的念頭,才是做人的高貴品德。“吾鄭之珠印色”,其印文的含義大致是我們鄭氏家族的高貴紅印。由于印文難以辨識,對印文用字,尚需做進一步的探討。這里只能就該文的英文含義加以推測,正確的解釋有待進一步探討。
該抄本在羅馬意大利地理學會圖書館,位于1984年原編目的第57號(整理前原編號為第315號)。
目錄
羅按:抄本原件并無編目,這里所列編目系資料整理人和白佐良共同整理的結果。本文中的編號和名稱音譯未作翻譯,括號內的內容,是根據白佐良文章中,每一個條目的英文解釋直接意譯而來。但白佐良在文中對那些他自己也無法看懂的內容,有時也用音譯的方法直接解釋,閱讀時請讀者仔細分辨。
1-Wuman(鹿的野蠻人)
2-Naide (首席新娘)
3-Huamiao (花朵苗)
4-Hongmiao (紅苗)
5-Baimiao (白苗)
6-Heimiao (黑苗)
7-Qingmiao (藍苗)
8-Dongmiao (東方的苗)
9-Ximiao (西方的苗)
10-Nongmiao (狗苗)
11-Yaomiao (夭苗)
12-Jiugumiao (九個部分合成的苗族)
13-Bafanmiao (八番苗)
14-Gulinmiao (谷藺苗)
15-Pingfamiao (平靜地,被制服的苗族)
16-Zijiangmiao (紫色的姜的苗族)
17-Yangdong Luohanmiao (陽洞佛教徒苗)
18-Kemeng Guyang Miao (克孟和牯羊苗)
1. WUMAN
(鹿的野蠻人)
烏蠻即“盧鹿”之意(黑色的鹿),其原有的名稱在后世被錯誤的改稱為“猓玀”(猴群),他們分布在大定、黔西、威寧
原文腳注:現在的大方縣、黔西縣、威寧彝族回族苗族自治縣(威寧市彝族、回族、苗族自治區)。
等地,
這種苗族內部分為兩種,其一是黑猓玀,其二是白猓玀。
他們長著凹陷的眼睛,身材高大,面色黝黑,牙齒潔白與鉤狀的鼻子。他們經常剃掉胡須,但保留兩頰的長須,用藍布包纏頭部,與頭發一起纏繞成號角的形狀,聳立在額頭上方,身穿長袖短衣,下穿裙子。他們是敏捷的獵手,善于培育優良的馬匹,還能夠熟練地使用刀劍。他們的頭領被稱為“頭目”,“頭目”中最高貴者稱之為“更苴”,所有重要的事情都是根據他們的意愿而做出決定,
蜀漢王朝時,他們的先輩中有一個人叫做“濟火”,他立下很多功績,被大家認可,被推舉為羅甸國的國王,水西安氏家族屬于他的后代。
原文腳注:見《明史》(北京中華書局出版社,1974年版,第316章,第8169頁。田汝成1558年編寫的《炎繳紀聞》(1617年出版的《紀錄匯編》,1938年上海商務出版社重印)),第4章,第17卷)中的一句話:“蜀漢王朝時,有一個叫火濟的人,在諸葛亮麾下任職。因打敗孟獲而立功,被封為羅甸國國王,他是現在水西安氏的祖先。”安氏家族在水西(其后改名為黔西)地方世襲官職。在萬歷年間(1573—1619)(《明史》第316卷,第8172頁)任職的安疆臣功績顯赫,堪稱杰出。安坤引導了一場革命,在1664年歸順于吳三桂(1612—1678)(《清史稿》吳三桂傳,第302卷,香港文學出版社,出版日期不詳)。中國學者對于“濟火”這個人名的書寫方式,客觀存在著不確定性,有時也寫成“伙計”。關于這一點,可參見林耀華的《貴州苗族》一文,第272-273頁的第18條腳注。
羅按:1.在將白文原稿翻譯至漢語的過程中,不得不注意到,外國學者在認識和理解中國民族圖志時,最容易犯幾種通病。他們不了解中國境內各少數民族的語言與漢語不是同一種語言,而用漢文書寫出來的民族名稱大多數都是音譯而來,因而同一個民族在不同的民族圖志中,會書寫成不同的漢字。因此,對待少數民族的名稱時,不能僅就漢字的含義去做解釋,而必須啟用相關民族的語言,才能對名稱的含義作出正確的理解。
