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 友 龍
“江南第一家”家族家風文化研究
徐 友 龍
從南宋建炎初年(1127年)到明天順三年(1459年),浦江鄭氏家族共財同居15世,持續達332年,鼎盛時家族“食指三千”。這個大家族,以孝義傳家,以家訓、家規、家儀治家,得到封建最高統治者和儒學大家的再三獎掖,其孝義文化、廉政文化、制度文化等家族傳統文化和修身養性、積善積德、尊師重教、廉潔自律、勤儉持家、睦鄰友好、優待孤寡等家風文化至今仍有具有顯著的現代價值。對傳統家族或家風文化資源進行全面深刻探究,可以從文化學、社會學等視域中找到路徑。文化學研究范圍的理論視域,揭示了考察研究和保護“江南第一家”傳統家族家風文化,應全面關注其物質文化,包括歷史上的建筑物、器物乃至山水等有形文化載體;全面關注其行為文化,包括傳統社會的禮儀、習俗、節慶活動等文化遺產;全面關注其制度文化,包括律法、族規、家規、家訓等成文不成文的規定;全面關注其精神文化,包括道德、價值觀以及藝術、文字記載等文化創造。社會學家布迪厄提出的“慣習×資本+場域=實踐”公式和慣習—場域理論,引導我們要注重通過家風場域構建使家規家風得以貫徹和傳承的借鑒;注重對相關生活空間的開發和保護;注重對相關史料的搶救和保護;注重對相關非物質文化遺產的繼承和保護。
家風文化 家規家訓 江南第一家 文化社會學 慣習—場域理論
徐友龍,男,浙江省社會科學院副研究員,浙江省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體系研究中心特約研究員(杭州 310007)。
家族文化是中國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一般是指以家族的存在與活動為基礎,以家族的認同與強化為特征,注重家族延續與和諧,并強調個人服從整體的文化系統。家風則是家族文化的核心展現,是以家庭為基本單位,屬于民間自發出現、又根植于民間,以儒家的仁義禮智信等作為思想核心,以修身做人作為立身之本,將與人為善、勤儉持家等作為基本遵循,以家庭自我教育為主要形式,經過數代傳承形成的門風。對傳統家族、家風文化資源進行全面深刻地探究,可以從文化學、社會學等視域中找到路徑。
在培育和弘揚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反腐倡廉和注重家庭、注重家教、注重家風成為主旋律的時代背景下,900年來以孝義文化、廉政文化聞名于世的“江南第一家”——浦江鄭義門,受到社會的廣泛關注和理論界的垂青:2016年3月全國“兩會”期間,一部以“江南第一家”家規家風歷史文化為素材的電影級動畫片《鄭義門》在中央電視臺3個頻道同步播出;在這之前,中央紀委在其官網“中國傳統中的家規”專欄中隆重首推;緊接著,“江南第一家”成為“全國社會科學普及基地”……相對于“江南第一家”高頻地被社會各界關注和傳播的熱潮,研究者更應該講清楚鄭義門和“江南第一家”的來龍去脈,并從文化學、社會學等理論視域中理清楚“江南第一家”的家風文化資源,在新時期全國上下培育和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中更好地發揮家族、家風文化的現代價值和借鑒意義。
