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小波
(重慶師范大學文學院,重慶 401331)
十九世紀西格蒙德·弗洛伊德提出了精神分析法,其理論的核心內容分為兩個方面,一是心理結構理論,二是人格結構理論。這種精神分析理論被廣泛運用在各類作品中,是研究各種文學人物的重要方法。
本文試圖運用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論解讀電影《色·戒》中的王佳芝形象,從本我、自我和超我三個方面進行闡述。也進一步揭示電影中王佳芝暗含的心理沖突,并從這一視角更加深切的感受王佳芝的悲劇形象及其真實性。
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論分為心理結構與人格結構兩個理論方面。心理結構理論方面分為意識與潛意識兩個方面,人格結構理論分為本我、自我、超我。
意識是指可以察覺到并且能被認知的心理部分。它是通過感覺器接受信息與傳遞信息,是信息從外在轉入內部的過程。包括一切感覺、觀念與消息。
又稱“無意識”。是“已經(jīng)發(fā)生但并未達到意識狀態(tài)的心理活動過程”,它潛伏于深層。
這個概念與弗洛伊德早期的“無意識”接近,代表的是原始的、與生俱來的、本能無意識的,“包括人類本能的性內驅力和被壓抑的習慣傾向”,體現(xiàn)了遺傳本能與基本欲望。其最重要的功能便是尋求歡樂和躲避痛苦,遵循“快樂原則”。
自我遵循的是“現(xiàn)實原則”“唯實原則”,由此便能看出它是處于外部世界與滿足的中間者。自我是有邏輯的,控制著本我與促進人格的協(xié)調發(fā)展,指導著人們遵守道德法規(guī)。
超我是人格理想的東西,抑制本我的沖動,監(jiān)控自我,追求完善的境界。有良心與自我理想兩個部分。良心是超我的懲罰性與消極性的部分,自我理想則是雄心理想性與積極性的部分。超我體現(xiàn)著道德、倫理和規(guī)范,以及宗教戒律,也代表著道德的標準與人類生活的高級方向。
行為背后王佳芝的心理活動是沖突的,但是在精神分析的視野下她的人格結構是如何構成的?
王佳芝在電影中與兩個男人交往過,一是梁潤生,一是易默成。兩次體驗給王佳芝的內心造成了不同的影響,但就單純從“本我”這個角度出發(fā),更體現(xiàn)在與易默成的關系中。與梁潤生的交往是迫不得已,王佳芝的內心甚至是厭惡的。但在與易默成的過程中,表現(xiàn)出了王佳芝在與易先生的交往過程中也是有滿足的心理的。這種本能的原始的情感釋放,便體現(xiàn)了王佳芝的“本我”。
麥太太是演著戲的王佳芝。這種使本能更現(xiàn)實化、理性化,代表著她的現(xiàn)實意識。她扮成了麥太太,在光鮮亮麗的外表下,與易太太等的闊太太在麻將桌上周旋,與易默成打著私下心理戰(zhàn)。雖然有那么一瞬間她沉迷于這個角色,沉迷在自己的光艷照人,但她的現(xiàn)實意識跟危險意識一直警醒著她身份一旦暴露的后果。所以她會審時度勢,會考慮到自身的情況說出如果還沒有成功就會被別人知道以及被那些太太虎視眈眈著這類的話。
這也就是王佳芝“自我”的體現(xiàn)。以現(xiàn)實為原則,深知自己身份的危險性。所以無論是在與闊太太們在牌桌上,還是在咖啡館,飯店,裁縫店,王佳芝的注意力都是高度集中的,不管是什么時候說什么話做什么動作,都面臨著暴露身份的危險。而這種“自我”是完全可以控制住“本我”的。
