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敏+江榮灝+朱竑



摘要:基于跨國宗族網絡與地方意義營造的視角,以汕頭市澄海區前美村為案例,試圖挖掘充滿地方意義的僑鄉在外部政治經濟體制和地方社會文化相互作用下的地方社會建構和營造過程。研究使用文本分析、深度訪談和實地觀察等質性研究方法,揭示了作為“地方”的僑鄉所具有的豐富的地方意義,以及地方意義建構過程中以跨國宗族網絡為主社會關系之不斷演替的機制所在。研究發現,前美村的空間和地方意義被不斷地重構,而作為空間表征的“僑鄉”也在不同時期的不同社會關系的空間實踐下表達出不同的文化意義和地方意象。相較于以往各學科的僑鄉研究,本文重視以往長期為學界所忽視的僑鄉的空間和地方意義,從空間、地方和人的動態關系這一重要的地理緯度對僑鄉內在的深刻社會文化進程進行了探討。
關鍵詞:僑鄉:地方意義;跨國宗族網絡:汕頭前美村:社會建構
0前言
中國具有龐大的移民之海外群體,不同時期的移民過程都表現出了豐富的地理流動意義。華僑華人所塑造的豐富的文化意義往往與其遷出地——僑鄉緊密聯系。不少研究對僑鄉的關注多停留于民族國家的模式下,研究華僑華人對于僑鄉建設的作用,而對僑鄉所經歷的深刻社會文化變遷過程缺乏深入的探討。潮汕僑鄉早在清末時就興起了沿海居民利用木制“紅頭船”出海向外移居的熱潮。與歷史期的移民情形相比,目前人口移動的模式和方向,以及僑民和僑鄉的聯系早已發生巨大的改變。在快速轉型的社會大背景之下,中國對外移民呈現出有別于傳統流動形式的跨國移民的特點和內涵。在新的國際語境下,呈式微之勢的僑鄉,會發生什么樣的改變,以及是否會被重構?以僑文化為特質的地方性是否也會有新的展演?這些都成為值得關注的話題。
僑鄉不只是移民的遷出地,因華僑和僑眷人數眾多之故,各種海外聯系使其呈現出社會、文化和經濟等方面皆異于非僑鄉的鮮明特點。僑鄉的形成和發展蘊含著廣泛的社會文化過程,長期以來僑鄉的海外移民和海外關系,不僅在經濟和社會觀念上予以僑鄉深刻的影響,也表現出對僑鄉的社會生活和風俗文化的持續塑造。不少學者關注到宗族流動中所創造和建構出的跨國界的華人社會網絡。這一社會關系展現了經濟、社會和文化的多維互動,無論是歷史期的跨國宗族社會,還是當代僑鄉的社會變遷和文化再造,家族和宗族皆是僑鄉重要的社會單位和跨國關系運轉和承載網絡。相較于傳統的僑鄉與海外華人二元的僑鄉研究范式,對于跨國宗族的研究無疑呼吁跨國主義視角的引入,以考察移民所建立的跨越文化、政治和地理邊界的社會場域,及其所聯結的遠距離分隔的地方社會網絡。跨國移民不僅是維系多重跨界聯系的社會群體,移民及其家庭、村莊、宗親組織和社團等支撐網絡也成了重要的研究單位。而“文化轉向”下的地理學研究亦開始關注移民遷出和遷入地之間的物質和想象聯系,以及移民之間形成的社會網絡和其他連接對此社會聯系是如何維持的。
