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麗
(國家圖書館古籍館,北京100084)
《睽車志》是宋代一部著名的文言志怪筆記體小說,作者為南宋的郭彖(以下簡稱郭本),這一點為人熟知。國家圖書館還藏有另外一部《睽車志》,作者為元代的歐陽玄(以下簡稱歐陽本),兩部作品書名一致,但是內容和風格完全不同。郭本《睽車志》有比較明確的流傳脈絡,最早著錄于南宋陳振孫的《直齋書錄解題》,五卷。歐陽本最早出現在元末明初陶宗儀編的《說郛》中,只有一卷。前者為人熟悉,后者卻鮮少有人提起。歐陽本為何逐漸淡出人們的視線,它的作者是否真的就是歐陽玄,本文以國家圖書館館藏兩種數十部的《暌車志》為基礎,將郭本與歐陽本做一個比較,對這些問題做初步的探討。
“暌車”一詞來源于《周易·卷四·暌》:“上九暌,孤見豕負涂載鬼一車先張之弧,后說之弧。”在《周易正義》中解釋道:“暌者,乖異之名,物情乖異,不可大事,……小事謂飲食衣服,不待眾人雖乖而可,故曰小事吉也。”[1]42從這個名字看出兩部書都以“寫鬼志怪”著稱,郭本《睽車志》成書于南宋,主要記述怪異的小故事,每一則故事前面都沒有名字,內容側重曲折奇特之情節。如“汴河賣粥嫗”條,講汴河邊一個賣粥的老嫗每天都會收到冥錢,于是開始追蹤一個少婦,這個少婦自陳:
“我李大夫妾也,舟行至赴官至此,死于蓐間,藁葬而去,我既掩壙,而子隨生,我死無乳,故日市粥以活之。……俄有大船抵岸,問之,則李大夫也。徑往發叢,嫗因隨之舉柩,而兒果啼,李大夫駭懼,因為言,且取釵示之,李諦視信亡妾之物,乃發棺取兒養之。”[2]12
歐陽本《睽車志》成書年代不好確定,只能根據在書中出現的人物大致判定,在《鬼氣》一篇中提到“楊仲弘以下詩文,多殺機鬼氣”。楊仲弘即楊載,元代著名詩人,以此斷定歐陽玄本的成書上限應在元代以后。歐陽本《睽車志》包括142則與“鬼”相關的條目,更像一本與“鬼”有關的“字典”,每一條目都有“鬼”字,非常符合“暌卦”“載鬼一車”的意思,有的條目故事性較強,有的條目完全是解釋,缺乏文學性。每條目下均有名字,如首條:
無處非鬼
天下無處非鬼,充塞無間。獨互人國白玉城,自女墻以下,俱以白玉為之,鬼不敢入,蓋鬼陰物,喜黑而畏白耳[3]15。
相較之下,歐陽本敘述簡澹、清麗,形式更靈活,多則百字,少則二三十字。范圍更廣,既有歷史掌故,也有人物故事,且敘述幽默,多富有哲理之語。比如《鬼聽法》:
生公說法時,有鬼來聽。生公識之,喝曰:“何不為人去?”鬼以詩對曰;“做鬼歷經五百秋,也無煩惱也無愁。生公勸我為人去,只恐為人不到頭。”[3]8
有些條目和郭本比較起來,史料價值更大。比如名為《陰摩羅鬼》的一則記:
崔嗣復預貢入都,一夕,宿僧寺,忽有聲叱之者,驚起,視之,則一物如鶴色蒼黑,目炯炯如燈,鼓翅大呼甚厲。明日語僧,對曰:“素無此怪,第旬日前有叢柩于堂上,恐是耳嗣。”復后為開寶一僧言之,僧曰:“藏經有之,此新死尸氣所變,號陰摩羅鬼。”[3]10
這些記載可以看到藏經在當時的影響,亦可作陰摩羅鬼的溯源之用。關于尸變之氣產生的鬼,在后世的志怪小說如《閱微草堂筆記》中多次被提起。
歐陽本記載的故事還有對前代志怪小說的繼承,其中《賣鬼》一篇故事明顯脫胎自東晉《搜神記》宗定伯的故事:
南陽宗定伯,少年時夜行,忽逢一鬼……定伯復問鬼曰:“我新死,不知鬼悉何所畏忌。”鬼答曰:“唯不喜人唾耳。”于是共行……定伯便擔鬼著頭上,……徑詣宛市中,下著地,鬼化為一羊,定伯恐其變化,亟唾之,賣之,得錢仟五百,乃去[4]382。
從二者內容來看,郭本更加富有文學性,比較符合傳統意義上文言短篇小說的定義,歐陽本情節較為簡單,篇幅較為短小,情節較為簡單,偏于史料的搜集,也是中國古代視小說如稗史一個具體表現。