“超我”可以說是王佳芝道德化的自我。從一開始還是王佳芝的時候,她就有這樣的現(xiàn)實意識。作為一名有知識的大學生,她也同許多人一樣有著愛國意識,也痛心許多人對于戰(zhàn)爭的淡漠反應。所以她加入學校劇團。王佳芝答應接受任務有因為對鄺裕民喜歡的情緒,但是更多的,她愛國。那一句在戲劇中喊得極為痛心與嘹亮的“中國不能亡”便是她的心里最深厚的愛國之情。
影片結束回放了王佳芝在劇院的舞臺上,鄺裕民等人在觀眾席的高臺上,鄺裕民喊了聲“王佳芝”,賴秀金說了句“上來呀”,王佳芝愣住然后才上去。其實那個鏡頭又何嘗不是將王佳芝推下深淵的第一步呢?但是她還是走上去了。走得那樣堅定:她角色的扮演始終緊貼形勢的發(fā)展需要。她的“超我”意識命令著她要為國獻出自己的一份力量。
但這種“超我”意識也體現(xiàn)在她對易默成的好感劇增愈加控制不住對他的真情時,她對自己的自責。一方面是忠于內心的情感,另一方面是來自革命任務的愛國責任,所以在與地下分子會面的時候,她毫不介意說著她跟易默成的事情,“他不但要往我的身體里鉆,還要像蛇一樣的往我的心里面愈鉆愈深”,這說明了她不僅要明著防備身邊的一切危險,暗地里還要跟對易默成的感情抗爭。每當這種抗爭出現(xiàn)她的心里就是矛盾的,是享受了與易默成的一切,而“超我”意識的道德規(guī)范責備折磨著她。她無法守住這段“凄美”愛情,所以只能陷入無限的“超我”責怪自己之中。這也說明王佳芝的“本我”是時時刻刻都受到“自我”與“超我”的限制的。
在小說中王佳芝是知道自己的美麗風華的,所以她有絕對把握使易默成對她產(chǎn)生好感從而完成自身被賦予的使命,這里顯示出了她對自身的清醒定位。對于一個花季少女而言如果能擁有一個姣好的面貌肯定會使自己的心情愉悅,使得自己能全身心投入自身的工作當中,而故事的女主人公便是這樣的女子,因此小說通過描寫其面貌以及其他人物行為和心理活動時,用“像涼風一樣醉人”等詞匯和句子用以說明她在執(zhí)行任務時對自己魅力的自知和對成功完成任務的十足信心。
但女主角表現(xiàn)出十分自信的同時卻又表現(xiàn)出了幾分淡淡的自卑,表現(xiàn)在她對于自己的自信卻又自卑于自己的自信沒有色彩。王佳芝的本能遵循“唯樂原則”,一切的目的都是逃避痛苦趨向快樂。當她在一群闊太太中有著光彩的外表,但是卻沒有閃光的鉆戒。她也有這一絲的攀比自卑心理,所以在最后易默成送她鉆戒的時候,她不僅因為以為易默成是真的愛她,也還因為她也擁有了一顆鉆戒,并且比其他闊太太的還要好,這樣她的“本我”得到了滿足,這也為結局她放走易默成埋下了心理伏筆。
王佳芝的人格結構中,由遵循快樂原則的本我,具有現(xiàn)實意識的自我以及道德約束下的超我構成。而這三種人格結構發(fā)展卻是不平衡的,生動刻畫了王佳芝的人物形象。當她對愛情又憧憬期待的時候,鄺裕民讓一切幻滅。她沒有依靠不能尋找,她在很多個瞬間都是清醒的,而這種清醒,卻不是真正的她。所以她與易先生的交往中逐漸得到了滿足,最后她恍惚以為易先生也愛著她甚至給她買了一顆“鴿子蛋”的時候,她迷醉了。放開了自己人格結構中的自我與超我,那一刻她的本我,盡情釋放。