鄭義門位于浙中浦江縣鄭宅鎮——一個因鄭氏家族而命名的文化古鎮,至今,在該鎮鎮區的8個行政村內,鄭姓占90%以上,仍有近萬鄭氏后裔在這里生活。①據中華書局2005年出版的《浦江縣志》記載,全縣鄭姓16716人,其中鄭宅鎮8341人。鄭氏族人自北宋末年遷入該縣后,從南宋建炎初年(1127年)開始,止于明天順三年(1459年),合族共財同居15世,持續達332年,鼎盛時家族“食指三千”(“食指”,第二個指頭,古用以計人口,指鄭氏義門最多時有三千左右人口合居生活),得到博學鴻儒包括宋代范仲淹、朱熹,元代“儒林四杰”黃溍、虞集、柳貫、揭傒斯和浙東碩儒方鳳、吳萊、王祎,明代宋濂、方孝孺、余闕等理學家的扶持,以及宋元明三朝旌表。在朱明王朝,更是達到巔峰,受到最高統治者的再三獎掖。
(一)“三鄭”遷居浦江與“白麟溪”、“仁義里”的由來
對東漢興平二年(195年)建縣的浦江縣來說,鄭氏家族不是“土著人”。“鄭氏出自姬姓,周厲王少子友,宣王母弟也,宣王二十一年,封友于鄭,在滎陽宛陵西南。”(《麟溪集·鄭氏譜圖序》)族譜所交代的家族史,與《史記·鄭世家》、《通志·氏族略》所載的“十三世孫幽公為韓哀侯所滅,子孫播陳、宋之間,以國為氏”,除時間上有一年的出入外,其余完全吻合。
至北宋末年,鄭桓公的六十二世孫自牗曾官至殿中侍御史,因“直諫”遭謫遷至遂安(今浙江淳安),其子安仁生渥、涚、淮,兄弟三人于北宋元符二年(1099年)遷入浦江承恩里(今鄭宅鎮)。②何保華主編:《浦江縣志》,北京:中華書局,2005年版,第139頁。因“友情甚篤”,人稱“三鄭”。如今的鄭宅鎮,還有一個行政村沿用“三鄭村”之名。三兄弟拜其父好友朱恮為師,其中,鄭淮潛學三年,穎敏絕倫,最受老師禮寵,經推薦、做媒,入贅當地大戶宣氏。鄭淮雖是入贅之婿,但深受家族認可,更以其義舉在當地頗受敬重。(《麟溪集·宋故沖素處士墓志銘》)
據宋濂記載,北宋靖康年間,時局動蕩,當地鬧饑荒,鄭淮舍家賣田千余畝賑災,當地感其德,稱他的居住地為“仁義里”。(參見宋濂《遂陽公像贊》)有記載以為,此處遂陽公為鄭淮的兒子鄭照,但鄭氏族人提供的資料以及鄭本山考證認為,遂陽公就是鄭淮。③鄭本山:《鄭姓》,北京:中國文聯出版社,2007年版,第113頁。鄭淮主持家業后,以鄭氏上祖“白麟”之名號,改村旁“香巖溪”為“白麟溪”,“示不忘本”。至今,鄭氏宗祠內還保存著一塊由元朝丞相脫脫題贈的“白麟溪”石碑。(參見《義門鄭氏散錦匯編》)由此可知,鄭氏族人自遷居浦江第一代開始,便以仁義德行深受鄉鄰好評,成為鄭氏義門孝義文化的肇始。
(二)十五世同居與三朝旌表
祖上鬻田千畝賑災致家道中落。鄭淮的孫子鄭綺( 1118-1193年) 入主家政后,以孝治家,重整家業。鄭綺是一個知行合一者,一個儒家思想的實踐家。他“善讀書,通《春秋》”(《宋史·孝義傳》),“撰合經論數萬言”(《浦江人物記》),藏書“萬卷”,數十年苦讀不輟。每天下田都要在牛角上掛上書,休息時就從牛角上取下書來誦讀。族中子弟紛紛效仿,耕讀傳家之風代代相傳。在今天的鄭宅鎮,鄭綺的道德事跡以“純孝”儒生為正史所記載,更在鄭氏義門的各類記載文本上廣泛傳播,為鄭氏后人所崇仰。其事跡含救父、孝母、出妻妾、善待族人、重操守、勤耕苦讀、發起共財同食等。