近年來,有地理學者關注到新移民僑鄉的移民原因、華僑文化區域分異、華僑對于西方規劃與建筑的引入、僑鄉社會資本、海洋文化對于僑鄉的影響。然而,作為華僑華人的遷出地,與已得到空間分布、具體空間文化進程和社會建構的大量研究成果的遷入地如唐人街相比,僑鄉特殊的“人-地”關系及其在社會歷史進程中的空間響應被長期忽視。此外,相較于過往僑鄉地理研究仍多集中于僑鄉靜態的文化事物方面,西方人文地理學視角之下的移民研究,已經歷從最初對移民的簡單理論和描述,到注重對人口遷移模式、空間分布和過程進行分析,再到近年來開始注重質性研究分析的轉變,呈現出“文化轉向”下的新局面。在此之下,關于移民的地理學研究逐漸開始重視“移民地方”的視角。將中國海外移民視作一地理過程的研究者Ma亦認為移民的活動皆發生于特定的“地方”,并通過種種實踐活動影響其遷出的原鄉,而作為“地方”的僑鄉,不僅是華僑華人情感依戀之地,更塑造出蘊含著“地緣”和“血緣”觀念的跨國地方性社會網絡,在充滿著社會文化意義的同時,也是建構社會關系的載體。地方作為現代人文地理學的核心概念,兼有地理屬性和豐富的社會特性。一方面,地方為人文主義地理學和現象學學者所熱切討論的富含主體日常情感體驗和感知情緒以及由人賦予意義的空間;另一方面,在馬克思主義、女性主義和后結構主義的視角之下,地方的獨特屬性源于特定社會力量的建構,地方意義成為特定社會結構的產物。此外,考慮到地方與外部世界的廣泛聯系,Massey的“進步的地方感”理論認為地方本身即是一個過程,具有開放、動態以及與外界具有緊密的社會聯系的本質特點,地方也隨之被視作社會關系和社會網絡的重要載體,群體之間的社會關系通過不同的特殊社會實踐方式聯結著不同的人和地方,建構起關系性的地方,這也引起了關于地方的關系型認識觀,地方營造的實質是由社會空間關系所構建的固有的網絡式進程。因而,移民與地方的交互過程和遷徙中的社會關系重構,也意味著關系型的地方也成為其多樣的社會關系和社會網絡相互運作的重要載體。同時,這些地方亦將社會關系通過旅行和流通延伸至其他地方,地方特性也不等同本土特性,而是在跨地方對話中實現新的地方營造。值得注意的是,移民回鄉所建的房屋即在宣示其社會地位,維系與遠方家庭的物質和想象聯系以及維持他們在遷出地和遷入地的雙重認同和能動等方面具有重要的作用,是其在跨國社會空間中定位自身的關系型地方。
鑒之,在強調地方的關系建構過程的背景之下,本研究通過引入地方意義建構的視角對僑鄉的發展歷程重新進行審視,以探討僑鄉所蘊含的開放流動的地方意義,以及在跨國宗族網絡和政治經濟本底互動下的僑鄉營造和地方社會關系的演替過程,以期豐富跨學科背景下僑鄉研究的視角和類型,并在一定程度上對僑鄉的跨國網絡、地方建構乃至更廣泛的人文地理學研究提供借鑒意義。
1案例地及研究方法
1.1案例地
前美村為汕頭市澄海區隆都鎮下轄的一個行政村,位于汕頭市澄海區西北部,隆都鎮中部,距離汕頭市區約15km(圖1)。前美村現有人口約6500人,旅外僑胞近10000人,村莊建成區面積約80萬㎡,地勢低洼,具有近六百多年的歷史,為潮汕地區著名的古村落,也因歷史上海外華僑眾多,成為汕頭市著名的僑鄉。前美村傳統民居建筑眾多,并以永寧寨和有“嶺南第一僑宅”之稱陳慈黌故居聞名,并于2008年10月被定為國家級歷史文化名村。陳慈黌故居幾乎是全國最大的“中西合璧”僑居建筑,包括郎中第、壽康里、善居室和三廬書齋等宅第,共有廳房506問,面積2.54萬㎡,現已被開辟為國家4A級旅游區。
1.2研究方法
