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豫剛
神話故事無助于我們認清羅斯柴爾德們是究竟如何從拿破侖戰爭中一躍而起成為歐洲金融強權的。
這是一個籠罩在層層迷霧之中的傳奇家族:他們常常被和“共濟會的陰謀”、“貨幣戰爭的操縱者”之類的名頭聯系在一起,也常常被看做是猶太人密謀控制世界的代表符號,甚至有一種說法——他們控制著數十萬億美元的資產……羅斯柴爾德,紅盾家族,一度左右歐洲金融風云,至今已用八代家族傳承書寫了200余年的神話。
在1814-1914年的一百年間,這個完全依靠血緣關系組成的跨國財團,幾乎控制了整個歐洲1/3的金融、藝術品和房地產業務。
設想一下把今天的高盛、花旗、摩根大通、摩根斯坦利、匯豐、德意志銀行、法國巴黎銀行和美銀美林合并在一起的情景:那就是19世紀的羅斯柴爾德集團。這家跨國集團以法蘭克福最早的羅斯柴爾德父子公司(后由長房阿姆謝爾繼承)為初始,由三房內森在倫敦建立(也是我們最熟悉)的羅斯柴爾德銀行、五房詹姆斯的巴黎羅斯柴爾德兄弟公司、四房卡爾的那不勒斯羅斯柴爾德銀行以及老二薩羅蒙的維也納羅斯柴爾德銀行共同組成,一直到1960年為止,集團還規定合伙人只能由羅斯柴爾德家族的男性成員擔任。
馬克思曾言,生產資料的占有和控制,才是一個資本家成功的秘密。而在19世紀的歐洲,羅斯柴爾德們甚至控制了政府的生產資料:國債和貨幣。七年戰爭帶來的英國財政危機催生了美國獨立,法國大革命后長達25年的戰爭也造就了羅斯柴爾德家族的財富。在動蕩不安的歐洲,戰爭是家常便飯,幾乎所有的統治者都靠借錢度日,大額籌資要比今天困難得多。國債雖然不是羅斯柴爾德家族的發明,但現代國際金融市場的雛形和基本體系,最早卻是他們的獨家生意。
通過家族內部構建起的跨國債券支付清算體系,羅斯柴爾德們成了歐洲債券市場事實上的唯一做市商:所有的國家、企業和個人,都幾乎只能從他們這里買到跨國債券,也只能把自己的海外籌資業務交給他們。
玄幻主角內森的若干版本
內森·羅斯柴爾德最為人津津樂道的傳奇,是他比倫敦的所有英國上層人士更早獲知拿破侖在滑鐵盧最終落敗的消息。這個故事在羅斯柴爾德家族的某種縱容和默認之下,衍生出各種離奇乃至荒誕不經的版本。
最為國人所知的,便是某本一度極致暢銷的金融玄幻小說中所描述的情景:得知威靈頓公爵獲勝消息卻秘而不宣的內森先生雄踞寶座,用第一個眼神把英國統一國債的價格打到了票面價值的5%,又用第二個眼神把所有的國債都買了下來……按照這個版本,內森一把賺了20倍,一天之內成了英國政府最大的債權人。
關于滑鐵盧的故事,有的版本更加離奇:一個版本中,內森先生當日就在威靈頓公爵的大軍之中,他身騎白馬闖三關,冒著狂風暴雨一夜之間奔到多佛,早已準備好的快船載他渡過海峽,然后在哀鴻遍野的倫敦證券交易所一把撈了超過一億英鎊(!!!)。在另一個版本中,羅斯柴爾德們向法軍將領格魯希行賄,讓他臨陣假打,然后在倫敦散播“威靈頓敗了”的消息以便抄底。據說,滑鐵盧之后的一天里內森賺到的錢超過了拿破侖和威靈頓在幾十年戰爭中得到財富的總和。
拿破侖和威靈頓究竟拿到了多少錢呢?我們的暢銷書作家不會告訴你,拿破侖僅從黑森選帝侯那就抄走了200萬英鎊。而單是1815年,英國政府就給歐洲大陸運送了近1000萬英鎊的金銀,為威靈頓運送金幣的正是羅斯柴爾德兄弟。按照后世解密的資料來看,1815年夏天,整個羅斯柴爾德家族合伙企業的資本金不過50萬英鎊,1818年末的總資產也不到200萬英鎊。
