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第一本書》是牛漢先生回憶20世紀初期自己童年時代生活的一篇散文,文章通過第一本書的“故事”,向我們展示了父子之間、同學之間濃濃的情誼,也抒發了自己對那個蒼涼而遙遠年代的風物人情的獨特感受,文章亦莊亦諧,感情真摯亦不乏妙趣。人教版初中語文八年級下冊教師教學用書中用“知識改變命運”來概括文章的主題,許多執教者也采用“知識改變命運”的話來詮釋喬元貞的人生啟示。但細讀文本,似乎并不盡然。
一、二黃毛的人生并不能體現“知識改變命運”
二黃毛年幼時天資愚鈍,無心向學。文中第3自然段提到:“祖母替我回答:‘第三名是二黃毛。’二黃毛一只手幾個指頭都說不上來,村里人誰都知道。”區區五指,二黃毛連幾個指頭都數不清,且連全村人都對二黃毛這一情況清楚,更是從側面體現出二黃毛愚鈍的程度。由此可見,二黃毛啟蒙很晚,并且甚無天資。再者,文中第12自然段寫道:“后來老師‘弄不成’還夸我的狗聰明,說比二黃毛會念書。”這里運用了詼諧的筆調體現出童年人與狗和諧相處的美好時光,更讓人印象深刻的是此處的對比,人與狗對比,本無可比之處,老師卻認為大狗和小狗的“汪、汪”之聲比二黃毛更懂得呼應自己的教學,此評價亦可體現出二黃毛幼年時期的不聰慧,且沒有獲得多少書本的知識。
但二黃毛生前勇猛,死后受幾代人尊敬。文章第13自然段寫道:“抗日戰爭期間,二黃毛打仗不怕死,負了幾回傷。他其實并不傻,只是心眼有點兒死,前幾年去世了。他的一生受到鄉里幾代人的尊敬。聽說喬元貞現在還活著,他一輩子挎著籃子在附近幾個村子里叫賣紙煙、花生、火柴等小東西。”二者之間存在著鮮明的對比,在學習方面,一個沒有課本亦可名列前茅,一個卻是遠近聞名的“傻”;在人生結局方面,一個活著,在附近的幾個村子里叫賣雜貨,平庸地活著,不再被人關注或夸耀;一個死了,卻受到了幾代人的紀念,被人們所尊敬。可見,沒有經過文化知識洗禮的二黃毛用自己的“傻”“死心眼”來反抗時代給自己的壓迫和命運對自己的考驗,他雖志不在學習,但有對命運抗爭的決心,用自己的“實心眼”堅強地活著,為村里人樹起做人的尊嚴和豐碑。二黃毛的一生恰恰體現出他對命運的抗爭,他的命運是悲壯而偉大的,豈是知識決定的?
二、喬元貞的結局也未必能體現“知識改變命運”
誠然,沒有課本的喬元貞考了第一名,在同學的幫助下擁有了平生的唯一一本書,當他“哭著說:‘我媽不讓我上學了’”時,讀者不禁為之嘆息。但是文中寫到班級只有喬元貞、二黃毛、“我”三個學生,并且“我早已把書從頭到尾背熟了。喬元貞所以考第一,是因為我把自己的名字寫錯了,把‘史承漢’的‘承’字少寫了一橫”。事實上,喬元貞表現并不突出。“四個年級十幾個學生在同一間教室上課”,因為“弄不成”弄不到《算術》和《常識》,他們只念《國語》一本,這么少的教學內容也不能表現出喬元貞的全面發展抑或某項特長。
特別是文章最后,他成為“一輩子挎著籃子在附近幾個村子里叫賣紙煙、花生、火柴等小東西”的平庸之輩,“一輩子”的時間,他卻只在“附近幾個村子”走走轉轉,不敢走出這一片狹小而貧困的土地,只是毫無改變地挎著籃子叫賣生活中的小物品。讀書時代,二黃毛尚且不放棄讀書的機會,喬元貞卻沒有自我學習進步;成年之后,二黃毛為了個人、為了家鄉、為了民族,毅然從軍,喬元貞卻安于現狀,他甚至不如他的父親敢于遠走他鄉,在靜樂縣的山溝里當塾師。喬元貞甘心成為命運的俘虜,在時代的浪潮里固守一隅,不敢接受命運考驗,注定只能平庸。機由心生,命由己造,他的結局又怎能體現知識改變命運呢?
三、作者的創作目的并不在于“知識改變命運”
作者在文中對他的詩人朋友說道:“我的第一本書實在應當寫寫,如果不寫,我就枉讀了這幾十年的書,更枉寫了這幾十年的詩。人不能忘本。”作者走過那個貧困的年代,走過漫漫的人生旅途,世間種種,五味雜陳,但是那段回憶、那些溫暖是他一生成長的根基。“正是童年留在他心上的重量和光芒,成了他一生創作取之不盡的豐富的礦藏,和用之不竭的光源,正是童年的經驗,在他對以往生活的‘茫茫然的感覺中’,獲得了詩的意境與靈感。”牛漢學富五車,他寫本文并不是因為這第一本書給了他多少知識,而是因為這本書給了他精神的力量,是因為他覺得不能忘本,而并非為了傳達知識改變命運的人生大道理。
就作者自身的命運來看,牛漢原名史成漢,自1948年在《泥土》上發表詩歌時開始用“牛漢”這個筆名。讀書萬卷的他,后來參加革命進步組織,蹲過國民黨的監獄,因“胡風”問題被勞動改造,一生命運坎坷。可見,知識并不會讓苦難繞道而行,并沒有讓挫折遠離這個筆耕不輟的作家。他在接受閻延文的訪談時曾說,是生命的痛感讓他塑造了與眾不同的作品,這種不可復制的感受,不是用知識、靈感和詞語技巧能夠達到的。可以說,是面對苦難的樂觀態度、堅持自我的秉性成就了他的筆底波瀾。作者以真實的筆墨記敘往事,以敏銳的直覺捕捉著生活點滴,用溫情的眼光打量著苦難,隱而不顯地表達了與命運抗爭、笑對生活的主題。
綜上所述,本文中三個少年的純真、命運的復雜,使人們在感受作者筆下童年時也情不自禁地回望自己的生命旅程、思考社會變遷的軌跡。命運包含生死、貧富和一切的遭遇,是一種發展變化的趨勢。本文中所描述的三個截然不同的命運,不僅僅是知識就能決定的,這一切離不開他們生活的社會和時代,以及個人對于自身命運的把握,也許這才是一個歷經風雨心存溫暖的作家真正的心聲吧。
參考文獻:
[1] 江邊.生命的再生——牛漢和他的散文[J].博覽群書,199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