研究采用文獻調查法、文本分析法、深度訪談法以及實地景觀觀察法相結合的質性研究方法進行。通過深入田野調查進行實地資料收集、綜合查閱、整理和分析歷史研究文獻、地方志、地方文史資料、僑批(指歷史上潮汕地區所盛行的由華僑匯集成批寄回國內,并以匯款為本的家庭書信)的影印資料、重要人物手稿以及族譜資料;并于2015年2月和8月分別兩次共歷時近一月時間對當地不同職業年齡的村民進行深度訪談,訪談樣本前后共30人,個別樣本進行了多次訪談,獲取了大量前美村發展歷程的第一、二手歷史資料,關注前美村在跨國宗族網絡等社會關系運作下的不斷演替脈絡。其次,通過對網絡媒體報道資料的搜索整理以及僑批的影印資料的書信文本分析整理,形成豐富的社會文本資料,并進行深入的分析,以探究官方話語和目標人群對于僑鄉地方意義的建構,也作為對研究脈絡進行理解和分析的文本。
2前美村跨國宗族網絡與地方意義的建構
2.1跨國宗族網絡的興起與前美華僑新鄉的建構(1850-1950)
2.1.1跨國宗族社會關系的形成
處于粵東狹長地帶且又背山面海的潮汕地區無疑具有推動沿海居民跨海流動的獨特地緣優勢。據《潮州府志略》記載,“潮州海外交通由來已久”和“明代潮人拓殖南洋”,而全面的跨國商貿以及“下南洋”的謀生活動,卻要到1850年代后才全面興起,面對本土地區地狹人多的困境,“潮汕地區的貧苦農民和手工業者以及游民無產者相率漂洋渡海,外出謀生,過著浪跡異邦,寄人籬下的生活”。而據《隆都鎮華僑志》,康熙二十三(1684年),自清廷允許沿海商民出洋貿易后,冒險出洋謀生的隆都人漸多,至1840年前美村人陳少林因家貧“過番”去暹羅,一年后即有寄回僑批,而本為紅頭船船工的陳慈黌家族創始人陳宣衣(又名煥榮)營運船運獲利豐厚,于1851年與族人合伙在港創辦“乾泰隆”。至其子陳慈黌一代于1871年在曼谷創建陳黌利行,并逐漸組織發展出汕頭、香港、泰國、越南和新加坡跨地域貿易網絡,涉及大米、土特產進出口、航運、金融和房地產等多種經營項目,成為重要的海外華人資本。值得注意的是,陳慈黌家族企業的擴張依賴著同鄉宗親資金,各個地域的聯號主要經營者皆為屬于“五家”(宣衣及其四兄弟)大家庭的成員。不僅是商業網絡是由親屬網絡所構建,該家族企業亦采用基于血緣和地緣的雇工模式,公司財政由宗族的內緣成員所掌握。
陳慈黌家族企業的注重血緣和地緣的雇工模式及其成功的激勵,以及地方地緣環境的困境,對村民的出外謀生以贍養家庭的跨國流動發揮了重要的推動作用。另一方面,亦反映出其家族企業的發展有求于同鄉宗親的人力輸送。此外,陳慈黌家族對于在香港或泰國落腳的族人往往予以遠洋交通和吃住上的援助乃至工作上的資助支持,在其家族鼓勵之下,前美村陳氏宗族的人“過番”越來越多,且大部分曾于陳黌利商鋪落腳。
依據新經濟地理學的視角,企業亦是一種社會網絡和關系型的組織,其能動者根植于持續的權力關系和話語進程之中,陳慈黌家族企業通過文化親緣的商業網絡聯結降低交易成本、提高靈活性和鞏固商務信任,以及依賴宗族的雇傭模式規范企業網絡的權力秩序,也使其離不開所屬的宗族關系網絡并對其進行再生產和扶持,促使其成為地方宗族關系跨地方流動聯結的重要推力,并建構了由某一家族主導的特殊宗族扶持關系。因而,本身固著于村落的宗族社會關系開始轉變為跨國的社會網絡,且地方網絡內部的權力幾何也由此更變。
