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等，想說愛你不容易

周玲萍

楊絳先生的散文《老王》，寫了他們一家與三輪車夫老王的交往。按理說，先生一家都是高級知識分子，而老王不過是個有殘疾的三輪車夫，他們所處階層不同，各自行走在兩條平行的人生路上，很難會有交集。縱使有，自然也應(yīng)是一方盡情施展著最大程度的善良和同情心，另一方也應(yīng)明確自己的身份，自覺保持著一定的交往距離。就如劉姥姥二進榮國府，盡管賈母非常喜歡她帶來的土特產(chǎn)，稱她為“親家”，與她一同宴飲游玩，但劉姥姥非常清楚自己所扮演的角色，主動配合著鳳姐和鴛鴦，因為她清楚自己與賈母的距離。《老王》中，盡管楊先生一家從未對老王有所歧視，反而真心地關(guān)心著老王的生計，擔憂著老王的疾病，時常照顧他的生意，還送給他魚肝油，治好了他的另一只眼，但不知怎的總讓我想起賈母與劉姥姥。楊先生一家在這里只是盡他們善良的本心，并沒有將對老王的關(guān)心和幫助當一回事，而老王此時也許正如劉姥姥謹守自己被施予者的身份，接受著楊先生一家對他的善意和幫助。

然而世事總不會朝著單方面設(shè)想的進行，在那個混亂顛倒的年代，處于困境中的楊絳先生在老王的眼中忽而也成為了一個需要幫助的人。他給楊家送冰，愿意車費減半；他送錢先生去醫(yī)院，拒不收錢；他說僅憑先生這位主顧，生活也能湊合。這里的老王不再是單純的接受者，面對困境中的楊家他也想成為施予者。也許在老王的思想中從未出現(xiàn)過平等兩字，他只是憑著中國人長期延續(xù)下來的禮儀，困境中應(yīng)互相幫助的樸素情感，向楊家伸出力所能及的援助之手。這樣的一來一往中，我們似乎感覺到困境中相濡以沫的情感，似乎可以約略窺見到平等交往的影子了。

但楊絳先生對此未能坦然接受，“我們當然不要他減半收費”，“我一定要給錢”，一個“當然不要”，一個“—定要”我們在這里讀到了楊先生的斷然拒絕，對于老王善意的幫助拒絕得近乎決絕。我常想若這兩次伸出援助之手的對象不是老王，而是跟先生一家來自同一階層，有著相同身份的人，那么先生還會拒絕得如此決絕嗎？

至于老王臨終前的饋贈，那更是令楊絳先生手足無措：當老王對我伸出兩手送雞蛋和香油時，“我忙去接”；當老王表示不要錢，“我趕忙解釋”；當老王離開時，“我忙去給他開了門”。這中間三個“忙”，足見楊絳先生在心里上根本沒想過要接受老王，自覺不自覺地保持了與老王的距離。要想兩個來自不同階層，有著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平等交往，這得要多大的勇氣才能邁出這一步，倉促遇上的楊先生下意識地選擇了逃避，不管她是多么同情老王的境遇。

人與人之間的交往總是出于內(nèi)心的需求，平等的交往尤其需經(jīng)過內(nèi)心的首肯，因此不同的階層就成了人與人交往不可逾越的鴻溝。這道鴻溝憑借同情是無法逾越的，那么傳說中無往而不勝的愛情呢？傳統(tǒng)戲曲中落難秀才和富家小姐的交往，其結(jié)局無一不是秀才高中狀元或皇帝賜婚才終成眷屬。中狀元也好，皇上賜婚也好，無非是抬高了秀才的階層，使得兩人有了平等的基礎(chǔ)，才有了美好的結(jié)局。前幾年盛行一時的韓劇《秘密花園》中的男女主人公處于不同的階層，他們在情感上互相吸引，在理智上又互相排斥。不同的文化背景，不同的生活方式使他們無法真正了解對方，不能體會對方在交往中所處的困境。靈魂的互換讓男主明白自己受吸引的原因，同時也為他后來拋棄自己的家族，與女主處于同一階層并成為眷屬邁出最關(guān)鍵的一步。然而，靈魂互換是不可能的，事實的悲劇是注定了的。激勵著無數(shù)追求尊嚴和平等的女性的《簡愛》，給了我們一個光明的結(jié)尾，給我們一個錯覺——有情人終成眷屬。然而我們再仔細看這結(jié)局的條件：簡愛得到了親戚的遺產(chǎn)，而羅切斯特呢，莊園被毀，自己也成了殘疾人。正是這一條件才使得簡愛重返羅切斯特身邊，而羅切斯特亦坦然接受簡愛的一切幫助。這個圓滿的結(jié)局本身就已經(jīng)說明一個身處下層的女性是不可能得到來自上層的男子的愛情，因為他們之間有著階層這一道鴻溝。總之來自不同階層的人們要平等的交往是不可能的，無論是同情還是愛情都沒有能力沖破其中的阻礙和束縛。

楊絳先生當然明白老王對他一家的幫助和饋贈的寓意，只是她還無法逾越那一道鴻溝，善良的楊先生每每想起老王就心生不安，并逐漸明白“那時一個幸運的人對不幸者的愧怍”。人的出身是無法選擇的，然而追求平等卻是上天賦予我們每個人的權(quán)利。楊絳先生出身于世家，這是她的幸運，老王出身于社會底層，這是他的不幸。楊絳先生的愧怍是因為未能滿足一個臨死之人的愿望呢，還是未能滿足下層人們追求平等的愿望呢？如果生活中再次出現(xiàn)一個老王，楊先生會毫不猶豫的接受他的幫助和饋贈嗎，我看未必。平等啊，想說愛你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