他倡導全族內部共財同食,一切生產資料歸集體所有,個人不得私置財產,以此發揚光大家業。鄭綺臨終前立下遺囑:“吾子孫有不孝悌,不同釜炊者,天實臨殛之”(《宋史·孝友傳》),意為提出分家者要遭天打雷劈。后世子孫謹慎遵循,鄭綺也成為鄭氏義門累世同居的一世祖。
此處的“同居”,指的是共門同居之家庭成員,含有“共財”之義,也就是民間所稱的“不分家”。因符合“隆古之治在鄉族,固國之本在巨室”,“平天下必從齊家始”等當時社會的主流價值觀,也有利于政局穩定,為朝廷所贊賞。“義門”,則是唐以來,封建王朝對累世同居家族的褒稱,許多同居大家庭正是通過這樣的累世努力,以其對理學的追求和對基層政治秩序的維護而被當政者推崇進入統治層。
鄭氏義門同居一至四世,受祖上鬻田賑災影響,家境困頓,族人也鮮有顯于世者,至少沒有正史的記載。五世祖鄭德璋(1244-1305年)在家族史上發揮著承上啟下的作用,做出了三大意義深遠的創舉。一是當時“官政苛亂,惡少年弄兵鈔掠,民兼避匿”,鄭德璋組織家族力量自保,并協助朝廷對付匪盜。朝廷表彰其捍衛鄉井之功,并委以青田縣尉。雖然他“度時事不可為,辭不赴”,但說明鄭氏已在當地有一定社會地位,開啟了子弟從政顯赫于世的歷史。二是常“思以法齊其家”,每晨興,擊鐘集家眾展謁先祠,聚揖有序,申“毋聽婦言”之戒,開啟了家族制定家規家儀治家并賦予“法”的意義的實踐和倫理基礎。三是主家政時期,鄭德璋厭其家居之叢紛,痛其子孫之失學,在離家一里左右的東明山上建起了家族私學——東明精舍,為族人讀書授業,開啟了家庭教育歷史。此三大舉措,正是當時社會理學家們所倡導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價值追求,也為家族興盛奠定了基礎并提供了三條重要發展線索。(參見《麟溪集·故處州青田尉鄭君》)
據正史記載,鄭氏義門宋元明時期多次受到朝廷旌表。最早是在南宋乾道間(1165-1173年),有人將鄭琦之義行上聞,朝廷賜號曰沖素處士。( 參見《宋史·孝友傳》) 元朝時,延續中原傳統,規定“民有同居五世者,輒下令旌表其門”。至大二年(1309年)九月,鄉老黃汝霖等言于縣,縣上其事,負責地方檢察機構的廉訪使加審,文達中書禮部。四年二月,被旌表為“孝義門”。第二次是根據太常博士柳貫與鄉校群士上狀,至元四年(1338年),朝廷再次旌表鄭氏家族為“孝義鄭氏之門”。此外,在至正十二年(1352年),翰林學士月祿帖木兒行巡浙江,書贈“一門尚義,九世同居”八大字。至正十三年(1353年),皇太子兩次分別賜書鄭氏族人“麟鳳”、“眉壽”之匾。①參見鄭氏族人提供之《鄭氏族譜》、《圣恩錄》及宋濂著《麟溪集》。至正二十年(1360年),朱元璋還是吳王時,朱文忠率部攻下婺州,屯駐浦江。考察后上書朱元璋奏請表彰,稱鄭氏“宋朝建炎初,兄弟義居,《宋史》具載其事,前元二次旌表其門。蠲免差役,今已十世。闔門二千余指,雍睦如初”。朱元璋立即同意了“優免差役”的奏折,并旌表“鄭氏孝義門”。
(三)“江南第一家”與朱明王朝的青睞
洪武時期,鄭氏家族更是得到朱明王朝的頻頻垂青、屢屢偏愛。朱元璋曾口賜“江南第一家”,從此,“江南東家”成為鄭氏義門二代稱;曾要求“每歲朝見,可與顏、曾、思、孟子孫來朝,同班行禮”;曾親書“孝義家”三字以賜;曾特許鄭氏族人“自選賢德,舉來相陪”,以“日夜講說于太孫之前”;曾將鄭氏族人鄭沂“自白衣擢禮部尚書”;更有甚者,在該族人多次牽涉按律當以極刑、乃至滿門抄斬大案時,朱元璋屢次親自過問案件、給予特赦,甚至在赦免株連案件時更授予其家族多個官職。