同時,在單體家庭的角度,僑民在謀求生計和從事商貿的流動實踐主要基于贍養家庭和延續香火之責,構建且需維系眾多往另一個地方延伸的社會關系。正如孔飛力所言,中國僑民的“離開中國”實質是勞作者和家庭之紐帶的空間維度的擴展。再加上地緣環境的惡劣和泰國的經濟繁榮引發“拉力”等外生因素,前美陳氏整體上逐漸構建了跨界的宗族社會關系網絡,聚族而居的空間轉變為宗族密切聯系的跨國社會空間。
2.1.2跨國宗族力量下的地方營造
跨國流動之下的宗族社會關系推動了人地關系的重構,此時,跨國流入遷出地的不僅是流動實踐過程產生的資本,亦是文化的體驗及其后的反饋,延伸至海外的家族企業和務工僑民賺取的資本不少亦回流至宗族出發的地方以重構宗族關系和建構地方。無論是陳宣衣或是陳慈黌,其都于步入晚年后開始回歸鄉土居住,并投入大量資金建筑私宅。在地方文史資料的描述中,“自陳慈黌父親煥榮開始至慈黌兄弟及子輩止,除原有一座祖屋外,新建大型厝屋共7座……,并在家族的持續營造過程中逐漸落成“郎中第”、“壽康里”和“善居室”等規模宏大的“僑宅”。
前美村本即具有濃厚宗族傳統的村落,地方的宗族文化邏輯在規訓跨國的宗族行動之時,跨國的宗族關系也通過空間實踐再生產地方主流的社會關系。首先,從微觀的空間形態觀之,陳慈黌家族龐大的宅院營建,注重風水,以宗祠為中心,不斷向外擴建,而建筑的各方面布局都遵循著傳統的潮汕民居建筑文化。縱然陳慈黌家族所興建的宅居開始植入西式和伊斯蘭風格的精致建筑裝飾,建筑依舊全面保持傳統的形態要素和潮汕民居格局,其內外布置和群體組織亦體現宗族生活的空間層次和倫理規制,微觀的空間營造為家族等級秩序的表征手段。而西方和伊斯蘭建筑風格的注入凸顯其社會權威地位及財富力量,表現出借助特殊、異質的空間文化形式來強化主體的身份的特點和建構與普通村民的“邊界”。
跨國宗族力量下的地方營造還表現在前美新鄉的開辟擴張,陳慈黌家族集結鄉里的富裕族人于現時的“新鄉”購買下大片田地和建筑住宅,創建了新的宗族聚居村落,壯大的陳氏宗族權力宣示其地位,宗族地緣相互扶持并在空間上形成集聚的文化道德邏輯,強化宗族的“地方”。“僑鄉”空間成為新的宗族相互關系和權力結構運作的結果。此外,縱然為華僑商人,陳慈黌家族依舊尋求地方的文化網絡進行自身的身份建構,積極履行官方和族內的義務,向上獲取士大夫功名表述忠于國家權威,向下把持鄉政,興修宗祠,捐助族產族田,并捐資慈善事業,開始利用祠堂捐資興建新式學校以使同族可后繼有人,進而獲得一種“體面的財富”,不僅成為了地方的領導者,也是地方知識信息的解釋與提供者,而其行動不僅是自我賦權和重塑宗族內部社會秩序,也固化了宗族的話語和對地方進行了整合。另一方面,此時清帝國對于國家的控制只停留于表層,地方社區事務的日常管理往往由地方名流所承擔,華僑家族通過對地方名流身份的追逐是實質也是其與國家之關系的協商。總體而言,即表現出其通過對一定空間關系的生產,以維系新生成的社會關系。
因而,海外移民作為一地方的特殊主體通過跨國商業或出國務工轉變生產方式以獲新的資本,并在地方規訓之下,完成改變地方景觀形態和擴大聚落規模的空間實踐,實現對自身獨特社會關系的空間表征,并通過對宗族的領域和制度塑造、自身的宗族地位和符號重塑,實現對地方的占據和領域化,通過地方意義的營造完成對身份的定位和重構。
2.1.3跨國網絡中“家”的地方意義