郭本和歐陽本雖然都叫《睽車志》,但是流傳和受重視的程度卻非常不一樣,郭本有比較清晰的流傳脈絡,除《直齋書錄解題》著錄五卷外,《宋史·藝文志》中記載有一卷,明代商濬輯的《稗海》一書也有六卷本的,書無序跋,故事均無名字。明代《說郛》 《古今說海》,清代《四庫全書》、清代中期《龍威秘書》、道光時期《古今說海》,民國的《筆記小說大觀》、《舊小說》等書都收錄了郭彖本《睽車志》。《稗海》 《四庫全書》 《筆記小說大觀》都收了六卷本的《睽車志》,叫做“《睽車志》五卷并續添”共144則故事。
歐陽本《睽車志》,除陶宗儀版《說郛》記一卷外,在明代《宋人百家小說》、《宋人一百四十家群賢小說》、《八公游戲叢談》、《錦囊小史》和民國四年(1915)的《古今說部叢書》等叢書中收錄了一部分內容。完整收錄歐陽玄本的是周南李際期宛委山堂本《說郛》。明代至清初這段時間內,兩部《睽車志》并存于世,同時收藏這兩部書的有:明代的《說郛》、《宋人百家小說》、《宋一百四十家群賢小說》、《錦囊小史》和清代的《稗海》等。多種叢書中同時收錄兩部同名志怪小說集,也是中國古代小說史上的奇景。
那為什么后來鮮少有人提起歐陽本了呢?原因出在《說郛》這部叢書上。《說郛》原有兩個版本:一為元末明初陶宗儀編的100卷,二為清代人陶珽編的120卷本。后世學者一般認為陶珽是在陶宗儀本的基礎上加入了許多原來沒有的故事,編輯成了120卷本。民國期間,張宗祥整理陶珽本《說郛》,希望還原陶宗儀本《說郛》的本來面目,刪掉了不少書,其中就包括歐陽玄本的《睽車志》。張宗祥將在《說郛》重新整理成100卷后,僅保留下郭彖本的《睽車志》,認為歐陽本為偽書,自此,歐陽玄本《睽車志》鮮少被人提起了。
關于《睽車志》的作者,郭彖著為現在較為通行的說法,在多種版本的《暌車志》名下,都寫有“宋歷陽郭彖著”。《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中對于《睽車志》作者的記載也很明確:“宋郭彖撰,彖字象伯,和州人,由進士歷官知相國。”[5]1213另一部《睽車志》作者是否確為歐陽玄,則需考證一番。
歐陽玄字原功,祖籍廬陵(今吉安),號圭齋,是元代著名的文學家,史學家,《元史》有傳,有《奎斎集》傳世。早慧,文采出眾,涉獵甚廣,據宋濂所作《奎齋文集》序中提到:“經史百家靡不研究,伊洛源委尤為淹貫。”[6]916歐陽玄作為當時全國文化界的領袖之一,從至正三年(1343年) 起,成為宋、遼、金三朝歷史的實際編纂者,還參與編修了《經世大典》和《四朝實錄》等。個人著作也很豐富,最著名的有《至正河防記》 《奎齋詞》 《唐書纂要》等等,他的文章在朝野內外產生了重大影響,時人甚至以得到他的只言片語為榮:“凡宗廟朝廷雄文大冊,頒示,萬方制詔,多出公手。海內名山大川釋老之宮,王公墓隧之碑,得公文辭以為榮,片言只字,流傳人間,誠知寶愛,文學德行,卓然名世。”[7]1236
可惜的是,一生筆耕不輟的歐陽玄,著作卻命運多舛。明洪武十三年(1380年)歐陽玄的族孫佑持最早收集歐陽玄的作品輯成《歐陽公文集》,由宋濂作序,稱此書有百余卷,然為兵火所毀,只存二十四卷,后由歐陽玄五世孫俊質收集散佚,并由其子歐陽銘、歐陽墉增補,輯成《圭齋文集》十五卷、附錄一卷,成化七年(1471年) 付梓得以流傳至今,應是較為權威的歐陽玄的著作。《奎齋文集》中包括賦、頌一卷;詩兩卷;歌一卷;記兩卷;序兩卷;神道碑一卷;墓碑銘一卷;阡表,哀詞傳一卷;經問一卷;當然,按照志怪小說在中國古代的地位,這其中應該不會收錄《睽車志》,那么《睽車志》的作者是不是歐陽玄呢?筆者認為這是一部托名歐陽玄的作品,原因如下:
1.張宗祥在整理120回的《說郛》時為何要刪掉題名歐陽玄的《睽車志》一卷,根本原因是他認為這是一本偽書,或者說他已經有確鑿的證據能夠證實這是一本偽書,故刪去。否則,以歐陽玄在元代的重要地位,即使是一本文學性不強的作品,也有收錄的價值。