由鄭氏同居十五世家長鄭崇岳(1550-1631年)所撰寫的《圣恩錄》,是鄭氏家族流傳下來的一份有著重要價值的史料。全書分四個部分,其中御札、公文、誥敕,都是原始檔案內容的照錄,史錄部分則通過回憶和相關照錄內容,記載了從洪武三年到永樂十七年間,鄭氏與朱明政權的十七次交往過程,有些記載十分詳盡。
可以說,鄭氏義門是朱元璋親手扶持起來的顯赫于中國歷史的大家族。這一方面應該是朱元璋內心高度重視家族對維護封建政權的重要性,在打擊一部分抱有敵意的江南地主大宗族的同時,急需樹立正面典型,而鄭氏家族當時已經九世以上同居,仍雍睦如初,對其治理國家、穩定政權的積極意義是顯然的。另一方面,這應該是受他身邊不少婺州籍重要謀士和網羅的浙東大儒劉基、宋濂、葉儀、方孝孺、戴良、王祎等影響較深緣故。
對鄭氏義門最終的拆灶異居,記載相對簡單:“天順三年(1459年),遭受火災族眾散處”,“族人因疏忽失火,蔓延全族,除家廟外,宅皆毀滅,火災后族散分居” 。(《麟溪集》)實際上,鄭氏共財同居合食的后期,遭遇的不僅是火災。在此之前,正統十一年(1147年),在浙、閩、贛邊境爆發了農民和礦工起義。1149年,亂軍過鄭義門,燒殺掠搶,家室盡毀。再加上十年后的這場失火,鄭氏家族元氣大傷,完全支撐不了合居的物質需要,在無奈中分家析灶。并以義字輩兄弟二十六個為號,實行分家。族譜中同時記有第十八號鄭氏后裔繼續同居聚食二百年,直到清康熙初年結束的歷史,世稱“小同居”。結束三千人同食“一口鍋”的同居生活后,與朱明王朝的親密交往并未結束,成化十一年(1475年),朝廷復旌孝義之門,禮部奉旨重建旌門,并保持對鄭氏子孫錄用為官的優厚政策。而鄭氏家風文化,流傳近千年而不竭,子弟“守祖宗之條規,仍循謹勿替”。
普遍認為,以文化為研究對象的文化學,其研究范圍主要體現于物質文化、行為文化、制度文化和精神文化等與人類和人類社會生存發展緊密相關的一切。文化學的這一理論視域,為我們審視傳統家族、家風文化揭示了考察研究和保護開發的目標。
(一)“江南第一家”的物質文化資源
鄭氏義門具有豐富的物質文化資源,重點古建筑和古遺跡是以下三處。
1.鄭氏宗祠。宗祠位于浦江縣鄭宅鎮鄭宅村義門街上,占地6600平方米,具有明清建筑特色。宗祠端莊嚴肅,古樸厚重,一方面秉“師儉”理念,不漆不雕非常簡樸;另一方面又在建設上采用大石、大門、大窗與巨匾交相輝映,氣勢恢宏。建祠至今已有650余年,共五進兩廂六十四間。整個宗祠正門朝西,面向白麟溪。這個朝向也算是鄭氏家族對天子廟宇和衙門朝南而作出的謙讓吧。宗祠共有五進,一為“師儉廳”,二為“和義堂”,三為“有序堂”,四為“拜廳”,五為“寢室”。舊時有序堂設有家長位,為家長每月朔望率眾議事訓誡之所,是家族重要議事場所。據載,元至元三年(1337年),由同居七世祖鄭欽創建祠堂五楹間,此后不斷擴建。嘉慶三年(1798年)大部分建筑毀于火,災后重建時將全部木柱改為石柱。后又經過數次擴修建,雖有破壞,但基本格局尚存,現基本恢復原貌。
2.東明書院。東明書院原名東明精舍,系元初五世祖鄭德璋所建。六世祖鄭文融不滿足于家族私學只招本族子弟,在原來基礎上再建20間,成為一定規模的鄉里私學,影響更大。又聘請了名儒吳萊、柳貫等為師,在元明時期名聲大震。乾隆二十九年,鄭氏后裔將精舍從東明山移至鄭氏祠堂隔路相望的鄭宅村,改稱東明書院。新中國成立后至1960年,更名為鄭宅鄉中心小學,基本保持著舊貌。后因學校擴建,原有建筑被拆除,只留下了一處門樓,現作為遺址保護。近年來,一直延用的東明小學已經搬離該歷史文化遺址,為下一步保護開發提供了空間。
