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寅生, 胡艷菊
(廣西大學文學院,廣西南寧530004)
撇開唐朝詩壇李白、杜甫雙子星座不講,就韓孟詩派而言,韓愈、孟郊歷來為人們所知,劉叉只是作為韓孟詩派重要人物而存在。近代以來,各大名家編定的文學史都沒有將劉叉作為一個章節來論述,有的文學史只是把他作為講述韓孟詩派形成過程以及主要風格時稍微提一下,有的文學史甚至直接漠視。這就導致了近代以來很多學者對劉叉詩歌研究的空白。不僅如此連唐代有關于劉叉的生平資料也很少,最早記錄劉叉生平事跡的資料是《李義山文集卷四》。這則材料不僅概括了他一生的主要生平事跡和主要的文學成就,也概括了他的性格特征。劉叉身上體現最明顯的是他的“義”,所以他又名劉義。關于他的“義”《唐才子傳卷五》明確記載“尚義行俠,旁觀切齒,因被酒殺人之命。”而《唐才子傳》、《李義山文集》也有記載“在魏與焦濛、閭冰、田滂善,任氣重義,大驅有聲力。”不謀而合,而他自己也有一首《烈士詠》:
烈士或愛金,愛金不為貧。義死天亦許,利生鬼亦嗔。胡為輕薄而,使酒殺平人。
他用這首詩歌記載了自己因酒殺人這件事,同樣的在詩中他也明確表示他是為義而殺人的,所以在詩中我們看不到因為殺人而產生的悔恨、害怕的情緒,反而是他“義死天亦許,利生鬼亦嗔”的高亢。“義”的含義有很多種,有為朋友兩肋插刀的義,有劫富濟貧的義,那么劉叉身上所體現的又是何種義呢?通過他的生平資料以及他的《烈士詠》中以烈士的口吻述說的義,可知他的義為行俠仗義的義。這種義與他早年的經歷有關,他早年有過一段仗劍走天涯的經歷。劉叉慕韓愈之名而賦《雪車》、《冰柱》二詩而得到韓愈的賞識,后又因與韓門弟子在詩歌觀念上發生分歧,后又因看不慣韓愈為人寫墓志銘這一事件,所以他“持愈金數斤去”歸之齊魯,這是劉叉正直、剛正不阿的表現。
劉叉獨特人生經歷,使得他成為中唐詩壇上一朵“奇葩”。他一生不謀仕進,貧寒到老,為人正直、剛正不阿的高尚品格,使得他成為中唐詩壇一個特殊的存在。同樣的,他一生都在行俠仗義,胸藏俠氣,導致詩如其人,在詩中金剛怒目直指權貴,因此他獲得“詩俠”的稱號。近代各家編訂的文學史都是將劉叉作為韓孟詩派的重要人物寫進文學史里,而作為韓孟詩派的重要人物,韓孟詩派的主要風格以及指導思想無可避免地反映到劉叉的詩歌創作當中。對劉叉詩歌的研究除了要了解他的生平事跡之外,了解韓孟詩派也是一個很好的切入點。
劉叉至今流傳下來的詩歌只有27首,但是他的詩歌所涵蓋的內容是非常廣闊的。他繼承了杜甫詩歌中的寫實傳統,所以他的詩歌內容以寫實為主,風格以怪奇為主。他主要生活在開元時期,而這個時期正是百廢待興的時期,安史之亂的硝煙還未盡數散去,社會上籠罩著一片肅殺之氣,這樣的社會背景往往成為劉叉詩歌選取的材料。前面之所以說到劉叉是中唐詩壇一個特殊的存在,是因為在他僅存的27首詩歌中沒有一首詩涉及到對功名利祿的追求。他一生都未仕進,仗劍走天涯、潦倒一生。在他身上體現的俠義使得他與官場格格不入,他看到了官場的黑暗更是對官場敬而遠之。科舉考試以儒家經典為考察內容,但是他卻對儒家圣賢不屑一顧:“仲尼豈非圣,但為互鄉嗤。”這就決定了他不可能通過科舉考試這一條路來達到仕進的目的。同時他也用“文王久不出,賢士如土賤”以及“文王已云歿,誰顧好爵縻”這兩種現象來告誡自己遠離官場,使自己勃起的仕進之心沉淀下去。如果說早年的時候他還用官場的黑暗以及賢士的沉淪來抑制自己的仕進之心,那么到了晚年,他是徹底的放開了,并且從科舉考試這一旋渦中解脫出來。如《老恨》:“懶學釣上翁,辛苦把釣竿。”運用了姜子牙釣魚的典故,但是作者卻用“懶學”將這一典故含有的仕進之意全盤否定了。他的這種摒棄仕進的思想在他的詩歌中廣泛存在。