比如在白文中,將“盧鹿”二字理解為“黑色的鹿子”,就犯下了此類錯誤,事實上,“盧鹿”一名,是由彝語之稱“諾蘇”音譯而來,“諾蘇”的原意是指黑骨頭的人或高貴的人,其原意與鹿子(deer)的含義風馬牛不相及。再有,將“盧鹿”理解為猴群,也是犯了同樣的錯誤,事實上,“猓玀”也是從“諾蘇”一詞音譯而來,只不過,翻譯時使用的是蒙古語或者波斯語,因此在重新翻譯成漢語時,寫成了“羅羅斯”,明代時,從波斯文翻譯成漢語,才改寫為“猓玀”。字雖如此寫,白文翻譯的猴群卻和這兩個字的漢語民族名稱完全無關。
2.白文中的“They swathe their heads in blue cloth”是指他們用藍布包纏頭部,而漢文典籍的原文是“以青布纏頭”,此處的“青”是指墨綠色,而不是藍色,但在漢文中寫作青天時,其含義則是淡藍色,白佐良在理解原文時,沒有注意到,同一個漢字有多重含義,出現了張冠李戴的錯誤。事實上,附圖中所繪的頭巾本身就是畫作黑色,而不是藍色。
3.白文中“made king of the state of the Luodian”,白佐良在此處沒有完整準確的翻譯出漢文圖志的全部內容,因而造成原文此處上下文不連貫,這樣去處理中國文獻,肯定會誤導外國讀者。其中值得一提的是,在這段漢文文獻中,明確記載了“濟火”幫助丞相諸葛亮擒獲孟獲等過程,其后才被朝廷封為羅甸王,而不是被他的同族推舉為羅甸國王。外國學者研究中文典籍,類似的訛誤經常發生,這對于中外文化交流極為不利,需要引起中國學者的高度關注并及時匡正。事實上,白文原文中的腳注本身就可以訂正這一失誤,但不知為何,白佐良在翻譯這一條目時,依然這樣去行文。對細心的讀者而言,也許并無大礙,但如果僅就這個條目的翻譯向國外讀者推介,肯定會以訛傳訛,因而類似的失誤,仍然有必要鄭重指出。
2. NAIDE
(首席新娘)
耐德
原文腳注:根據鳥居龍藏《苗族調查報告》中的第158頁來看 ,“Nai”從安順花苗的語言來解釋,是“母親”的意思。根據F.M. Savina所作的《苗法詞典》來看(BEFEO,共16卷,第2版,1917年第96頁),“Na”是“母親、女性、妻子”的意思。“Naiti”或“Natay”是“妻子的兄弟姐妹或美麗的母親”的意思。G.W. Clarke的《貴州苗族1730年被鎮壓的實錄》中,第365頁提供了不同的解釋:在猓玀社會,有女性統治者。在這種情況下,她們第一個妻子,被稱為“Long-suffering”。
(女官——譯者補注)是猓玀族的首席新娘。猓玀族婦女用藍布纏裹頭部,用白銀制成的梅花形裝飾品貼在前額上,耳戴碩大耳環,長度可以觸及到脖子,他們身穿長裙,長裙的褶皺多達30個以上。猓玀族首領的職位,只能世代傳承給耐德所生的兒子,如果繼承人過于年輕,不能處理政治事務,耐德將成為攝政人
原文腳注:一個不嚴謹的翻譯——字面上的解釋是“女職員”。
羅按:1.“耐德”一詞出自彝語音譯,原意是“正妻”。白文中翻譯成“The principal bride”首席新娘,理解上有誤,應當翻譯成“principal wife”,這樣才能讓外國讀者正確理解原文含義。
2.原文中最后一段“順德”以下的那些文字,查遍中國國內現藏的《百苗圖》抄臨本,乃至我們已經見過的《百苗圖》抄臨本,均無此段文字。但意大利藏本新增了這段文字,文字所涉及的內容有如下三點值得引起高度關注:其一,在有彝族分布的地區內,都沒有發現“順德”這個地名,而“順德”位于今天的廣東省佛山市附近,故知此處的“順德”二字可能是誤記,問題出在中國繪畫者的筆誤上,白文僅是直接譯出,錯誤與他無關。其二,此段原文中提及的“張氏”,是指安順地區的彝族土司,而“盧氏”(正確的寫法應寫作“祿氏”,畫本中寫作“盧”是漢文抄臨者的筆誤——譯者補注)是今云南境內東川芒部等地彝族土司的姓氏。該圖志的繪畫者能夠知道這些彝族土司的姓氏就足以表明,他們對改土歸流后的貴州、云南政治格局有所了解,但了解并不準確,因而地名和土司轄地不相吻合。下文提及的“沙營”,在清代時屬于安順府的轄境,當時境內共有6個長官司,其中的沙氏長官是布依族而非彝族,安氏才是彝族土司,不難看出,漢文本的這位抄臨者并不了解當地的全局,幾乎是憑借一知半解就隨意下筆。抄臨如此不嚴謹足以證明,他們僅是一般的書畫匠,對其所繪的內容并不了解。其三,原文中還提到了彝族的“六祖”,這一提法在明清兩代的地方志中,僅是偶有提及而已,但其他《百苗圖》各抄臨本的編繪者都不知道這一情況,而這位漢族的畫師卻能了解這樣的細節,若沒有對彝族文化有深遠研究的學者提示,萬萬不可能提及這樣的特殊信息。據此可以看出,這個漢文抄臨本的來路不凡,其后主持編繪的人肯定是一個對彝族文化有精深了解的學者。