3.青蘿山房舊址及宋文憲公祠。青蘿山房舊址是宋濂曾定居之地,元至正元年(1335年),宋濂來白麟溪向吳萊學古文辭。至正六年,宋濂慕浦江風土人物,決意遷居,與義門鄭氏結鄰,在青蘿建房三楹。至正十年,宋濂攜全家定居青蘿。龍鳳六年(1360年),宋濂受朱元璋召,至應天訓諸世子,佐明太祖凡十九年,深得太祖信任,贊其為“開國文臣之首”。洪武十年(1377年)致仕歸居青蘿。鑒于宋濂對家族的突出貢獻,鄭氏后人在青蘿山建“宋文憲公祠”,每年十月十三宋濂生辰設奠祭祀。咸豐六年(1856年),族人共議將“宋文憲公祠”改遷于“東明書院”敬軒,重造正宇及拜廳門房。①參見潘杰:《宋濂傳》,重慶:重慶出版社,1988年版。
(二)“江南第一家”的行為文化資源
從行為文化的視域看,鄭氏義門主要家風文化的儀式遵循和展現,就是鄭氏家族同居后期形成的一部規范日常禮儀的操作條例——《鄭氏家儀》,用于配套指導鄭氏族人的冠禮、婚禮、喪禮、祭禮,以及飲食起居等通禮。《鄭氏家儀》由八世祖鄭泳編寫并撰序言,元代名宿歐陽玄為之作序。鄭泳交代是遵司馬氏、朱子家禮損益而成,歐陽玄則贊賞其可與司馬《書儀》、朱子《家儀》并傳于世。
(三)“江南第一家”的制度文化資源
制度文化是鄭氏義門家風文化最突出的成就。鄭氏家族能長久有序合族而居,關鍵在于修訂了一部完善的家族法規——《鄭氏規范》,以家族法律的形式來約束本家族成員的行為道德。《鄭氏規范》共計168條,通過三次完善而形成,洪武十一年被收錄于《旌義編》。這部家規是理學家儒學救世理想的一個標本,也成為中國封建社會一部罕見的完備的家族法典。《鄭氏規范》著重展現了鄭氏宗祠門口所書“孝、義、廉、恥、忠、信、禮、悌、耕、讀”精神,涉及針對神主、家長、掌事、禮儀、仕規、睦鄰、長幼、修身、儉謹、婦規等規范并制定相應處罰措施,具有很強的操作性。
(四)“江南第一家”的精神文化資源
鄭氏義門精神文化的影響力和積極意義至今仍是深遠,特別是其中的孝敬、仁義、禮儀、勤儉、廉潔、誠信等基本價值追求,在《鄭氏規范》等遺存文獻中體現得淋漓盡致。對過去、現在和未來,都有亙古不變的正能量。
1.取其精華、去其糟粕地吸收《鄭氏規范》精神。一是應該繼承168條家規條目中諸多的正向道德行為指引內容。如修身養性、積善積德、尊師重教、廉潔自律、勤儉持家、睦鄰友好、優待孤寡等等。二是吸收條目中針對非主流行為或有違家法的預防性、強制性內容。如“婚嫁必須擇溫良有家法者,不得更置側室,以亂上下之分”的“慎嫁娶”要求;“子孫賭博無賴及一應違于禮法之事……會眾罰拜以愧之。又不悛,則會眾痛箠之;又不悛,則陳于官而放絕之”的“止賭博”要求等。三是理性對待鄭氏家規條目中帶有歷史局限性和不合理、不合情,如基于理學家“三從四德”的原則,對本族婦女作了許多不平等的道德規范和行為界定等內容和思想,有待甄別和摒棄。