劉叉的詩歌以寫實為主,所以他的大部分詩歌都是描寫現實的。在這殘酷的現實之下,表現了他憂國憂民的赤子之心。盡管安史之亂已經結束,但戰爭的硝煙還未消散,劉叉在他的詩歌中多次寫到了他對戰爭的厭惡,以及對百姓遭受戰火荼毒的深切同情。《冰柱》:“食干久不息,農為兵兮民重嗟”這不僅交代了這首詩的一個時代背景,更揭露了在戰火不停息的情況下,農民被迫征兵入伍。而他對戰役帶給人民苦難最深刻的莫過于他的《經戰地》。在這首詩里作者一反常態,不將筆墨放在回憶戰爭的激烈而是將筆墨移向戰后場地彌漫著殺氣、冤魂,通過它們來訴說戰爭的殘酷。而末句“人命固有常,此地何夭折”更是體現了他對生命的尊重。作者的詩歌立足于現實,但卻重在揭露,揭露官場的黑暗以及百姓在這種黑暗的政治生活下所遭受的苦難。《雪車》“股肱耳目皆奸慝”、“相群相黨上下為蝥賊”,他將股肱之臣、群黨分別斥之為奸慝、蝥賊,可見在朝廷中官員各個狼狽為奸。在這樣的社會環境中百姓的生活是“闤闠餓民凍欲死”和“死中猶被豺狼食”,他對這種現實進行了深刻的揭露。作者金剛怒目,將批判的矛頭直接指向封建官僚,不加掩飾。《雪車》這首詩主要描寫的是官家派車載雪這一事實。對于雪這里有兩種不一樣的態度,一是苦眼前凍死,二是喜未來消暑,兩種不一樣的態度背后掩藏著兩種階級的對立。除了對封建官僚的批判之外,作者還將批判的矛頭指向道貌岸然的道學家,在他的作品《修養》和《莫問卜》中斥責佛家的虛空說以及道家的神仙說。他主張立真即立足與社會現實,反對空談。
韓孟詩派以險怪作為自己的審美意象。劉叉作為詩派中的一員,他的詩歌首要的特點就是尚奇尚險。他自云“生澀百余篇”而他詩歌當中的生澀主要來源與他在詩歌中特意追求奇和險。本來是描寫很平常的事物,抒發最平常的感情,但是劉叉為了避免與前人的雷同以及寫出新意來,通過想象、夸張以及通過語言的錘煉將這種平常的事物以及情感通過奇險的語言表現出來,導致讀者被他的天馬行空的想象以及晦澀的語言所束縛,因而不能明確地理解他的詩中所描寫的事件以及所要抒發的感情。他力求別開生面、出奇制勝,將人們所熟悉的事物陌生化。如他的《姚秀才愛予小劍因贈》:
一條古時水,向我手中流。臨行瀉贈君,勿薄細碎仇。
這首詩總共四句,可是在這僅有四句當中,卻從未出現過“劍”。他全詩用水喻劍,在這里的劍不在是靜態的,而是動態的,這樣的描寫就十分的新穎。如果我們不看題意我們根本不知道這首詩的主題是有關于贈劍的。本來贈劍就是一件小事情,不僅詩中未出現“劍”字,甚至在詩中也看不到描寫身邊瑣事的閑情逸致。整首詩給人的感覺就是豪邁、闊大。水從手中流過的那種豪邁、闊大的胸襟,而末句更是將他胸中的凜凜正氣一并抒發出來。“臨行瀉贈君,勿薄細碎仇”不要為了私人的小仇怨,用這把劍去做無謂的爭斗,他的弦外之音應該用這把劍去建功立業。《冰柱》、《雪車》是他的代表作,這兩首詩構思奇特,豪邁勁拔,創造出一系列詭異的形象,語言又靈活多變,典型地體現了怪奇的風格。如他的《冰柱》中的部分詩句:
旋落旋逐朝暾化,檐間冰柱若削出交加。或低或昂,小大瑩潔,隨勢無等差。始疑玉龍下界來人世,齊向茅檐花爪牙。又疑漢高帝,西方未斬蛇。人不識,誰為當風杖莫邪。