2.“作者”歐陽玄朝代著錄混亂。《說郛》(宛委山堂本)、《宋一百四十家群賢小說》和《古今說部從書》 《宋人百家小說》都把歐陽玄定為宋代人,作者都著為“宋歐陽玄纂”或“宋歐陽玄撰”,這是因為《元史》 《元史類編》 《元史新編》等官史對其生年均著錄為宋淳熙年間。但是,元末明初歷史學家、文學家危素的記載卻是:“公(歐陽玄)生于至元二十年五月。母冀國夫人李氏,賀州簽書判官廳公事某之女,讀書能文,親授《孝經》、《論語》、小學諸書。”[6]800至元是元世祖忽必烈的年號,至元二十年即公元1283年。歐陽玄為羅曾所寫《元故將仕郎臨安路錄事羅君墓志銘》中有載:“延祐二年,仁廟初以科目取天下士,左右榜得五十六人。……期間居位勇退,能以風義先天下,則惟羅君求師一人。……泰定四年丁卯十有二月十二日,以疾卒于家,享年四十有五……余于君為同年,又同生昭陽協洽之歲。”[6]309泰定四年即1327年。羅曾去世時四十五歲,古人以虛齡計,羅曾去世時應為四十四歲,故羅曾應生于1283年,即至元二十年。歐陽玄與他同齡,故歐陽玄生年也應為至元二十年即1283年,卒于至正十七年(1357),享年七十五歲,為元代人無疑。目前,國家圖書館也采用了這一成果,編目人員在《睽車志》和《奎齋集》的作者一項,特別著明了“歐陽玄應為元人”。
這種著錄混亂長期存在,從側面反映出歐陽本《睽車志》由于“偽書”身份,無人關注的狀態。
3.從作品風格來看。《奎齋文集》中的歐陽玄呈現給世人的是一個淵博、方正、恬然的學者形象,比如在《偶題》一詩中寫道:
溪水清漣樹老蒼,行穿溪樹踏春陽。溪深樹密無人到,時有幽花度水香[6]54。
詩作中透露出一種愁緒,這種情緒即使在他位居高官,在京城受到重用之時,還是表現得很明顯,比如《京城雜用》第七首:
奉詔修書白玉堂,朝朝騎馬倚宮墻,牐河東畔垂楊柳,時有鶯聲似故鄉[6]55。
而歐陽本《睽車志》中更多的透露出一種幽默和達觀之態。如《鬼還》記:
富某死踰年,既葬,其子以清明上冢,方悲哭,忽應諾,曰:“吾今隨汝歸矣。”子到家,聞聲已在堂中,呼妻女出慰問,宛如生時,及暮,曰:“吾當還,可令一仆相送。”[3]18
親人去哭拜,鬼竟然真的隨之而去,晚間還要求一仆相送,令人忍俊不禁。其他一些相關記載多流于瑣屑、情趣不高,與歐陽玄的文壇身份和整體文風相去甚遠。當然,即使是同一個人不同時期,在面對不同文體時表現出的文風也可能大不相同,在此,亦做疑點列出。
4.此外,歸到歐陽玄名下的作品還有一些被認為是偽書,比如《拯荒事略》,在《四庫全書》收此書時即表示:“《拯荒事略》舊本題歐陽玄撰……然其書但引故實二十二條,無一字之擘畫……《學海類編》十有五偽,此書殆托名于玄也。”[5]721所以也不能完全排除《睽車志》為偽托的可能性。
綜上推測,這本署名歐陽玄的《睽車志》應該是一部元末明初的偽托作品。明代,偽托和盜版小說的情況非常多,經常將一些書籍改頭換面、東拼西湊,甚至只是改個名字就重新出版。這部充滿疑點的《睽車志》正是看中了歐陽玄的名氣,托名于他,希望書籍能有好的銷量,甚至連歐陽玄所屬的朝代都沒詳加考證。不過,歐陽本的真正作者應該也是一位具有一定學識并且很幽默的人,將歷代有關“鬼”的故事、典故搜集到一起,雖然故事性不強,但其中的很多資料本身也有史料價值,這一類作品的出現,也在一定程度上體現了中國古代文言志怪小說的發展歷程。
歐陽本《睽車志》的確是偽書,對于這樣的偽書除了一刪了之,是不是還有更加科學的解決方法呢?筆者認為,如將這類書集中起來,既能反應當時小說發展的全貌,又能對偽書中的內容做一番研究,總比將其刪去,任其湮滅在歷史的塵埃中要好些。
[1]王弼.周易正義[M].北京:文物出版社,2011.
[2]郭彖.睽車志[M].1751(乾隆十六年).
[3]歐陽玄.睽車志[M]//.陶宗儀.說郛[M].1646(清順治三年).
[4]干寶.搜神記[M]//.李劍國,輯校.北京:中華書局,2017.
[5]永瑢.四庫全書總目提要[M].北京:中華書局,2003.
[6]歐陽玄.歐陽玄全集[M].湯銳,校點整理.成都:四川大學出版社,2010.
[7]宋濂.元史[M].北京:中華書局,19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