2. 挺在法律之前的廉潔自律族規。《鄭氏規范》特別被人稱道的還有第八十六條到八十八條,內容是對出仕子弟的規范要求和約束。很多內容讓人眼睛一亮。如要求出仕為官的子弟務必早晚都要謹記如何報答國家,關懷體恤窮困的黎民百姓,如慈母愛護自己的兒子一樣;對鳴冤求助的百姓要有哀憫惻隱之心,務必訪查真情,不要苛刻虐待;不能妄取百姓的一絲一毫,這些跟封建社會“升官發財”的觀念截然相反。最為嚴厲的,是“子孫出仕,有以贓墨聞者,生則于《譜圖》上削去其名,死則不許入祠堂”的“禁貪黷”要求,使得元明清時期,鄭氏家族出仕為官的達173人,幾無一人因貪墨而被罷官。這樣的家規教育,堪稱廉潔家風教育的典范,對當下領導干部家教家訓家風建設和廉政文化教育意義顯著。
3.分工合作、組織嚴密的治理系統。《鄭氏規范》就多達五六十條是對家族各類管理人員的責權關系闡釋,從中我們可以發現,鄭氏義門設18種職務,兼有公職的人員有26人。這18種職務里面,宗子是世襲制產生,主母是家長的妻子擔任,也是確定的;家長、典事、監視、通掌門戶4要職,屬于高級管理職務,位高權重,由公眾推舉選賢產生;其余管理職務由家長指派。根據角色不同,提出了不同的選賢要求。對監視、新舊管、掌膳等重要敏感崗位,規定輪值擔任,但是對所任用的如確有才干優長的,不可倉促更換,應該根據家眾意見推舉留任。正是通過既分工又合作并互相監督等治理方式,借助眾議、眾罰等權力公開、集體決策,家族實現了長治久安,體現了封建社會家國同構的特點。
4.民主集中相統一的治理模式。由于時代的局限性,鄭氏家族封建家長制的傾向依然非常嚴重,但是,值得注意的是,在家族治理中,已經出現了不少對用權者進行監督,乃至采取眾議、眾罰、擇賢易之等處罰手段,確保任職者秉公任職,防止徇私舞弊,實現權力閉環運行、民主協商、民主和集中相結合等現代管理思想。最難能可貴的,就是對家長等高級管理層的規范要求乃至撤換措施都非常具體。比如家長,雖然具有絕對的權威,但第十三條規定:“家長總治一家大小之務,凡事令子弟分掌,然須謹守禮法以制其下。其下有事,亦須咨稟而后行,不得私假,不得私與。”對家長不稱職時婉轉地表達了進行罷免的規范:“家長專以至公無私為本,不得徇偏。如其有失,舉家隨而諫之……若其不能任事,次者佐之。”對典事、監視、通掌門戶等掌握家政、監督、物資大權等崗位,明確了采取眾議、眾罰、撤換等處罰措施,雖然對領導人下臺的方式較為體面,但對封建家長制而言,畢竟是重大進步。
5.義利并舉的治理理念。《鄭氏規范》經六世祖文融初制58則,七世祖鄭欽“著續規七十三則以補其未備”, 八世祖濤率眾子弟增訂家規,并邀宋濂參與,最終定稿。除教誨族人恪守倫常之外,絕大部分篇幅是關于家庭生產經營的嚴格規定。對生產經營的許多細節作了嚴格的責任檢查。不空談義理,主張義利統一,也是《鄭氏規范》為鄭氏族人所秉持及后世所推崇的生命力之所在。說明鄭氏族人在踐行其家族的理學思想、義利觀的實踐中,不是抽象條目的說教,不是空泛討論,而是各個層面都有具體規定,尤其注重與生產生活實際的結合。
作為一位具有世界影響力的社會學大師,皮埃爾·布迪厄(1930-2002年)的實踐以及慣習和場域理論,是為闡釋社會生活而創造出來的概念性工具。布迪厄提出這樣一個公式:慣習×資本+場域=實踐。在這個公式中,慣習和資本相互作用,在一定場域內為實踐提供可能。反之,實踐又產生新的原則作用于慣習,形塑場域的結構,進而導致資本的轉化或獲得。所以,布迪厄認為它們之間是一個循環往復相互作用的有機整體。慣習為實踐提供規則,場域為實踐提供場所。對這個有機整體進行抽象,其中的場域、慣習概念,對理解鄭氏義門孝義、廉潔等家風場域構建和慣習養成頗有裨益,能夠更清晰地展現出傳統家風文化通過家訓、家規、家儀的宣貫和踐行達到知行合一的努力。
