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麗娜
(大連外國語大學,遼寧大連 116044)
小說圍繞著一對情侶在火車上針對是否墮胎的話題進行討論,巧妙的是,直至結尾作者也并未暗示討論有任何的結果,留給讀者無限的猜想與回味。“小說捕捉到她說不過他,而他們的關系很可能就此完蛋的時刻”。[1]女子擅于比喻且生動活潑富有詩意,然而男子則空洞無趣。在兩人的對話中,曾出現三次的意象“白象”值得引起我們的思考,根據哈羅德·布魯姆所說:“白象是有名的暹羅王室禮物,收禮物的國家將因喂養它們代價高昂而被毀,因此白象變成一個大隱喻,用來隱喻要流產掉的嬰兒;而用來隱喻由于男方靠不住而導致一段精神代價太高的情欲關系[1]”。女子說眼前的群山像白象時可能已經意識到了男子的想法。然而在男子的眼中,眼前的一切并不如女子所想,因此兩人進行了一次又一次的爭吵和互相勸解。但是兩人的討論屢屢未果,兩人的“遷徙”只不過是對不斷地加深彼此的傷害的見證。如果把旅行包上的碎片(旅行包上的碎片是他們所到之處留下的印記)拼接在一切,我們眼前就會出現一張巨大的空間網,“網絡”由他們所踏足的地方連接織成,無論他們向網的哪個方向移動,等待他們的都是對未來不可知的無限恐懼。
“‘它們看上去像一群白象,’她說。
‘我從來沒有見過一頭白象,’男人把啤酒一飲而盡。
‘你是不會見過。’
‘我也許是見過的,’男人說。‘光憑你說我不會見過,并不說明什么問題’[2]。”“男人的反應是現實主義式的反應,沒什么浪漫的詩意,因此姑娘似乎有些不滿,‘你是不會見過’,語調中有點怨氣,但男人也針鋒相對和她抬杠,這里開始暗示兩個人之間有一點不愉快的氣氛,有某種緊張”[3]。這里面女人是浪漫型的代表,而男人是現實型的代表。這里所說的浪漫并非18世紀末所衍生的浪漫主義思潮,而是指黑格爾所闡明的“絕對的內心生活”。我們可以看出兩人已經不止一次地探討“墮胎”這個話題了:“墮胎”這個字眼從未體現,但是雙方對此心照不宣所以屢屢表現出針尖對麥芒的姿態,遲遲未做好決定。女子開啟新的話題,卻都無疾而終。因為男子的不配合總是把話題引向墮胎一事。女子活潑、開朗富有想象能力,屢次把群山比作白象。男子為達目的反復提及手術的簡單性與可行性。
但是對于女子而言,她仍然對這個“簡單、易行的”手術有幾個顧慮:首先,她困擾于彼此間僵持的關系,除了及時行樂再無其他,男子對孩子的態度讓她意識到求婚的不可能;其次,一旦墮胎,是否他們的生活還能像從前那樣;最重要的是,這個男子眼中沒有一點價值的孩子(被隱喻為“白象”)是否能有朝一日變得有價值?顯然,女子展現更多的是成熟的性格,而男子呈現的則是不愿負責的天真的性格。這樣性格迥異的兩人若不是受時代的影響還會給我們展現出多少的可能呢?
現實主義和浪漫主義僅擦出剎時的火花,并沒有展現給男女主人公光明的前景,反而投射出狹隘的空間使話題無以為繼,這樣的有限空間引發了無限的恐懼。“對自然環境的控制,在西方文化中被看作是上帝賦予的一種權利,意味著生態恐懼。生態恐懼有關權利和控制[4]”。男子一再的勸慰女子實則揭示出男子對未來之不可控制的恐懼:能否在孩子出生后日子依舊;能否不讓女子感受到自己的恐懼所導致的控制欲從而消除恐懼?
而女子亦然,兩人的對話一度提高了聲音,女子想要通過把聲音“吼”出來把控全局,其實無非是想將自己的恐懼隱藏起來。
正如吳曉東指出:“《白象似的群山》絕不是一篇道德小說,而是一篇情景化的具有多重可能性的小說[3]”。雖然我們所得到的一切內容是具有限制性的,火車外的景色未加入作者任何的主觀情感,我們甚至不知道他們從哪來又要到哪去 (但是從男女行李上的各式標簽我們可以知道兩人已習慣這種四處漂泊、居無定所的生活和旅途)。男女主人公的對話中也幾乎沒有形容詞的修飾,這使男主人公的形象及其模糊、邊緣化,卻也提供讀者很多想象的空間,這種做法符合海明威一如既往的風格。在短短的篇幅內,我們無法把握兩人的具體關系,兩人或是情人、夫妻亦或是更為復雜的關系。“我們不知道他們究竟是誰,有多大年紀,他們是相愛還是不愛,我們也不知道是什么理由促使他們做出決定。他們的對話即使得到極其清晰的復制,也不會給我們提供什么以了解他們的動機和他們的過去”[5]。在兩人的對話中,我們可以看出兩人的對話有一定的壓倒性傾向:女主人公起初談論著飲品,很顯然,男子對女子的話題并不感興趣,他一心一意地想要重提舊事——墮胎的可能性和便利性。
我們對男主人公的認識只有他的國籍-美國。他的性格更是模棱兩可,他看似為了女人可以傾其所有,但是實際上男子一而再地勸服使女子聲嘶力竭,七個“求你”將女子從明快的心情中拖拽出來,轉向恐懼。當女子說她要男人極力地去勸服女子并且一再申明手術的簡單性和可行性,試圖消解女子的緊張,與此同時,說著不會強迫女子、愿意為女子付出一切的話,這說明了男子不做決定優柔寡斷的性格與虛偽。男人可能已有家室逼著吉格做手術時囿于自己作丈夫的責任;男人或僅僅擔心為日后復雜的生活所累;男人擔心日后生活的沉重會阻礙兩人的幸福[5]。這樣對這篇短篇小說的理解也就隨之改變了。就連女子在屢次提到意象 “白象”時,我們也不知道她對白象的情感是什么,是想讓男子理解她的心情或是僅僅吐露自己的無奈,亦或是借此炫耀自己的詩意?