《色·戒》作者張愛玲是王佳芝的塑造者,所以她們之間也是密不可分的。張愛玲作為天才作家,卻有著離散痛苦的經(jīng)歷。首先母親的離開,張愛玲沒有想念更多的反倒是埋怨。而對于父親,張父對張愛玲的愛與她對父親的依賴,形成了張愛玲生命里的一大支柱。而這樣的“戀父情結”以另一種形式賦予在了王佳芝身上。在電影中李安導演還特地為王佳芝增添了一個孤立的家庭背景。母親過世,被爸爸拋棄,寄養(yǎng)在姑姑家中。這種父愛的缺失致使王佳芝一開始便存在著對男性的關愛的渴望。父愛的缺失令她缺乏歸屬感安全感,當易默成以成熟的姿態(tài)出現(xiàn)在她的生命里時,她的天平就自然很容易失衡。所以李安導演也算更加令王佳芝放走易默成的具有合理性。所以在王佳芝身上的“父愛缺失”實則是張愛玲的“戀父情結”蘊含在其中的一種表現(xiàn)。
每一個個體身上都存在著“本我”、“自我”和“超我”。三者的關系一旦發(fā)展不平衡,那么所引起的心理沖突將十分嚴重,并且影響著主體的行為。
王佳芝就是如此。她的內心反復糾結掙扎,“本我”、“自我”與“超我”在她的身上是相互影響也是相互限制的。
當她在為國抗爭為國犧牲的時候,她的“超我”意識是十分明顯的。就算最開始對易默成的好感劇增的時候,她也嘗試過努力克制甚至向身邊的人求救。
當她在完成任務的過程中,她是理智的,審時度勢,具有危險意識。這是對自己的一種負責,也是對組織這場任務的人負責,她時刻警惕,保持著“自我”。
當易默成逐漸彌補她內心的時候,她與他的感情經(jīng)歷竟然讓她感受一種甘暢淋漓的滿足感。這是她的“本我”,要唯快樂為準則的“本我”。
但是,當“超我”規(guī)范下她還是對易默成動了情,當“自我”警惕之時她還是被情蒙蔽了眼,就算在“本我”的時候,她更注重的不是情愫的沖動,而是易默成填補著她的內心。她是矛盾的,這種發(fā)展極為不平衡的內心引發(fā)了王佳芝內心強烈的心理矛盾沖突。在她的內心,一直是“本我”受著“超我”與“自我”的限制,但是最后,在粉紅鉆戒面前,她看著易默成一臉溫柔憮然的時候,這一刻,王佳芝的“本我”終于釋放。
所以王佳芝的形象也是悲劇的。她在重重心理矛盾的沖突與糾結中度過,如果是洋蔥還能一層一層剝開,但是她只能讓一次次的深層心理沖突如傷口一樣捂在被褥下面等著潰爛不得見光。她是熱烈卻又孤獨的,她是聰明又盲目的,她甚至是失敗者,是導致革命任務失敗的人,也是在一場假戲里認了真的人。這種悲劇對于她來說無疑是必然,但是也值得我們思考。思考為什么她最后的選擇,思考她身上所帶的缺陷性,思考因為缺陷性而具有的真實悲劇性。王佳芝是可憐的,放走了易先生,她的內心也是掙扎復雜的,但是那一刻,她義無反顧。于是易先生關于處理她們的決定其實是扇了王佳芝耳光,疼得她,再也沒有發(fā)出聲來,只剩下牌桌上的幾位闊太太戴著華麗高貴的戒指搓來搓去發(fā)出的麻將碰撞聲響,如沒有王佳芝以前的日子,一樣“胡出辣子”。
但這種悲劇形象之下,卻又能真正感受到王佳芝的真實形象。她曾有燦爛如光的笑靨,有青春浪漫的夢想,有懵懂微甜的愛情,也有一針一線一飯一蔬的溫柔,也曾勇敢理性充滿智慧,只是心中缺少的安全感與需求致使她會作出不同的選擇,這便是導致她自己悲劇形象的原因。但不可否認,這雖是她的薄弱點,是缺陷,但也正因如此,就如張愛玲自己所說,“這種存在是永恒的,也是真實的”。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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