3.白文中所作的腳注完全違背了這段漢文文獻的原意,白文似乎是按照其后中國朝廷的六部,去附會其中提及的“彝族六祖分治”。據此可知,白佐良本人并不了解有關彝族的這段歷史,但編繪主持人卻對這一事實具有精深的把握,否則不會把這樣的新內容,增補在抄本的原文中。
單就這四項認識上的偏頗而言,不難發現,這個抄臨本抄繪的時間不會比20世紀更早。依據在于20世紀以前,清代抄臨的《百苗圖》諸本中,都沒有提及這段文字,而這段文字所涉及的地名和彝族姓氏,都超出了清代,乃至民國時代的貴州轄境。書名既然題寫為“黔省苗圖”,內容理應不該越出這一范圍,特別是彝族土司的姓氏,更應該以貴州境內為限。因而,加上這段文字,恰好可以間接佐證,這個抄臨本很可能抄臨于20世紀20~30年代,主持這次大規模抄臨的人,肯定是一位對彝族文化有深刻了解的資深學者。這個抄本流入意大利,肯定和這個學者的抄臨意圖直接關聯,但加入這段文字,恰好提供了民國時代的新資料,因而彌足珍貴。
3. HUAMIAO
(花朵苗)
花苗居住在貴陽、大定
原文腳注:現在的貴陽市和大方地區。
等地,他們沒有姓氏,天性單純,敬畏法律,風俗粗陋,工作勤奮。在穿著方面,他們把舊布剪成布條,再將布條縫在一起,衣服沒有配置翻領和卷邊,而是從頭上穿過,裹在身上,長度到腳。他們用有花紋裝飾的袖子以及織錦來制作禮服,因而將他們稱為“花苗”。
男人用藍布纏裹頭部,女人用馬鬃毛與自己的頭發摻雜在一起梳成簇,并用木梳加以固定。每年春季的第一個月,他們選擇一塊平地作為舞臺,男人吹蘆笙,女人手振響鈴,一起唱歌跳舞,借此尋求各自的伴侶。
羅按:1.花苗“The flowering Miao”一名,白文中解釋為用花朵裝飾的苗族,這與漢文花苗一詞的原意有差距,應當解釋為身穿有花紋衣服的苗族,才較為貼近漢文原意。
2.該抄本中,漢語原文為“下罩于身”,但白文的翻譯和解釋卻誤解為她們穿的衣服長度直達足部,這一理解明顯違反了原意,原意僅止于包裹上身,根本沒有長至腿部之意。
4 . HONGMIAO
(紅苗)
紅苗生活在銅仁,松桃
原文腳注:現在的銅仁、松桃苗族自治縣(苗族自治地區)。
等地,有吳、龍、白、石、麻五個姓氏,婦女用織有各色條紋的絲綢制作衣服。每年第5個月的寅日
原文腳注:寅日對應的動物是老虎。
這一天,夫妻之間得分居,相互不能對話,也不允許出門,避免遭逢老虎傷害。當他們與同伴爭吵時,會立即拿起刀、箭等武器,只要婦女出面勸架,爭斗則就此平息,各自回家,自從朝廷明令收繳武器之后,這種爭斗的習俗已經逐漸消失。
羅按:經查,直到清朝滅亡前幾年,才正式設置了松桃直隸廳,此前則屬于銅仁府管轄。此處將銅仁和松桃并舉,足以表明這本畫冊的臨摹時間肯定是在1908年以后,而絕不可能早于這一年。因而我們推定,這個畫本繪成于20世紀20~30年代,此處的行文方式也是一個重要證據。
5. BAIMIAO
(白苗)
白苗生活在貴定、龍里、黔西
原文腳注:黔西這一名稱一直沿用至今。
等地,穿著白色衣服,男人都光著頭赤著腳;女人將頭發綰成發簇,并用一根碩大的簪子(“large pin”)將其固定起來。在月光下跳舞的習俗與花苗非常相似。
祭祀祖先時,會挑選一頭大公牛,被選中的牛,其牛角和頭部端正,他們將牛養肥之后,邀請其他村莊養有斗牛的同鄉,一同去往一個空地讓牛打斗,斗贏的那頭牛被認為可以帶來好運,最后,他們會選擇一個吉利的日子殺牛祭祖。
白苗天生喜歡到處遷徙,居無定所。
羅按:1.文中“bare-headed and barefoot”此處,白佐良翻譯成英文時,沒有準確把握其漢語的原意。該抄本的原文為“科頭跣足”,其中“科頭”的漢語含義是指留著長發但不加梳理,頭發蓬亂的樣子,這與剃光頭發完全不是同一個概念。這樣的翻譯,會給國外的讀者帶來誤解,因為苗族的傳統習慣根本不允許剃發,特此匡正。