男女主公因為限制性敘事被邊緣化,他們不僅僅可以是美國人、英國人、歐洲人或是來自某一特定地方的具體個人,他們可以是符合條件的你和我。因為除了他們的對話,沒有任何性格特點被明顯地刻畫出來。于是作者呈現給了我們無限的空間,而在偌大的空間場中,兩人各懷心事,各自有各自的顧慮與恐懼:女子對男子的真心抱有懷疑與恐懼,而男子則是對未來可能衍生的變化抱有恐懼。兩人的恐懼與空間共生共存,被空間無限拉抻。而這樣的恐懼也適時地強加給了讀者。
與限制性敘事不同的事,冰山理論的運用更像是中國古典畫的留白,為欣賞者提供了更多的可能與解讀,在短篇小說《白象》中,內容上的省略符合海明威的簡約性,因為作者認為無需刻意把所有的可供想象的內容一一進行贅述。讀者幾乎無法在海明威的作品中找到堆砌的形容詞,也找不到明確的背景、對話心理,而讀者卻被不自覺地吸引到其作品中任想象在余下的八分之七的冰川中馳騁。“你不必把它們寫下來。凡是你可略去的、你所知道的任何東西,在你的作品里還會存在,那么它的特質就會顯示出來。當一位作家略去他所不知道的東西時,它們在作品中象漏洞似的顯示出來[6]”。那么冰山下面的八分之七自然引人入勝,給人以想象力發揮的空間也讓人想去探尋一下的風景。那么讀者不免又鉆回牛角尖,再次去思忖男子與女子的關系來:如果兩人是不正當的情人關系,那么腹中胎兒被隱喻為“白象”就更加合情合理:它的出世帶來更多的是不幸而非歡欣。這樣可能會阻礙男子家庭的和諧(如果男子已有家室),而女子可能需要一個人含辛茹苦照料它長大,從長遠看來,這無疑埋下了恐懼的定時炸彈;如果兩人關系正當,只是男子不愿負責,女子卻像竭盡全力盡好為人母的義務,那么這樣兩個觀念截然不同的兩個人真的能靠一個小小的生命維持么?仔細想來,孩子的生與不生似乎就像群山一樣,并不會給出你聲響作為回應,但是卻是擺在你眼前,不得不解決的一個問題。作者為我們無限的想象空間,可是無論我們讀者選擇哪一條路繼續向前,我們都會發現做出結果之后的無限恐懼仍未消除。
此外,作者于小說中并置性地創造了空間。“并置強調的是打破敘述的線性時間流,并列的置放那些或大或小的意義單位,使文本的統一性不是存在于時間關系中,而是存在于空間關系中”。文中男女主公行李上貼滿的各式標簽說明了兩人的四處漂泊。而這種漂泊是否給兩人帶來的疲憊是難以得出的。但是無論女子拋出什么問題進行討論都會被男子引向墮胎一事,說明了這件事是一件難以談攏的、屢屢被討論的事。它或許在兩人上次停留的旅館上演過一次,它或許又會發生在下一次火車旅途中。原因是作者使用了 “時間零”的結局結構:
“你覺得好些了嗎?”他問。
“我覺得好極了,”她說。“我又沒有什么毛病啰。我覺得好極了[2]。”
那么最后女子是妥協了:遵循男子的提議,也就是同意墮胎嗎?還是這只是一種平靜地打破尷尬局面的說法?亦或是男女主人公要結束這段關系?這件事即使被反復談論,兩人的關系屢屢處在緊繃的狀態,可是我們仍然看到一種無止境的、沒有定論的重復。但是無疑的是,兩人每次的爭論必將是對彼此感情的傷害,從而產生進一步的生疏。這種感情的生疏讓女子把希望寄托在未出生的孩子身上,對漸去漸遠的感情的恐懼使得女子將腹中胎兒當做挽救感情的“稻草”。可是她尚未預見“稻草”不堪重負的脆弱。
很多批評家認為海明威的《白象似的群山》是短篇小說的巔峰之作。文章短小精悍但是它的空間張度卻能引起讀者的無盡思考:究竟男女主人公要去向哪里?他們的關系是什么?他們最后對于墮胎一事的討論結果又是什么呢?雖然我們面前有巨大的“冰山”擋住了我們的視野,“限制”了我們對文本的了解,但是這為我們提供了更多的解讀可能。因此,不囿于某種角度或許是對海明威小說的最好解讀,打開白象似的群山虛掩的大門,我們會看到或有限或無限的想象空間,而空間的背后所引發的恐懼更是引人以無限的思考。
[1]布魯姆.如何讀,為什么讀(新)[M].南京:譯林出版社,2015:33.
[2]歐內斯特·米勒爾·海明威,潘華凌.海明威短篇小說選[M].北京:中譯出版社,2015:3-13.
[3]吳曉東.從卡夫卡到昆德拉[M].北京:三聯書店,2003:124.
[4]王寧.文學理論前沿[M].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2017:1-16.
[5]昆德拉.被背叛的遺囑[M].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2:127-129.
[6]崔道怡.“冰山”理論:對話與潛對話[M].北京:工人出版社,1987: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