(一)應注重通過家風場域構建使家規家風得以貫徹和傳承的借鑒
《鄭氏規范》的第十一、十二條,明確了每月初一、十五,家長率眾參謁嗣堂完畢,出坐于堂上,男女分立堂下。擊鼓二十四聲后,令一子弟唱祖訓,祖訓內容主要有“毋徇私以妨大義,毋怠惰以荒厥事,毋縱奢侈以干天刑,毋用婦言以間和氣,毋為橫非以擾門庭,毋耽曲蘗以亂厥性”等。而每天早上,也是擊鼓二十四聲后,各令子弟分別朗誦男訓和女訓,男訓強調“人家盛衰,皆系乎積善與積惡而已”,并對何謂積善、何謂積惡作了說明;女訓強調“家之和與不和,皆系婦人之賢否”,并對何謂賢、何謂不賢作了說明。通過這種集中誦讀以及抽查等方式,使得祖訓、男訓、女訓深入人心。這也是古代封建社會識字者不多,但婦孺兼熟背《三字經》、《千字文》的秘訣所在。
(二)應注重對相關生活空間的開發和保護
鄭義門歷史上的生活空間,特別是其以宗祠為核心的古建筑群,是一個融古代建筑、傳統民俗和儒學文化為一體的典型,它所留存的文物古跡,具有極高的歷史文物性、學術資料性和藝術代表性價值。應該充分協調家族家風文化保護與更新改造、開發旅游、發展經濟與改善居民生活的關系,制定高水平可持續發展的規劃,盡可能使古鎮的保護開發融入到現實生活與城市發展中去。
(三)應注重對相關史料的搶救和保存
包括宋元明清正史對鄭氏子弟的記載,如張文德的整理顯示,包括《宋史·孝義傳》、《元史·孝友傳》、《明史·孝義傳》、《光緒浦江縣志稿·忠烈列傳》、《名臣列傳》、《政事列傳》、《文苑、隱逸列傳》以及《縣志》《省志》等列名記載的浦江鄭氏子弟事跡多達46人。①張文德:《江南第一家》,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6年版,第212頁。鄭氏著子弟著述,如從同居第一世鄭綺開始,《光緒浦江縣志稿》記載了歷代鄭氏留下珍貴的手稿和文集,計有16人24種著作。而《鄭氏宗譜》所存的子弟著述目錄更多,主要集中在同居第六、七、八、九四代,計有27人37種著作。鄭氏義門的藏書,顧志興在《浙江藏書家藏書樓》,楊立誠、金步瀛在《中國藏書家考略》,吳晗在《江浙藏書家史略》中均接受史料記載的“浦江義門鄭氏藏書八萬卷”的論述。更有意義的是,在《東明書院章程》中,我們發現一些必讀書目,發現了一大批本土文獻典籍、宋濂和本族賢達傳世之作。這些鄉土文獻和家族賢達的作品,對研究鄭氏義門具有很大的歷史價值。
(四)應注重對相關非物質文化遺產的繼承和保護
鄭氏家儀以儒家思想為統領,以宣教忠、孝、信、義、廉、恥為目的,以歷代家族禮儀活動為結構,流傳下不少民俗活動。目前由于參與者來自全國各地及韓國等國家與地區,影響較大,現已成為浦江的一項重要民俗文化和對外文化交流活動。如二月初八的擺供,系鄭氏麟溪派(即鄭淮一支后裔)組織的為紀念沖素公鄭綺的祭祖活動。現代鄭氏家儀則以農歷二月初八為主日,以祭祖、祭師、成年禮等為主要載體,并添以國內外鄭氏后裔尋根新形式,賦予愛鄉愛國新內涵,具有民俗綜合性、活動多樣性等特征,且具有多時段活動常年化、多群體參與范圍廣、多地點活動規模大等特點。再比如,鄭氏因火災導致家產破毀、族人分散后,族人沿白麟溪建造“十橋九閘”以備足消防水源,在浦江全縣范圍內首創試水龍、建立水龍會,定于農歷八月初一這一天讓各村的水龍拿出來試一試,檢查是否存在問題,確保發生火災時能順利使用,后來逐漸發展成為一項傳統的民俗活動。這些非物質文化遺產,理應得到合理保護,同時對一些不合時宜之環節作出舍棄和完善,如板凳龍數千甚至上萬人參加迎會存在安全隱患,宜控制規模,以確保得到創新繼承。