2.文中“always dressed in white”,白佐良此處的翻譯與原文稍有偏離,抄本原文中的“衣尚白”,僅止于喜好穿白色的衣服而已,而并非總是穿白色的衣服。
6. HEIMIAO
(黑苗)
黑苗生活在都勻(行政區)的八寨、丹江
原文腳注:八寨是現在都勻市的丹寨地區,丹江是現在的雷山地區。
,以及鎮遠(行政區)的清江兩岸和黎平
原文腳注:黎平現在也是一個地區。
(行政區)的古州
原文腳注:鎮遠現在是一個地區;古州是現在的榕江地區。
。生活在大山里的苗族,被稱為“Shanmiao”(高山苗)或者 “Gaopomiao”(高坡苗),生活在河邊的苗族,則被稱為“Dongmiao”(洞苗),接受行政管轄的苗族,稱為“ripe miao”(熟苗),沒有納入行政管轄的苗族,稱為“unripe miao”(生苗)。他們總是穿著黑色衣服,因而被稱為“黑苗”,婦女頭插大簪子(large pin),耳戴大耳環,脖子上戴著幾重銀項圈,她們穿著有彩色織錦鑲邊的衣服,主要用于裝飾衣袖。所有男女都是赤腳,身手靈巧的像猴子一樣,他們種植糯稻,將糯米煮熟后,卷成球狀,直接用手取食,不需要勺子和筷子。
羅按:文中“along the Qingjiang (in the prefecture) of Zhenyuan and at Guzhou (in the prefecture) of Liping”,白文此處的行文改變了原抄本的文意。該抄本的原意是指,“黑苗”生活在鎮遠府下屬的清江廳,而不是說“黑苗”生息在鎮遠府轄境內的清水江兩岸地帶。
此外,原抄本在此處脫漏了“臺拱”二字,其原因是,“臺拱廳”在清代滅亡前夕,即民國初年,建制被裁廢,東部轄境劃歸清江,西部轄境劃歸丹江。因而,此處脫漏“臺拱”二字,不是抄臨者的失誤,反而準確地反映了民國初年的行政歸屬實情,這也是該抄本抄成于民國初年的又一力證。
又“They always dress in black and are therefore called the Heimiao”中的“always”用法情況與上文同,在此不再贅述。
7. QINGMIAO
(藍苗)
青苗生活在修文、鎮寧、黔西
原文腳注:現在的修文地區,鎮寧布依族、苗族自治縣(鎮寧布依族、苗族自治區)以及黔西。
等地,他們總是穿藍色的衣服和裙子,女人頭戴藍色的頭巾,看上去好像頂著一朵花
原文腳注:字面意思是“九朵花的頭巾”。
。男人頭戴斗笠(bamboo hats),腳穿草鞋,不論在家還是外出,他們隨身攜帶刀劍,生性野蠻,好爭斗。生活在平遠縣
原文腳注:今天的平遠甚至不是一個行政區。
的那些苗族被稱為“菁苗”(竹林中的苗族),因為他們生活在高山的竹林中,只能依靠種植菽、谷物、小米、狐尾小米(高粱——譯者補注)為生,因而并不是嫻熟的農民。
羅按:1.文中的“like a flowered head-scarf”,白佐良顯然誤解了“九華巾”一詞的本意,“九華巾”乃是女道士戴的道冠,“九華”得名于九華山道觀,與多種花朵為裝飾完全無關,這是一種高聳于頭頂的帽子,典出屈原詩中的“切云之冠”。此處所講的“青苗”,因受到漢族道教徒的影響,而選取這種裝飾,因此,在民族圖志編寫中,依然稱其為“九華巾”,白佐良無法了解這些歷史細節,因而在翻譯時偏離了原意,類似的訛誤若不加以澄清,必然會給外國讀者構成誤導。
2.文中“Jingmiao (Miao of the bamboo woods)”,此處的“菁”本意是指間雜有竹子的茂密叢林,而不是指純粹的竹林,從該抄本的相關附圖中也能夠看出這一事實,特此澄清。
3.文中的“foxtail millet”,指狐尾巴草的小米,在此處,白佐良用他的理解對小米的生物譜系做了說明,即小米屬于禾本科狗尾草屬的植物,但規范的分類學俗語,不會寫成狐尾巴草,白佐良做出這樣的翻譯,表明他必然查詢過相關資料。但這樣的翻譯卻可能給外國學者構成誤導,誤以為是此前不知道的糧食,事實上,歐洲人對小米早就熟知,此處直接翻譯成小米即可,這樣的畫蛇添足,反而有害。