跨國社會場域的形成也反映在了家庭關系中,由于其中的家庭成員的跨界流動和聯系所生成的新的家庭結構。據訪談發現,不少具有華僑的家庭都曾出現“兩頭家”的狀況,同時在家族主義的社會規范下的流動權力并不對等,出外謀生的社會關系和文化想象以男性為中心,而女性往往因其“家”的自身屬性而受限“不動”,面臨著缺乏自主權和生計上的困境。
中國人的“家”具有一種家庭財產共享體制,無論移民離家多遠,其皆對家庭負有匯款的道義責任,使其于家產中的份額并不會因時空距離的變化而減少,這即使“家”為海外華僑與故鄉的具體節點,推動“家”的發展的僑匯深刻重塑了前美的經濟結構。前美村在該時期具有大量的“僑批”存在。筆者對《潮汕僑批集成(第一輯)》所收錄的寄往居美鄉和前溪陳的僑批進行了文本分析,其不少表現了海外華僑對于家庭物質生活分配和僑匯運用的關注,也從書寫中表達自身對于家庭和責任和情感。僑批作為僑鄉與海外華人社會進行信息聯系的重要渠道,亦讓僑民和僑眷互通信息得以了解雙方的基本狀況,形成了雖生活在不同空間卻生活體驗相連的狀態,且構筑了情感關懷和物質上照顧故鄉家庭的通路。而書寫是以符號形態存在的一系列思想,觀念和感覺的綜合體。“僑批”的書寫表現出僑民通過文本指令參與“家”的營造實踐,也是其持續感覺“家”的重要形式。Mckay在談及于香港的菲律賓跨國移民時,認為隨著技術的發展,菲律賓跨國移民也使用手機通訊加強跨地方的信任和親密感,并以其了解和協助家鄉財產上的需求。在此之下,作為遷出地的村落的社會關系并不因移民的流出而衰亡,反而具有復興和再塑之可能性。同之,盡管位處不同的時代背景,前美村的跨國移民亦采用“僑批”這一手段維系情感和財產關系,使其保持為地方的“一部分”,并在新脈絡中重新創建地方。因而,可以認為,微觀上“家”的規訓也是跨國關系的重要生產力量,同時“家”所處的特定空間又為跨國家庭關系的社會建構和情感依附所在,維持跨國家庭的策略塑造了獨特的經濟社會形態和情感空間紐帶。
2.2國家權力影響下的宗族網絡的斷裂:集體制的前美村(1950-1978)
1949年后國內外政治形勢的變化和對于出境的限制使得移民不再容易,而國家權力開始加強對鄉土社會的控制。在計劃經濟集體主義之下,雖依舊有華僑寄僑匯回鄉,但跨國的宗族網絡都因國家權力的滲透而逐漸衰弱以至中斷。隨著政治形勢的變化,陳慈黌家族需面對汕頭公司的倒閉和香港與泰國兩地官方扶持的本土企業崛起的挑戰,泰國政府也開始對華人實施經濟上的限制,其家族企業開始由以中國為主的經營模式向多元化經營轉變,并尋求與本土商業家族合作,樹立和扶持在海外本土的社會影響地位,1950年后已逐漸遠離與家鄉的互利關系。同時,在只存在單一的黨政權威的農村社區,宗族這一非主體權威失去了生存的空間,其功能亦隨之被視作舊勢力和舊觀念所抑制。土地改革之后,族產和祭祀等被廢止,原有文化系統被中斷,傳統或具有海外聯系的鄉紳也開始遭到打擊,鄉村精英逃離或衰落。在“文化大革命”期間,“在極左思潮影響下,有華僑關系的都被蔑為崇洋媚外,僑眷遭到不公對待,比如有華僑關系的不可升學、參軍,僑房遭占用等。