詩人通過他的想象將檐前的冰柱想象成玉龍將爪牙伸向人間,又想象成漢高祖斬白蛇。漢高祖斬白蛇起義這一典故它的歷史背景是在秦朝末年,由于秦二世昏庸,導致民不聊生,各地紛紛起義,而末句更是有“杖莫邪”的字眼,這都有一種“救世”的意味在里面。從而聯想到劉叉生活在中唐時期,唐王朝剛剛經歷了安史之亂,戰火連連、藩鎮割據到處都是一片荒蕪的景象,到了中唐時期整個社會都處于百廢待興的狀態中。深層次地探究這首詩的主題,處處透露著作者憂黎元的博大胸懷。整首詩的題目為冰柱,但是作者不僅僅局限于冰柱的壯麗景象,而是通過奇特的想象、險怪的語言為我們展示在這奇麗的冰柱景觀下蘊含著作者憂國憂民的赤子之心。還有他的《偶書》“日出扶桑一丈高,人間萬事細如毛。野夫怒見不平處,磨損胸中萬古刀。”在這里他用“萬古刀”來比喻他胸中勃勃而起得正義感。對于一個行俠仗義的俠士而言,遇到世間不平之處,應該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可是作者卻是“磨損胸中萬古刀”將胸中那股勃勃而起的正義感壓抑住不讓它噴涌而出。這與杜甫沉郁頓挫的風格極為相似,而且這首詩歌也符合他“詩俠”的稱號,內容上描寫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俠士,而“人間萬事細如毛”體現了他作為俠士的氣魄。劉叉追求險怪使他的詩歌表現出新意,這不能不說是他詩歌創作中的一大成就。
劉叉詩歌當中追求險怪的意象與韓孟詩派的領軍人物有何不同,同樣是險怪的意象,劉叉如何寫出詩意而不至于成為韓愈、孟郊兩人的影子呢?首先將三人的詩歌比較一下,會發現劉叉的詩歌意象更加險怪。韓愈與孟郊的詩歌中的意象趨向與日常生活中的意象,而且表達的感情也是真摯、平常,而劉叉的意象太過于險怪,甚至選取的意象在日常生活中并不常見,如:冰柱、雪車,抒發的感情也都是一些老恨、古怨、詠烈士的情感,甚至在他整首詩歌中不會出現與他標題所對應的內容,讀者讀其詩歌時被他奇險的語言、意象所困惑,以至于對于他在詩歌中所描寫的內容以及情感總是把握不住。
唐代的安史之亂使得唐帝國由盛轉衰。安史之亂平定之后,社會得到暫時的安定,但是社會危機依然沒有消失,藩鎮割據、民族入侵、社會矛盾尖銳這些問題并沒有隨著安史之亂的平定而消失。處于中唐時期的人們由于目睹過盛唐時期的繁榮景象,從頂峰跌落下來的巨大落差感,以及社會上種種不平,導致他們詩中總帶有一種幽怨激憤的感情基調。雖然有著豪情壯志,卻郁郁不得志。他的《餓詠》:
文王久不出,賢士如土賤。妻孥從餓死,敢愛黃金篆。
因為賢明的君主還沒有出世,賢士卻沉淪下僚,妻孥都已餓死,將詩人心中的那股懷才不遇的憤懣之情傾瀉而出,同時也有著對妻弩餓死的同情之心。除了這首詩還有《與孟東野》“寒衣草木皮,饑飯葵霍根”冬季即將來臨,將草木皮作為自己御冬的衣服,用葵霍根作為饑餓時的飯菜。作者陳述事實,其實是在批判不能保證民眾溫飽的統治者。還有他的《經戰地》“殺氣不上天,陰風吹雨血。冤魂不入地,髑髏哭沙月。人命固有常,此地何夭折。”將戰地的荒涼景象生動描繪出來,殺氣不上天,一直彌漫在人間,陰風吹動起雨里彌漫著血色。“冤魂不入地,髑髏哭沙月。人命固有常,此地何夭折。”“哭沙月”采用擬人的手法,人們不僅或者哭訴戰爭的殘酷就連死后變成髑髏也在哭訴,可見戰爭帶給人民的傷害有多大。末句人的生命是有規律的,卻因為戰爭這一人禍剝奪了人的生命。