8. DONGMIAO
(東方的苗族)
東苗居住在貴筑、龍里
原文腳注:貴筑是現在貴陽市的一部分,龍里現在是一個行政區。
等地,他們有宗族,但沒有姓氏。他們總是穿著淺藍色的短衣短裙,裙子的長度僅達到膝蓋的位置,用一塊花布束發,女人穿無袖的花禮服,這種禮服僅僅由兩片布制成,前面蓋住胸部,后面保護背部,身穿漂亮的短褶裙。她們在月光下的跳舞習俗與花苗一樣。每年春季,他們都要上山打獵,所捕獲的野獸都用來祭祀祖先。他們懼怕會見官府,卻熱心于公共事務,就像良民一樣。
羅按:白佐良對“東苗”一名的含義做了英文解釋,稱他們為“the eastern Miao”,意思是東部的苗族,但這與“東苗”的本意完全無關,被稱為“東苗”的這個苗族群體,自稱為“多摩”,明代時用音譯的辦法翻譯成“東苗”,但并沒有生活在東部的意思,因而,白佐良的這一解釋與“東苗”的本意無關,特此澄清。下文的“西苗”也存在類似的失誤。“西苗”一名也是由他們的自稱“呼摩”音譯而來,與居住的地方無關。
9. XIMIAO
(西方的苗族)
西苗生活在平越和清平(行政區)
原文腳注:現在的福泉行政區和清平地區。
,有謝、馬、何、羅、盧、雷等姓。男人用藍布纏裹頭部,用土產的布條纏繞腿部,女人將頭發梳成發髻,然后用木梳將其固定。秋收后,每個村莊都把牛牽出去,匯集在一塊平地上,然后邀請一位善于唱歌的人來召喚神靈。
這位歌手身穿淺藍色的氈制長禮服,禮服的下擺有很多褶皺,猶如窗簾一般,腳穿皮靴,頭戴氈帽,歌手走在前面,身后跟著十多個童男童女,他們穿著藍色衣服,還佩戴有多彩的衣帶。他們一邊吹口琴(“mouth organ”),一邊跳舞,一連三天三夜,然后將牛宰殺,以祈求豐收,他們天生敬畏法律,不輕易挑起爭斗。
羅按:白文中,對歌手裝束的描述如下“Dressed in a robe of light ̄blue felt falling in folds about the sides like a curtain”,對比該抄本的漢文描述后,發現白佐良誤解了原意,原文的含義是指,這位歌手外披毛氈制成的大禮服,腰上則穿戴青色的長褶裙,氈衣和長裙是衣服的兩個部分。但白佐良將二者合并起來,理解為一件完整的禮服。其間的偏頗,特此匡正。
2.白文此處的翻譯為“loath to pick a quarrel”,而查閱原件后發現,白文的翻譯與抄本原文有偏差。原文是指他們很少到官府提起訴訟,這與挑起事端,存在著較大的差異。特此匡正。
10. NONGMIAO
(狗苗)
儂苗生活在貞豐縣及羅斛、冊亨
原文腳注:貞豐和冊亨是指今天的貞豐布依族自治縣(貞豐布依族自治地區)和冊亨布依族自治縣(冊亨布依族自治地區)。
等地,衣著及剃發看上去像漢人一樣。女人仍然穿著傳統的苗族短衣,藍色的長裙,頭戴花布巾。
他們生性強悍,但耕種土地卻十分精心。
羅按:白文對“儂苗”這個名稱的解釋為“the Miao dogs”,直譯出來就是“苗狗”,但這一解釋嚴重偏離了原抄本的含義。“儂苗”一名,是從布依族的稱謂“布儂”,加上苗字轉化而成,“布儂”的含義是指居住在江河下游的布依族,加上“苗”字則是當時的用語習慣,即將整個貴州省的少數民族都泛稱為“苗”。這些名稱都與狗毫無關聯,白文解釋為“苗狗“,不知其依據何在。但這樣的解釋卻嚴重偏離了原文,必須加以匡正。
11. YAOMIAO
(夭苗)
夭苗生活在平越和黃平
原文腳注:今天的福泉縣和黃平縣。
兩地,也被稱為“夭家”,大部分人都姓姬。他們把(漢族農歷—譯者補注)第十一個月認定為每年的第一個月,相信自己是周朝(王室—譯者補注)的后裔
原文腳注:周姓就是姬姓。
。他們生性溫順,過著男耕女織的生活,節儉勤勞。他們一直穿著藍色的衣服,男女的服裝紐扣都設置在左側,生活在陳蒙、爛土和夭壩的夭苗,用樹葉制作衣服,而且身穿短裙。長到15、16歲的女孩們,在郊外用竹子建造房屋,訂婚之前一直住在那里。
羅按:“陳蒙、爛土和夭壩”三地,是今天的丹寨、三都兩縣,白文并未做出腳注,特此增補。