在國家權力的延伸和對社會強力控制下,社會關系全面重構。據《前美村大事記手稿》的記敘,該時空的事件幾乎全由計劃經濟和集體主義的話語所主導,前美村行政區劃和設置也不斷變更。地方外部的華僑幾無參與,原本表征為“僑鄉”的地方成為國家權力控制下封閉和單一的場域。因而,景觀形態亦趨于集體主義下的同質化,并逐漸失去對于“僑”的表征。祠堂等宗族場所成為學校或政府辦公用地等公產,陳慈黌家族的舊宅也相繼被用作教養院、中學、糧食倉庫、村委辦公場所乃至看守所等場所,也曾受到“破四舊”的極大破壞。受訪談的村民皆表示,那時沒人將其作為文物看待,隨意利用。此時前美村的地方形塑,主要皆是各種政治運動和國家權力全面推進下失去地方話語權的結果。原有的跨國宗族社會秩序被打斷,地方特色被同化為“國家標準”,呈現出“普適地方主義”的特點。
2.3改革開放后的僑鄉:跨國網絡和地方意義的重構(1979至今)
2.3.1官方能動下的跨國互動和網絡重建
改革開放后,隨著國家權力對鄉土社會控制的松動,集體所有制逐漸被取締,地方社會開始獲得較大的自主空間,政府開始重視海外華僑華人的經濟力量。“僑鄉”這一話語亦開始被廣泛利用。在此之下,前美村的跨國網絡亦隨著此變化發生連接和重構。此時,華僑資本成為空間再生產的重要力量。與不少其他僑鄉通過宗族和社團組織等網絡進行動員不同,前美村村基層組織成為了跨國網絡連結和吸引華僑資本返回前美的新的能動者,開始主動積極對海外關系進行引導、“動員”和探訪,甚至通過恢復游神節慶活動這一文化讓步方式以吸引華僑資金,海外探親活動和公益投資逐漸增多。1979年在泰國也成立了基于地緣性的前美鄉親會,成為聯系泰國鄉親和對家鄉進行資助的重要橋梁,同時村委也與其保有密切的聯系,如每年向其匯報鄉政和學校的工作。在此期間,村基層組織作為國家政權在村落中的代表,協調已為外部力量的華僑資本,于20世紀80~90年代構建了由華僑公益慈善為主導的村落公共物品提供體系(表1),且產生了對村落其他群體的示范效應,由官方能動協調的“地方一華僑”跨國關系也使地方性和僑鄉的地方意象得以重構。值得注意的是,作為前美村歷史上跨國宗族社會的重要構建勢力,陳慈黌家族隨著企業現代化進程的推進和家庭成員的本土化,也不需再尋求地方網絡的基礎和塑造具有濃厚宗族意味的地方意義以自我賦權。通過調研和觀察明顯發現,祭祀等宗族儀式雖有恢復,但主持宗族活動的老人協會或片區中的老人組并未占據村權力一極,以往較為明顯的不同姓氏之間的邊界開始消弭,宗族觀念和話語也為村干部所排斥。鑒之,此時的跨國網絡關系并非早期跨國宗族關系的重構,而是不少華僑在官方動員和道義經濟下與地方的新互動形式。
2.3.2代際演替和社會變遷下的社會重構
改革開放后,華僑與地方的關系雖然重新開始恢復。但從中也看到,跨國關系的重構主要為官方作為能動協調者和華僑的道德約束所作用,以往構建跨國網絡的宗族文化系統不再發揮主導功能。同時,在新的政治經濟環境下,傳統的跨國移民鏈也不再恢復,跨國家庭所構建的社會關系也隨著老一代華僑逝去和新一代的本土化和情感距離的增大而不斷衰落。地方與華僑的關系也隨著關系性的文化系統和社會秩序的未能得到復興而停留在官方協調聯結的狀態,并隨著代際更替而衰落。在調研中也可發現,不少僑屬家庭也不再與海外親屬保持家庭財產共享體制。在地方居民的地方感知之中,前美村也已步向“以前華僑對村的貢獻很大,現時鄉情逐漸淡薄”的僑屬社會。
2.3.3文化經濟下的地方意義重構