“當今世界,要說哪個政黨、哪個國家、哪個民族能夠自信的話,那中國共產黨、中華人民共和國、中華民族是最有理由自信的。”①習近平:《在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95周年大會上的講話》,《人民日報》2016年7月2日。這份自信,習近平同志在建黨95周年的講話中首次整體概括為道路自信、理論自信、制度自信和文化自信。其中又強調,“文化自信,是更基礎、更廣泛、更深厚的自信”②習近平:《在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95周年大會上的講話》,《人民日報》2016年7月2日。。我們的文化自信從何而來,在5000多年文明發展中孕育的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是源頭活水。“對歷史文化特別是先人傳承下來的價值理念和道德規范,要堅持古為今用、推陳出新,有鑒別地加以對待,有揚棄地予以繼承,努力用中華民族創造的一切精神財富來以文化人、以文育人。”如何更好地利用好中華民族創造的精神財富來以文化人、以文育人?習近平同志進一步指出,“要講清楚中華優秀文化的歷史淵源、發展脈絡、基本走向,講清楚中華文化的獨特創造、價值理念、鮮明特色,增強文化自信和價值觀自信”③《習近平談治國理政》,北京:外文出版社,2014年版,第164頁。。這為我們進一步深入開展弘揚傳統家風文化的研究指明了方向:不能滿足于史實記載和民間傳說相雜的故事版本,不能滿足于簡單的開發需要和保存職責所在,而應以家族保存資料為基礎,更深入地研究史料、考證史實,在保護和開發的結合中,更好地實現傳統家風文化的現代價值轉化。
“家風是社會風氣的重要組成部分”,“廣大家庭都要弘揚優良家風,以千千萬萬家庭的好家風支撐起全社會的好風氣。”④習近平:《在會見第一屆全國文明家庭代表時的講話》,《光明日報》2016年12月16日。鄭氏家規、家儀以及家風場域與同居合財的實踐,形成一個統一的整體,不僅維系了家族內部的和諧,也有利于睦鄰友好,引領社風民風建設。“江南第一家”傳統家族家風文化的孝義文化、廉政文化、制度文化至今仍應成為我們的價值追求;其立家規、樹家風的實踐,對我們當下加強家庭美德教育和以村規民約加強基層德治、法治、自治的有機結合有著巨大的借鑒價值;其約束家長、從嚴要求出仕子弟和民主監督的治理方式對我們開展基層自治有著充分的參考價值;其豐富的古宗祠、古碑、古道、古橋、古樹、古牌坊等物質遺產,浩瀚而珍貴的史料以及祭祀活動、板凳龍迎會、水龍活動等非物質文化遺產,是“江南第一家”發展旅游文化產業弘揚家風文化的寶貴財富。利用好這筆物質和精神財富,更好地推動個人慣習在良好家風場域的實踐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實踐的統一,發揮優秀傳統文化對現代社會尤其是精神文明建設的積極作用,是當代鄭氏族人的責任,也是當地政府和社會的責任。
責任編輯:孫艷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