12. JIUMIAO
(由九個部分組成的苗族)
九股苗
原文腳注:根據傳說,這個名字的來歷是,當諸葛亮征服這個地區的時候,他殺死了整個部落,除了9個成員,之后他們繁衍成九部分。
生活在興隆衛、凱里司
原文腳注:今凱里市。
等地,非常強壯,生性強悍,善于使用十字形的弩,并把這樣的弩稱為“偏架”,“偏架”長約六七英尺,至少要3個人同時用力才能張弓,而且射程很遠。根據早年的方志記載,九股苗中的勇士,頭戴鐵盔,這種頭盔只能保護面部,不能保護后頸;身上還要穿著鐵鎧甲,鎧甲上面的部分就像一件衣服覆蓋住胸部;鎧甲下部的鐵片就像籠子一樣,圍繞住身體;用鐵片包裹腿部,他們左手拿木盾牌,右手緊握長矛,口中還銜著一把鋒利的短劍,盡管攜帶笨重的武器,勇士們仍然像風一樣奔跑。
羅按:1.白佐良所用的這個抄本,與其他《百苗圖》抄本的文字說明相對比,多有刪改和
訛誤。比如,關于“九股苗”來歷的相關文字已經被刪掉,此外,有關雍正改土歸流后,“九股苗”變化的相關內容也全部刪去。另外,“九股苗”所用頭盔的形制,其他《百苗圖》抄臨本記載為“頭出入長戴鐵盔,前有護面,后有遮肩,”而這個抄本卻改寫成“頭戴鐵盔,后無遮肩,前有護面”,這一改動完全違反了這種頭盔的效能,借助附圖可知,這種盔甲是用來狩獵猛獸的,因而后頸需要嚴密防護,否則,后頸必然會被猛虎抓傷,而作戰用的頭盔,主要是保護面部,而不是后背,由此看出,這個抄本的抄臨者,顯然是用實戰的頭盔曲解了
“九股苗”中頭盔的功能。這一改動足以證明,這位抄臨者根本不了解苗族的狩獵文化實情。因而可以推定,該抄本的時間肯定非常晚近,抄臨者連早期的方志都沒有讀懂,才會作出如此妄改。
2.白佐良在翻譯解讀“九股苗”名稱來歷時,以注釋及腳注的方式將“九股苗”這個名稱理解為由九個部分構成的苗族,這顯然是就“九股苗”三個字的字面含義做解,并沒有注意到早期方志中的相關記載。這一行為足證白佐良雖然做過相關咨詢,但沒有接觸過其它《百苗圖》抄本的文字說明,更沒有做過對比研究。
3.白佐良將“偏架”翻譯成十字形的弩機,即“cross-bow”,這顯然是借助于附圖所作出的形象描繪。這樣貼近實情的翻譯,能夠較為準確地反映出“偏架”的形制特點,此抄本中,還對“偏架”的長度作了說明,但這不足以表明抄臨者見過“偏架”的實物,很可能是通過附圖所繪的內容,估算出來的結果。事實上,文字說明所做的描述,僅是對“偏架”中最大者所做的說明,“偏架”的形制在使用中,變化很大,最大的“偏架”接近2米,最小的“偏架”僅有40厘米,大的“偏架”用于射擊猛獸,小的“偏架”則用于捕獲小獸和鳥類。
13. BAFANMIAO
(八番苗)
八番苗生活在定番縣
原文腳注:今惠水縣。
,衣服與漢族非常相似,女人勞作,男人空閑,女人將發髻梳到頭頂的右側,女人們一大早就在田間勞作,晚上回家還要紡織。他們收割稻谷時,將稻穗與稻梗一并儲存,用樹干制成臼,將這種器具稱為“椎塘”,做飯前,把帶殼的米放入臼中,然后用杵撞擊。每逢寅日和午日的趕集天,共同慶祝,敲打長腰鼓為樂。
羅按:1.白文中“The women have a quiff right on the top of their heads”,明顯偏離了抄本原文的表述,原文中根本沒有提及發髻偏右這一內容,此外,“quiff”是指松散下垂的發倃,而不能等同于發髻“chignon”。導致上述理解
偏頗的原因,很可能是受到了歐洲婦女裝飾習慣的干擾。
2.白文中“they put the rice (still in the husk)in the mortar and then pound it with a pestle”的“the rice (still in the husk)”(帶殼的米)這一詞組的使用,偏離了抄本的原意,抄本的漢文含義是指將稻穗與稻梗一起放入臼中,脫離后,再舂成白米,而不是說,將脫離后的稻谷放入臼中加工。造成這樣理解偏頗的原因,很可能是因為不了解布依族種植糯稻的技術操作而導致的,特此澄清,以免給外國讀者造成誤解。