作者對因戰爭而失去生命的人們予以巨大的同情,同時也為剝奪人的生命的不義戰爭予以控訴,激憤之情油然而生。要說幽怨激憤的感情基調最能夠體現莫過于他的代表作《冰柱》、《雪車》。在這兩首詩中劉叉幾乎是將心中的憤怒之情噴涌而出。詩人胸中潮涌悲憤的感情是出于對黎元的關心。《冰柱》中對奇麗冰柱的描繪,用虛寫傳導出萬馬齊喑的災難險惡環境。除了這個詩中更多的是對現實的描寫“師干久不息,農為兵兮民重嗟。”農民在重嗟中被強征入伍,還有后面的“始疑玉龍下界來人世,齊向茅檐布爪牙。又疑漢高帝,西方未斬蛇。人不識,誰為當風杖莫邪。”運用典故高祖斬白蛇起義建立漢朝,但是卻有一個“未”字來表明世間遭受磨難,卻沒有一個像漢高祖一樣的人帶領人們建立一個新帝國,從側面上體現了作者憂國憂民的思想。《雪車》是一首描寫官家在寒冷的冬天要求百姓將雪運進宮廷作為夏季消暑用。其中“孰云潤澤在枯荄,闤闠餓民凍欲死。死中猶被豺狼食,官車初還城壘未完備。”這是描寫餓民面對寒冷、饑餓想要求死,以為死就可以擺脫一切煩惱,但是作者筆鋒一轉,死后身體卻要被餓狼所吞食,活著痛苦,但死后卻仍得不到安寧。在這首詩中我們看不到生的欲望,卻因為害怕死后被餓狼吞食,以至于不得不活下去,這種無奈之感充斥在詩歌當中,這是詩人對殘酷的事實予以深刻的揭露。
劉叉的《雪車》中“官家不知民餒寒,盡驅牛車盈道載屑玉。載載欲何之,秘藏深宮以御炎酷。徒能自衛九重間,豈信車轍血,點點盡是農夫哭。”“盡驅牛車盈道載屑玉”其中的“屑玉”這一意象來代替“雪”這一意象。這就涉及到文學史上的“白戰體”,對于這一文體,文學史上的觀點認為它是由唐代杜甫、韓愈為先導,而由宋代歐陽修創體、繼由蘇軾發揚光大的一種詩體,在這一過程中他們往往忽略劉叉在這方面的建樹。白戰體又叫禁體物詩,這一提法主要來源與蘇軾“白戰不許持寸鐵”之句,簡而言之就是趨新避舊,趨生避熟。避免使用表現“火”與“雪”這些意象的詞語,而直接使用表現客觀事物的外部特征的詞,或者客觀事物動作的詞。而在劉叉《雪車》當中就用“屑玉”來代替雪,不僅寫出了“屑玉”美麗的外部特征,更重要的是揭示了在“屑玉”背后掩藏著的現實的殘酷,在這一點上劉叉與韓愈同樣是杜甫這一特征的繼承者。歐陽修與蘇軾有很多關于禁體物詩的論述中明確表示必須禁止使用體物詩,即具有表現方法上的獨占性,因而具有強烈的排他性,也就產生了局限性,而劉叉的《雪車》這一首詩歌中并非全篇使用禁體物語而是體物語與禁體物語同時使用,這就避免了歐陽修與蘇軾在這一文體上的絕對性。這是劉叉詩歌當中先進的表現。再到后面的“豈信車轍血,點點盡是農夫哭。”更是對官員血的控訴。詩的后面“天子端然少旁求”表面上好像在說天子很少旁的欲求,是對帝王的稱贊。但是作者的筆鋒馬上一轉“股肱耳目皆奸慝”指出他們“相群相黨上下為蝥賊”實質上是一并罵在里面的。語言犀利、真乃霜刀直逼。作者奮筆直抒,將心中的幽怨激憤之情通過筆觸表現出來,他的詩歌充滿了對社會的批判,而在這批判的過程中劉叉的詩中的情緒往往是亢奮激烈,語言也更加的犀利,這使得他的詩歌中的批判色彩更加濃厚。
以文為詩,這是后人對韓愈詩中特點的概括。其實這也是韓孟詩派中共同的特色之一,只不過最突出表現在韓愈的詩中罷了。韓愈的以文為詩,就是用他所提倡得古文筆法作詩,包括用古文的章法及結構、句式、虛詞,也包括把散文的議論鋪敘等手法帶進詩中。劉叉的詩中也有這一特點。以文為詩,導致詩中的章法結構句式靈活不再被句式的字數所束縛。以前的詩歌有著嚴重的句式要求,而自從韓愈將古文的章法結構、句式、虛詞移植入詩以來,它的句式可長也可短。詩人可以隨意安排。其實劉叉遺留下來的詩歌當中真正具備這個特點只有兩首,而這兩首恰恰成為他的代表作。如《冰柱》:
