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日本在教育公平發展道路上,先后出現了“消除經濟方面的不利因素”和“消除能力方面的不利因素”兩個理念,后者經歷了由能力程度主義到能力發展保障主義的轉變。我國的義務教育均衡發展總體上看尚處于消除經濟方面不利因素的階段,屬于教育公平的初級階段。可是,我國擁有徹底實現教育公平的堅實基礎,借鑒日本的教育公平理念,最終實現義務教育均衡發展的道路在我國是十分可行的。
關鍵詞 教育公平 義務教育 經濟因素 能力因素
我國十分重視義務教育的均衡發展,黨和國家已經將義務教育均衡發展以及教育公平作為下一階段教育事業科學發展的戰略性目標和任務。《國家中長期教育改革和發展規劃綱要(2010-2020年)》指出“均衡發展是義務教育的戰略性任務”。2016年的《政府工作報告》將“發展更高質量更加公平的教育”作為本年度的重點工作之一。本文結合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公報提出的“(我們必須)總結國內成功做法,借鑒國外有益經驗,勇于推進理論和實踐創新”的觀點,研究創造過教育公平神話的日本的教育公平理念與我國的義務教育均衡發展的內在關聯,以期為我國的義務教育均衡發展事業提供一定的理論參考。目前,日本的教育公平理念主要有“消除經濟方面的不利因素”和“消除能力方面的不利因素”兩種。
一、“消除經濟方面的不利因素”理念沿革
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前,日本教員組織啟明會的創始人下中彌三郎提出“教育改造四綱領”,將“教育機會均等”作為重要內容[1]。二戰后,日本教育由精英培養型的復線型學校制度轉變為民主性的單線型學校體系。以此為前提,日本的教育機會均等概念由“能力主義”轉變為“平等主義”[2]。1999年11月,日本中央教育審議會在其中間報告中指出,經過二戰后改革的日本教育在實現機會均等理念的同時已經取得了顯著的發展[3]。
消除經濟方面的不利因素是教育機會均等原則的基本要求,教育機會均等原則的實質是資本主義發展進程中的功能轉換。日本思想家堀尾輝久認為:“在資本主義社會,所謂的平等,充其量只是機會的均等。而且……與機會均等相結合的公正原則也是以人類和社會的不平等為前提的,不過是社會性各種價值的不平等分配的合理化原則而已。”[4]教育機會均等如果不以消除經濟方面的不利因素為前提,只能淪為形式性的教育公平,勢必激起社會矛盾的爆發。
只有先消除經濟方面的不利因素,才能使教育對象得到最大限度的全面發展。日本法律哲學家小林直樹曾經警告說:“資本制社會存在著機制型的經濟社會性的分配不平等。在這樣的社會里,僅靠機會均等的保障,機會本身的范圍和到達機會的距離會因人的不同而差異巨大。”[5]因此,小林呼吁:“為了使所有的人在各自所在的環境中都能最大限度地實現全面發展,盡可能地糾正不當且非條理作用的社會性條件是可能而且必要的。”[5]這里所說的“不當且非條理作用的社會性條件”指的就是“經濟社會性的分配不平等”。如果沒有合理的分配制度,不能有效消除影響教育公平的經濟方面的不利因素,機會均等只能成為現實不平等合理化的工具,最終成為空想。
消除經濟方面的不利因素,作為法律條文被載入日本的《教育基本法》(1947年頒布)。憲法學家成島隆解釋說,之所以在其第3條的第1項中加入“經濟性地位”的字樣,是由于憲法和教育基本法所倡導的“教育平等”原則理所當然地擁有“去除經濟性不平等”的含意[6]。該教育公平理念已經成為日本國民的共識,在2006年頒布的新《教育基本法》中得以延續。新舊《教育基本法》在“教育的機會均等”條目中都有“所有國民……不能因為經濟性地位或門第的差異而在教育上被區別對待”[7]的表述,而且新《教育基本法》在該方面的力度有所加強。舊《教育基本法》在該條目的第2項的表述是“國家以及地方政府對因經濟方面的理由而修學困難的人,必須采取獎學辦法”[7],而新法將其修改為“國家以及地方政府對因經濟方面的理由而修學困難的人,必須采取獎學措施”[7]。將“獎學辦法”升級為“獎學措施”,可見日本政府和國會對消除經濟方面不利因素工作的重視。
二、“消除能力方面的不利因素”理念沿革
在消除能力方面的不利因素方面,日本的教育公平理念經歷了由“能力程度主義”向“能力發展保障主義”的轉變。舊《教育基本法》第3條規定:“所有國民,必須平等地被賦予接受與其能力相應的教育的機會”[7]。關于“與能力相應”的意思,傳統的觀點認為是:“與是否適合接受教育的能力相應。由經濟性理由等能力以外的事由造成的區別對待是不被允許的,但是由受教育所必備的能力的不同而產生的區別對待是理所當然的。”[8]顯而易見,這種被稱為“能力程度主義”的能力觀主要是以“能力是由先天性和遺傳性所決定的”[9]這一認知為前提的。這種觀點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是日本教育界的共識。
但20世紀70年代,由于心理學和教育學的研究突破,“能力程度主義”得到了本質的改變。關于決定能力和發展的要素,美國發展心理學家格賽爾(A.L.Gesell)提出“遺傳說”,認為能力和發展是由遺傳決定的,與環境、教育等因素沒有關系。與此相反,美國行為主義學派的代表人物華生(J.B.Watson)認為能力和發展是受后天的環境支配的,并非是由先天所決定的,即“環境說”。與前兩種單一要素說不同,德國兒童心理學家施太倫(W.Stern)提出了“幅合說”。所謂幅合說指的是“遺傳和環境都對能力和發展具有增強性影響”。與幅合說類似,美國教育心理學家詹森(A.R.Jensen)倡導“環境閾值說”。“環境閾值說”也被稱為“相互作用說”,該學說認為能力和發展是遺傳要素和環境要素相互影響的結果。在過去相當長的時期內,重視遺傳要素的學說和重視環境要素的學說尖銳對立,不過在現在,“相互作用說”已經成為主流學說,基本上成為學術界的定論。