3.在白佐良所用的抄本中,趕集與宴會擊長腰鼓是兩個不同的文化事項,前者是指買賣貨物的日期,后者則是指親朋好友聚會時代表性的娛樂方式。但白佐良在翻譯時,把這兩個不同的文化事項作為一個文化事項去對待,結果必然會導致外國讀者誤以為每逢趕場,都要擊長腰鼓作樂。由此看來,外國學者直接閱讀漢文文獻時,確實存在著理解上的極大障礙。這顯然是今后國際文化交流中,必須強化的研究領域。
14. GULINMIAO
(谷藺苗)
谷藺苗生活在定番縣
原文腳注:今惠水縣。
,男女都穿短衣,男人生性強悍,善于使用武器格斗,因而其他苗人都害怕他們。女人用藍布包裹額發,她們是勤勞的紡織者,她們制成的精美布稱為“谷藺布”,在山村定期的集市上,會出售這種布,人們會投標搶購。
羅按:白文中的“The women swathe their quaff(of hair) with blue cloth”值得推敲。白佐良所用的這個抄本,所表達的原意是指,婦女們用藍布纏裹頭上的發髻,但白文翻譯時,字面含義卻是用藍布包裹額前的散發,只字未提她們要將所有頭發梳理成發髻,這顯然偏離了原意,造成這種認識上的偏頗,是受到了歐洲婦女裝飾習慣的干擾。若不加以澄清,憑借白文的翻譯,就無法理解附圖所展示的內容。
15. PINGFAMIAO
(平靜地,被征服的苗族)
平伐苗生活在貴定行政區
原文腳注:今貴定縣。
的小平伐司
原文腳注:今天的平伐。
,男人身穿短裙以及稻草編織的上衣,女人穿長形管狀的裙子。他們舉行婚禮、招待賓客,或者祭祀時,總要屠宰狗。他們強悍,喜歡爭斗,不管是在寨內還是外出,總是攜帶長矛,自從(朝廷)收繳武器后,他們開始學會了遵紀守法。
羅按:1.白文對“平伐苗”名稱的含義作了如下表述,“The pacified and subjugated Miao”,這顯然是就“平伐苗”三字的漢文字面含義所作的解釋,然而,“平伐”二字是苗語地名的音譯,其含義與“平伐”二字的含義毫無關聯。因而這樣的注釋,必然會以訛傳訛,事實上,這里所稱的“平伐苗”,歷史上從來沒有人將其征服過,他們與外界聯系不多,也不存在平靜、平息的含義。因而特此匡正。
2.白文中“clothes of straw”一詞,不符合原文的含義。抄本中所稱的“草衣”,并沒有點名是稻草做成的衣服。這里必須注意,此前這部分苗族根本不種水稻,所以也不可能用稻草做衣。這顯然是白佐良不了解實情所作的誤判,有必要加以澄清。
16. ZIJIANGMIAO
(紫色的姜的苗族)
紫薑苗生活在都勻和丹江
原文腳注:今天的都勻自治市和雷山縣。
等處,與獨山轄區
原文腳注:現在的行政區。
的“九名苗”(九個名的苗)和“九姓苗”(九個姓)很相似。
他們強壯彪悍,喜歡爭斗。
他們將每年第11個月的第一天,確定為最大的節日,在這一天,他們會閉門不出,直至七天后才開門外出,他們用這樣的方式,來表示對禁忌的尊崇。
生活在平越和黃平
原文腳注:今福泉縣和黃平縣。
的“紫薑苗”懂得一些漢語,并逐步讀書,學習漢文。
羅按:1.“紫薑苗”又可寫作“紫江苗”,是由一個苗族詞語的音譯而來,其含義是指“山間的壩子”,因而將“紫江苗”意譯成漢語,應當是指生活在平曠地帶的苗族,而與作為植物的“紫色生姜”沒有直接的含義聯系,白文中,將這個名稱注釋為“The Miao of the purple ginger(紫色的姜)”,顯然是曲解詞源所導致的偏頗,因此需要加以訂正。
2.“九名九姓苗”是一個完整的名稱,不能分解為“九名苗”和“九姓苗”兩個名稱,而且“九名九姓苗”也是由苗語詞語音譯而來,其苗語含義是指,生息在蘑菇型山區的苗族,這個詞語的漢語意譯,就是獨山州的州名,這是一支生活在喀斯特山區孤峰殘林地帶的苗族,與漢語所稱的“九名九姓”沒有含義上的聯系。白文將“九名九姓苗”分為兩個部分,并從漢語的字面含義作解釋,顯然違背了這個名稱的由來和真實含義,對此必須加以匡正。外國學者認識和理解中文典籍時,凡涉及到跨文化的語詞翻譯,類似的錯誤極為習見,因此,中國學者使用外文資料時,需要引起高度警惕。
17. YANGDONG LUOHANMIAO
(陽洞的佛教苗族)