不為四時雨,徒于道路成泥柤。不為九江浪,徒為汩沒天之涯。不為雙井水,滿甌泛泛烹春茶。不為中山漿,清新馥鼻盈百車。不為池與沼,養魚種芰成霪霪。不為醴泉與甘露,使名異瑞世俗夸。
五言句式、七言句式混雜,而且與其說它是一首詩不如說它更像一篇古文。而且“不為”的后面它都有相關的內容接洽。它既像《詩經》中那樣鋪陳直敘,又像漢賦當中將各種資料進行堆砌。《雪車》也有類似的詩句如“刀兵殘喪后,滿野誰為載白骨。遠戍久乏糧,太倉誰為運紅粟。戎夫尚逆命,扁箱鹿角誰為敵。士夫困征討,買花載酒誰為適。”用鋪陳之筆表現出一種豪宕勁直之風。
以文為詩除了將古文的章法結構、句式、虛詞、鋪敘移植入詩這一特點之外,還有一個更為重要的特點。那就是將議論也移植入詩。如《雪車》:
天子端然少旁求,股肱耳目皆奸慝。依違用事佞上方,猶驅餓民運造化防暑厄。吾聞躬耕南畝舜之圣,為民吞蝗唐之德。未聞孽苦蒼生,相群相黨上下為蝥賊。廟堂食祿不自慚,我為斯民嘆息還嘆息。
通過議論的方式將造成這種現象的原因揭露出來,是因為“股肱耳目皆奸慝。依違用事佞上方”、“相群相黨上下為蝥賊”不僅揭露其原因,而且還表達了詩人對百姓所遭受苦難的同情。除了《雪車》、《冰柱》之外,在其他的詩句中也有以文入詩這一特點。如《答孟東野》“文王已云沒,誰顧好爵縻。生死守一丘,寧計飽與饑。萬事付杯酒,從人笑狂癡。”雖說整首詩是在說自己沒有仕進之心,但末句說拿酒來麻痹自己,旁人笑我狂癲。其實是通過這種方式來達到批判現實的目的。以文為詩破壞了詩歌的固有形式,但是它又豐富了詩歌的形式及其內容。以文為詩在劉叉的詩歌當中也許沒有韓愈是詩歌中表現的那么明顯,但是也不能否定他的詩歌中帶有這種特點。
劉叉胸藏俠氣,詩如其人,在詩中金剛怒目直指當朝權貴,因此他的詩獲得了“詩俠”的稱號。他的經歷與李白相似,都曾仗劍走天涯,所以他的詩與李白的詩都有一種豪邁之氣。而且他是一名俠士,他做不到一般文人那樣講究將情感含蓄地表達出來。從最早的詩歌總集《詩經》就強調了一種含蓄美,韓孟詩派中的詩人也強調詩歌的含蓄、蘊藉,但是劉叉的詩歌不是這樣的,他的詩直露無遺,將自己胸中的不平之氣更是直接抒發出來,他的俠士身份、亢奮的情感,以及殘酷的現實不允許他含蓄。他的情感豐富,每一次宣泄就像火山爆發、河道決堤噴涌而出,所以他的情感從開始到結束都是一瀉直下的。《偶書》“日出扶桑一丈高,人間萬事細如毛。野夫怒見不平處,磨損胸中萬古刀。”在這首詩里他的情感直露無遺,對世間中的不平之事更是激憤不已,作者想要拔劍去掃蕩這些不平之事,可是卻因為早年的飲酒殺人而將心中的正義感壓抑住。他對不平指出的控訴,以及面對這種現象時的無奈之感表露無遺。《老恨》“雪打杉松殘,補書書不完。懶學渭上翁,辛苦把釣竿。”一個“恨”字就將作者的情感直白地表現出來。前面寫到作者以書為伴,后面兩句則是姜公釣魚這一典故。這首詩是關于仕進的,但是作者卻是用“懶學”兩個字就否定了他的仕進之心。與其說作者沒有仕進之心不如說是對朝廷選拔人才的批判。除了這些詩歌還有斥佛道的《修養》、《自古無長生勸姚合酒》“只見李耳書,對之空脈脈”明確直白將批判的矛頭直指李氏宗親。這是他詩歌中“直”的一方面。