再回到上一個版本——眼神了得的內森坐莊英國國債成功了嗎?事實是,英國統一國債從來沒有跌到過5%,在滑鐵盧戰役結束前一周,其價格是面值的53%,6月20日當天的價格是面值的56.5%,再過一周也僅僅漲到60.5%。直到1817年夏天,國債價格才漲到82%左右。
彼時英國國債的總額是9億英鎊,是英國當時GDP的兩倍,相當于今天的大約5萬億美元。
而1816年底,壓上了自己和兄弟們全部家底的內森,也不過持有大約120萬英鎊面值的英國國債,在1817年7月國債市場的短期頂峰,內森的總頭寸面值大約是160萬英鎊。按照這個數字,內森很可能是持有英國國債數額最大的“散戶”,但也不過是英國國債總額的不到2%。如果就此說“從而主導英國日后的國債發行,英格蘭銀行被內森所控制”,那就完全是在寫玄幻故事。
主角光環的另一面
神話故事無助于我們認清羅斯柴爾德們是究竟如何從拿破侖戰爭中一躍而起成為歐洲金融強權的。這種將歷史必然歸結于偶然事件的做法,甚至在某種程度上更好地掩飾了真相:越是把一件事搞得神鬼莫測,人們就越難看清其中真正的奧秘。
隱藏在滑鐵盧神話背后的,是羅斯柴爾德家族真正發家的那一步:內森?梅耶?羅斯柴爾德,一個毫無名氣的猶太銀行家,前走私販子和布匹出口商,在戰爭的最后兩年間一躍而起,成為英國政府和歐洲大陸戰爭之間的主要資金流通渠道。這恰恰可以解釋為什么多年來這一家族似乎一直對這些傳說不置可否、甚至推波助瀾的做法。
按照尼爾?弗格森“近官方版本”的《羅斯柴爾德家族》中的描述,6月19日晚間內森在他位于紐考特的辦公室看到的是1815年6月18日午夜發布的第五份正式戰地公報,信使送來的途徑是布魯塞爾——敦刻爾克——迪爾,而非玄幻小說里的奧斯坦德——福克斯頓,內森本人更沒有站在海邊等候,“快速打開信封,瀏覽了戰報標題,然后策馬直奔倫敦的股票交易所”。要知道,從福克斯頓到倫敦金融城有112公里,“八百里加急”狂奔至少要6小時,大胖子內森先生估計還沒到證交所就顛散了架。
諷刺的是,盡管內森20日就把消息告訴了政府,并在這一天迎來第二個信使的確認,但還是沒人相信,甚至連內森自己都不愿意相信。因為5天之前他剛剛攬下一筆買賣:在阿姆斯特丹市場為英國融資100萬英鎊,英國取得決定性的勝利意味著這些國庫券現在全部砸在了兄弟們手里。
對“羅門五虎”來說,戰爭盡可能久地繼續打下去而英國獲得最終的勝利,才是最好的結果。他們希望的是持久戰,而不是速勝。就這個意義而言,滑鐵盧的消息反而是一個糟糕的沖擊。
因為這威脅到了羅斯柴爾德們真正的戰爭生意。從一開始跨越英吉利海峽走私黃金,到承攬下為英國歐陸遠征軍運送軍餉、為英國政府在歐洲其他地方融資乃至為英國的盟友們承兌補貼款的業務,再到后來的處理戰爭賠款,通過事實上壟斷英鎊的國際政府間支付渠道,羅斯柴爾德兄弟得以在很大程度上操縱英鎊匯率,以此獲取自己絕大部分的利潤——相比之下,僅僅從事英國國債價格投機實在是太過簡單了。
事實上,我們在這個流傳最廣的故事版本中所看到的情景,與1940年納粹德國拍攝的一部反猶電影《羅斯柴爾德家族》情節高度重合。甚至到了晚近的2008年,一部號稱紀錄片的《時代精神》,依舊重復著類似的講述方式:以羅斯柴爾德家族為代表的猶太金融家們和共濟會一起精心設計和操縱一系列陰謀,用私營中央銀行體制、終將一文不值的法幣系統和永遠還不清的國債奴役全世界。
然而兩次世界大戰摧毀了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