基于“相互作用說”的理論,日本關于“與能力相應”的解釋發生了重大轉變,由“與是否適合接受教育的能力相應”變成了“與能力發展上的必要相應”,也就是說“能力程度主義”轉變成了“能力發展保障主義”。能力發展保障主義的基本思想是:“要能夠保障這樣的教育,即:按照兒童的能力發展方式盡可能地使其能力得到發展的教育,也就是與其能力發展上的必要相適應的教育。”[10]現在,能力發展保障主義不僅是心理學界和教育學界的共識,“即使在法學領域也是被認可的具有優勢性的解釋”[9]。
由于能力發展保障主義的普遍認同,日本的新《教育基本法》在“教育機會均等”條目內做了相應的修改。在其第1項,將“所有國民,必須平等地被賦予接受與其能力相應的教育的機會”改成了“所有國民,必須平等地被賦予接受已經與其能力相適應的教育的機會”[7]。不僅如此,新《教育基本法》還增加了1項:“為了使殘疾人能夠接受與其殘疾狀況相應的充分的教育,國家及地方政府必須在教育上采取必要的支援。”[7]自此,能力發展保障主義的適用對象不僅限于普通兒童也擴大到了殘疾人領域。
三、日本的教育公平現狀
日本曾經被認為是社會各階層收入均衡的平等社會,創造過教育平等的神話。不過隨著日本經濟的持續低迷和國家負擔的持續加劇,本來由國庫負擔的義務教育經費逐步改由地方負擔。與此同時,日本各個社會階層的收入差距逐漸固定化。這些最終導致了日本教育公平神話的崩潰。
首先,地方政府間的經濟實力差距影響國家教育機會均等理念的全面貫徹,妨礙了地域間教育公平的實現。1985年,日本的第二次臨時行政調查會高舉“不增稅財政重建”口號,主導行政改革,以合理節約教育經費為名大幅削減教育經費,從此日本的“義務教育國庫負擔法”發生了質的變化,本來由國庫負擔的教育經費開始逐步向地方政府轉移[11]。日本教育學家山本裕詞在對日本各個地方政府的教育預算獲得狀況進行調研后發現,財政力量相對越強的都道府縣,其在教育方面的支持力度就越大,并且與財政力量弱小的地方政府間的差距正在擴大[11]。教育財政經費的不平衡,勢必導致各地區間義務教育軟硬件方面差距的逐漸擴大,消除經濟方面的不利因素的教育公平理念受到巨大的沖擊。
其次,家庭的收入差距制約著教育公平理念的踐行。2000年,日本靜岡大學副教授橋本健二對1995年日本SSM調查(自1955年開始每10年進行的全國調查)數據進行分析后發現:父親所屬的社會階層與子女的學歷有著密切的關系,父親的社會地位越高,子女的學歷便越高,整體上看上流社會的子女的高校入學率是下層社會的2.8~6倍[12]。用發達國家的標準衡量,在現代日本,教育機會不平等的實態是明顯且嚴重的,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不平等的程度越來越嚴重。2010年,由日本多位教育專家共同執筆完成的政策提案論文《縮小由父母收入差別引起的教育機會差別》的觀點之一是:“初中畢業后能上什么樣的高中,是由父母的收入決定的。”[13]因此,由日本憲法和教育基本法所保障的教育公平,在義務教育階段已經逐漸的形式化。
四、對我國的啟示
日本教育公平的成功與失敗都與經濟發展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在經濟高速增長期,國庫不但承擔主要的教育經費而且承擔力度逐年遞增,國民的貧富差距不大,家庭對義務教育的投資力度基本相似,從而筑起教育公平的基礎。然而,20世紀80年代中后期泡沫經濟崩潰后,日本長期陷入經濟低迷期。1985年之后,國庫的教育經費負擔開始逐漸轉嫁給地方政府,國民收入差距擴大,社會階層差距固定化,教育公平的根基已經動搖。這些都說明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教育也不例外。我國的義務教育的均衡發展必須以國家經濟的持續發展為基礎,加大國家對欠發達地區的教育投資力度,抵消地域間的經濟實力差距,消除地域間在教育經費上的不平衡,提高居民的實際收入,縮小貧富差距,這些都是保障教育公平的必要條件。
日本在教育公平發展道路上,先后出現了“消除經濟方面的不利因素”和“消除能力方面的不利因素”兩個理念。由于世界心理學和教育學的發展,其中的第二個理念經歷了由能力程度主義到能力發展保障主義的轉變。泡沫經濟崩潰后,日本經濟長期處于低迷期,教育公平受到嚴重的威脅。目前,我國的義務教育均衡發展總體上看尚處于消除經濟方面不利因素的階段,仍然屬于教育公平的初級階段。但是,我國經濟持續高速增長,人民收入正在整體提高,城鄉差距正在逐漸縮小,共同富裕正在逐步實現,擁有全面實現教育公平的堅實基礎。消除經濟方面不利因素的措施正在穩步推進,消除能力方面不利因素,推行能力發展保障主義的意愿初現端倪。實現義務教育均衡發展,進而實現徹底的教育公平在我國將不僅僅是夢想。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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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榮喜朝(1981-),男,河南嵩縣人,河南科技大學外國語學院講師,碩士。]
【責任編輯 郭振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