豪宕勁直的文風,促使劉叉在詩歌中采用以文為詩的手法,在長詩當中鋪排直敘,不僅增加了詩歌的內容,更重要的是他在詩中運用排比的手法,在詩歌當中形成一種強大的氣勢,使得整首詩都籠罩在宏偉壯大的氛圍當中,更容易豪宕文風的形成。《雪車》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韓孟詩派以追求奇險作為這一詩派的美學趣味。有的詩人甚至不滿足與“奇險”這一特點上,他們追求“怪癖驚眾”,以至于出現晦澀。而劉叉性情豪爽,為詩更是不受拘謹,不避生澀。他曾在《答孟東野》“酸寒孟夫子,苦愛老叉詩。生澀有百篇,謂是瓊瑤辭。”“生澀”是劉叉刻意追求的藝術特點。從先秦開始最早的文學是詩、樂、舞不分家。所以詩從它產生以來就有它特定的韻律,詩歌這種最突出的特點表現形式莫過于它的律詩,而劉叉特意去追求生澀的效果,導致他破壞了詩歌當中的韻律美。最明顯的表現就是他將古文的章法結構、句式、虛詞移植入詩,是他的長篇詩歌句式不整齊、韻律不和諧,撇開它作為詩歌的其他因素,單從它的結構、句式來看,他的長篇詩歌更像是一篇短小精悍的小散文。韓孟詩派以古體見長,詩作大部分為古體。劉叉的古體詩占到了他全部詩作的五分之四。之所以選擇古體詩這種形式,是因為這種形式不僅押韻要求較寬,而且聲調也不受限制,句式比較自由,這就比較適合用來表達奇險奔放的內容。趙翼《甌北詩話》“蓋才力雄厚,惟古詩足以恣其馳驟,來與格式聲病,即難展其長”。除了這一方面的原因,還有就是古體詩產生的時間較長,從時間角度來看,產生越早的文學其語言、格律以及思想就越難理解,先秦的《尚書》就以古奧晦澀見長。到了初唐時期,經過宋之問、沈佺期的努力,將已成熟的律詩形式確定下來。可以說相對于古體詩而言,劉叉更熟知近體詩,但是他卻鐘愛古體詩。不僅是因為他要表達奇險奔放的內容,更重要的是他為了追求生澀這一藝術特點而特意選擇的詩歌體式。為了達到生澀的效果,在詩韻上,他有自己獨特的見解,他忌用熟韻,押險韻,詩人一般以押平韻為主,劉叉的27首詩,有一半是押仄聲韻,這是很少見的,仄韻重濁滯塞,這是“生澀”特點中澀的有力說明。在他的名作《冰柱》中更是用常人不敢用險韻中的麻韻,響亮高亢,一韻到底,氣貫長虹,令人嘆服。我們似乎能夠感受道他那馳騁與天地之間的俠士之氣。他的詩歌晦澀難懂還有一個原因就是他選用不常見的意象,表達不同尋常的感情,更重要的是他還在詩歌當中運用難以發現的典故,熟讀古典文學作品的人才能發現,而在韓愈、孟郊詩歌當中是很少出現這種情況的,這也就大大加深他詩歌難懂的程度。
劉叉以他獨特的文風在元和詩壇形成一道亮麗的風景。但是由于他的詩歌特意去追求生澀的藝術特點,以及唱的不是中正平暢之歌,詩歌直露無遺,不符合詩貴含蓄的傳統,因此長期受到詩論家的批評以及讀者的漠視。但是他也有知音,劉叉與孟郊交流甚密,兩人有不少的唱和詩,而且孟郊本人也是很推崇劉叉詩中“生澀”的特點。而他的豪宕勁直的文風更是被后代詩人所推崇。蘇軾就是其中的一位。他曾有“老病自嗟侍力退,寒吟《冰柱》憶劉叉”,可見他對劉叉的詩歌是非常喜愛的。劉叉的詩歌因為各種原因而被學術界所忽視,但他的詩歌在元和詩壇上也是比較有特色的,而且他的詩歌更多的是以寫實為主,對于了解中唐的社會面貌也是很有幫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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