隨著文化遺產觀光和鄉村旅游的興起,前美村獨特的古民居建筑和特殊的發展歷史可成為發展地方經濟的重要資源。而自1999年陳慈黌旅游服務公司成立以來,前美村開始逐步推動旅游經濟的發展,以“僑文化”和“古村落”為主題的景觀營造得到一定的旅游收入,村組織也基于發展旅游向上級籌措發展資金,提供新的地方發展資本,開拓了公共物品提供渠道。
最新的2014年前美村旅游規劃,提出前美村應以潮僑文化為本底,突出潮商文化主題;而在前美的旅游宣傳片中,“潮僑文化”和“僑韻”為旅游文化元素的主打,并提出將前美村打造為中國華僑文化旅游區的代表。在此僑文化旅游區的品牌建設中,通過“僑”歷史塑造的和富有地方意義的文化景觀進行地方再現。與此同時,官方話語對于“僑”的地方營造與“古村落”這一品牌的地方再現同時進行,地方特色旅游主張“古村+古建筑+民俗文化+農田景觀”的建設思路。在陳慈黌故居中,不少廳室被設置為潮汕茶藝、木偶、民間工藝和戲曲等潮汕文化的展示場所,賦予了區域文化博物館式的意義,構筑歷史文化名村的進程也意味著將“僑文化”發明作為一種地方的歷史傳統。
筆者以“前美村”為關鍵詞,利用新聞分析軟件ROST News Analysis Tool 4.5軟件對百度新聞、百度網頁、360新聞、搜狗新聞和微信搜索,并進行文本采集和語義分析,發現大部分的網絡媒體的塑造也圍繞著“古村落”的特點展開,前美村被構建成“古老”和“美麗”的旅游空間(表2)。而前美村的旅游宣傳畫冊也同樣著重于表征永寧寨和陳慈黌故居的建筑特色以及當地的燈籠等地方手工藝品。總體而言,文化經濟下前美村的地方想象無疑集中于“古村落”及打造其“歷史文化名村”的品牌之上,完成遺產面向特定鼓勵的地方記憶的社會建構。跨國宗族的輝煌歷史成為“僑文化”的重要表征并剝除宗族的話語,構筑和融入特定簡化的古村落發展歷史,成為資本象征和文化符號,并通過尺度躍升,和其他區域文化符號一同展演。
因而,在地方政府發展旅游業和文化經濟的背景之下,官方話語成為地方營造新的主導力量,“僑鄉”成為發展旅游業和遺產化的官方話語的文化策略表征符號。地方政府、村基層組織和外界知識權力通過文本和景觀再造使“僑鄉”的地方想象得以再次建構并以強化,但其與前述的政經歷程是斷裂的,反映了官方主體的地方性視角和對遺產的社會生產。
3宗族網絡與“僑”的地方意義
前美村等地區的華僑在19世紀開始的跨界經歷即呈現出豐富的流動性和跨越國家的經濟社會互動關系,僑鄉是一個與外界具有緊密聯系和地方意義不斷被重構的地方,在“地方”語境下的僑鄉亦承載著特殊的社會關系和權力關系的互動。前美村形成的跨國宗族社會網絡并由某一華僑家族主導,地方宗族關系被跨地方重塑和強化,隨后又受國家權力壓制和打斷,最后又因地方發展的需要由村基層組織向外協調華僑對跨國網絡進行重構。而現階段,在地方文化符號成為地方治理的新領域和實現發展目標的資源的背景下,文化經濟和官方話語對前美村進行了“僑鄉”的文化空間營造實則是對地方特殊性的強調,以鮮明的文化符號的地方再現進行地方再建構并以此為地方營銷。空間并非僵化的物體,而是一個過程,空間與時間、社會相互依存,并為社會過程所建構。較為在地的社會關系可通過跨國宗族形式向外延伸并創建新的地方,而此社會網絡在歷史社會下的變遷又使地方為之不斷重塑。