陽洞羅漢苗生活在黎平轄境
原文腳注:今也叫黎平縣。
內較為富庶的地區,男人靠務農和經商為生,女人以蠶桑與織錦為務,女人將頭發松散地綰成髻,置于前額,發髻里面插上一柄木梳,以此為裝飾,富裕人家的婦女在耳朵上戴著一種特殊的耳環,這種耳環是由眾多的金環和銀環套裝而成(將兩個耳朵所戴的耳環連成一體——譯者補注),她們穿著附有兩根系帶的短裙,并將系帶挽于身后,在胸前還戴有一塊用銀幣裝飾的方形織錦,她們要么穿長褲短裙,要么穿長裙而不穿褲,并且還在身后系一塊稱為“群尾”的織錦。每隔幾天,她們會用香水清洗頭發,(事實上)她們天性愛清潔。
羅按:1.“陽洞羅漢苗”這個漢語名稱,是從侗語名稱直接音譯而來,“陽洞”是指他們的生息地,“羅漢”則是侗語中對未婚男子的稱謂,而白文在解釋這個名稱時為“The Buddhist Miao of Yangdong”,這一解釋中的“buddhist”,含義是佛教徒,但這樣的解釋完全違背了這一稱謂的由來,事實上,直到20世紀初,侗族中也很少有佛教徒,這樣的名稱解釋,會給外國讀者構成誤導,因此必須加以匡正。
2.抄本中的“富者以金銀作連環耳墜”,白文翻譯為“The rich ones hang a great many gold and silver hoops in their ears”,但這樣的翻譯明顯違背了漢文原意,漢文原意是指她們佩戴的是一種形制特異的耳環,即左右兩個耳環之間,用金子和銀子做成鏈條相連通,佩戴時,鏈條垂于胸前,但白文的翻譯會讓讀者誤解為,每個耳朵都戴上了多個耳環。造成這樣理解上的偏頗,顯然是因為白佐良沒有見過這種特殊耳環的實物,而導致的誤解,外國學者在研究中國典籍時,這也是習見性的失誤,需要加以匡正。
3.白文中“They wear long trousers with short skirts or long skirts without trousers to which is attached a patch of brocade called 'The tail of the dress'”譯文有誤,查閱漢文原文“加布一幅刺繡垂之曰‘衣尾”而得知,此處講的“衣尾”是指套穿在裙子外面的裝飾品,由于是穿在身后,所以被稱為“衣尾”,而在漢族的習慣中,類似的裝飾品被稱為“群面”,這是由于她們把這樣的裝飾品穿在身體的前方而得名。而白文中的翻譯,則是將這樣的裝飾稱之為“裙子的尾巴”。在原文理解上,雖然無可挑剔,但這樣不加注釋,外國讀者肯定會覺得莫名其妙,因為在外國人眼中,裙子不可能有尾巴,因此,這樣的解釋必須加以匡正。
18. KEMENG GUYANG MIAO
(克孟苗和牯羊苗)
克孟牯羊苗生活在廣順縣的金筑司,他們選擇懸崖,開鑿洞穴居住,憑借竹梯進出洞穴,而這樣的洞穴離地最高時可達八百英尺高。他們睡覺不用床,直接睡在地上,不是用犁來耕種土地,而是用鋤頭來開墾土地。
他們使用耙,但不除草。他們吹口琴跳舞,借此尋求伴侶。當他們孩子出生后,交換嫁妝,這樣的情況要在孩子斷奶以后才發生。
羅按:1.“克孟牯羊苗”是從苗語音譯而來,原意是指生息在山谷中的苗族,而白文解釋其含義時,卻誤解為是“克孟苗”和“牯羊苗”兩個部分構成的苗族,這樣的理解偏離了原意,特此匡正。
2.漢文原文中“以錢镈發土”的“錢镈”是一種小型的耜(農具),它與習慣所稱的鋤頭在形制和功能上完全不同,由于在國外沒有類似的農具,所以白文只能作如此翻譯。但理當做必要的補充說明,否則會對外國讀者構成誤導,僅此補注。
3.原文中的“男女躧笙而偶”是指一邊吹蘆笙一邊跳舞,但白文翻譯時,卻譯成“They play the mouth organ and dance”,即邊吹口琴邊跳舞。雖然含義相近可以理解,但蘆笙是苗族的特有樂器,此處應做補充說明才好。
4.白文中的“dowry”嫁妝屬于誤譯,漢語原文的原意是支付聘金,而不是由女方家族支付嫁妝,特此訂正。
(責任編輯:王勤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