可見,關系在空間上的變化與相遇會產生“權力幾何”的對話,地方宗族網絡的內外重構使其與外界在不同時期具有不同形式的聯系,根植于跨地方社會的各行動者互動的更替使“僑鄉”所蘊含的地方意涵不斷地被定義和再定義。鑒之,地方的特殊性也并非源于長遠的內在化歷史,而是一定的社會關系于特定地點的會聚交織和特殊組合,僑文化也并非一般所認為的靜態的和同質的“文化超有機體”,而是多元空間主體的不斷協商和形塑。當然,空間生產不僅是社會關系的演替,亦是物質空間的重構,僑鄉的建構過程是持續的地方營造過程,不同時期不同社會權力關系之下所塑造的地方景觀形態和地方意象皆呈現出不同的空間表征(圖2)。
4結論和討論
僑鄉的地方性在不同時代背景下被持續地社會建構。對于前美村,最初,跨國宗族關系的形成將宗族傳統濃厚的村落建構成文化內核強化但社會經濟形態再造的“僑鄉”,并通過更具空間獨特性的景觀重塑地方意義;而現期,“僑鄉”則更多作為官方話語包裝下有選擇表征的文化遺產。總之,前美村的“僑鄉”地方營造是地方上不同時期的社會網絡以地方為媒介的特定生產,也是地方與社會網絡互動機制不同轉變的空間響應。同時,“僑”所意涵的地方意義也在不斷地被再想象和再定義,考察僑情應深入探析各地方主體與外界的空間互動與空間權力結構。
研究從地方意義的角度出發,通過分析僑鄉前美村的歷史演替中地方意義的不斷重塑以求發掘僑鄉發展中的深層次文化問題。研究發現,改革開放后前美村跨國網絡的二度重建并未迎來宗族文化的復興,這與一些僑鄉研究的發現有所差異,即一些僑鄉在改革開放后,跨國網絡的重構帶來了宗族文化和宗親組織的復興。而這也表現出人地關系的多樣性和宗族社會關系的地理不均生產。前美村的跨國宗族網絡一度為陳慈黌家族所主導,但改革開放后其對地方文化系統的重構并不積極,宗族的社會秩序也一直沒能得到有效的推動。正如Massey所言,空間即社會維度,是異質性不斷生產和再塑造的領域,以空間視角考察僑鄉,無疑可了解于不同的社會經濟背景下,地方社會群體內部的互動及與外界的相互接合和協商,進而知曉不同僑鄉的豐富地方意義。此外,地方是持續變化的歷史過程中的“層累”,且在層累的過程中,一層也影響其他層,陳慈黌家族建構地方意義時塑造了獨特的文化景觀,而新的歷史層的行動主體得以與此地方累積的歷史互動,構筑了現時可作為旅游遺產的前美古村,展現出與其他僑鄉不同的發展特點。然而,縱然文化經濟有利于前美村的“僑鄉”地方形象的強化,并開拓了新的公共物品提供渠道,也重構村民的地方認同。但政府和村基層組織并不應是地方治理和文化策略的唯一主體,文化政策和治理的過程應培養各地方主體參與文化經濟事務的能力,賦予地方成員的成員權,以避免文化在過度外來設計下的商品化,和地方、家族、僑屬乃至普通華僑尺度的歷史表述的被忽略,同時也賦予地方各主體社會權利和維系地方文化資產。在跨國網絡在代際更替下進一步弱化的背景下,也更應從地方尺度尋求共同的地方記憶和文化資源的認同,促進地方宗族轉型為僑鄉民間組織,構建新的跨國對話平臺和關系網絡,促使地方社會關系網絡更為平等和自主。
致謝:感謝前美村書記陳作松先生、旅泰華僑陳麗娥女士對論文提供的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