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巖倉使節團的文明觀

崇慧雯

(安徽外國語學院 東方語言學院，安徽 合肥 231201)

論巖倉使節團的文明觀

崇慧雯

(安徽外國語學院 東方語言學院，安徽 合肥 231201)

以《米歐回覽實記》為文本，分“東洋”和“西洋”、“文明”和“野蠻”兩個部分來系統地研究巖倉使節團一行的文明觀，探討明治初期，日本在遭受近代文明沖擊時，對 “文明”內涵的理解和做出的努力，為更好地理解大久保政權打下基礎。

《米歐回覽實記》；巖倉使節團；文明觀

從19世紀開始，“文明”一詞開始被普遍作為衡量一國發展程度的標準。而在日本，最初將西方的civilization一詞翻譯為“文明開化”的是著名的明治時期的思想家福澤諭吉。明治初期的“文明開化”可以說是日本走向近代化的橋梁。明治維新之后，日本政府雖然已經完成了國家統一，但在如何實現近代化、如何選擇國家發展道路等問題上，政府仍在探索。1871年，政府接受了早前荷蘭傳教士威爾貝克的建議，由巖倉具視、木戶孝允、大久保利通、伊藤博文等國家最高級政治家帶領，組成了日本史無前例的大規模使節團——巖倉使節團，前往西方，體驗西方文明，考察西方列強的發展模式。使節團肩負著考察歐美各國近代的制度、產業、文化等使命①，歷經一年十個月，游歷了條約締結國歐美12國，對19世紀70年代近代國家以及西洋文明的模式開展了詳細的考察。1873年，大久保和木戶收到了政府的回國命令，使節團陸續回國。回國后，留守政府的肥前藩和土佐藩已經占據了上風，大久保、木戶等外游派和留守政府間，圍繞西鄉隆盛的朝鮮派遣問題產生了分歧。而在這場圍繞征韓論的政變中，以使節團為中心的外游派政治勢力打敗了留守政府，大久保政權最終成立。使節團回國五年后，即1878年，久米邦武出版了《特命全權大使 米歐回覽實紀》(下文簡稱《實紀》)。那么，到底在明治初期，新政府各項政策還沒確立之時，日本政府的領導者們是如何看待歐美文明的呢？在他們的眼中，什么才是真正的“文明”呢？日本地處亞洲，但是在制度上卻更偏向于西方，那日本政府在新政府成立之初是怎樣看待亞洲文明和西洋文明的呢？對《實紀》的再研究將有利于上述問題的解答。

一、“西洋”和“東洋”

19世紀后期，日本將世界大致分為“西洋”和“東洋”。[1]在《實紀》中，鮮明地展示了使節團的東西文明觀。

(一)人種和政俗 從 《實紀》中有關東西人種的比較中[2](149)，可以看出，使節團將東洋、西洋的政治差異歸因于人種的區別。人種不一樣，性情也大不一樣，因此，政治形態也出現了差異。西洋的白色人種情欲強烈，較難控制自我欲望，提倡私有權和自由論。因此，君王不得不實施保護私有財產的政治。與此相對，東洋的黃色人種欲望薄弱，國民依賴勤勉的君王，順從的是道德政治。東西方人種的性情也存在差異。性情的差異導致東西方道德政治和保護私有財產政治的差異。在亞洲，人民都以謀取私利為恥；與此相反，在歐洲，以自我精神的缺失為恥。歐洲資產階級國家以保護人民生命和財產為根本，重視個人的利欲，形成了利益社會。而在東洋，認為西洋的這種自我利欲觀念是極其可恥的，崇尚政治清廉，依賴賢明的君主，形成了共同社會。

(二)思考方式 根據使節團的理解，東洋人依賴富饒的自然條件，農業和工業自然而然地就發展起來了。與此相反，西洋人為了克服惡劣的自然條件，致力于學術進步和機械文明，發展貿易。東洋人順應自然條件，而西洋人是想改變自然。西洋人因為資質魯鈍，每每創立新事業，都要事先詳細地考察，而日本人自恃天資聰敏，并沒有詳盡的計劃。使節團在游歷歐美各國時，目睹了道路的寬闊平坦，進一步考察發現，西洋在造路之前，都要周密計劃經費和工程。使節團深為西方理性的思考方式所觸動。道路的修建讓全國物流暢通，成就了當時西洋的富強。再反觀當時的東洋，并不知道道路之利，物產運輸也受制于道路的不暢通。使節團還參觀了歐洲各國的植物園和動物園，乍看之下，和日本的并沒有什么區別，但是使節團在深入了解后，發現歐洲的動植物園可以讓參觀者系統地掌握動植物的知識體系，而日本不過是擺設了珍奇異獸來讓人驚嘆。在《實紀》中，使節團對西洋的博物館評價很高，參觀下來，可以讓人了解到該國的文明發展歷程。

概言之，歐洲合理的、體系的思考方式促進了物理學、化學、天文學等“有形理學”的發展，而亞洲主要致力于心理學、倫理學、美學等“無形理學”的研究。[3]使節團深刻地感受到，東洋人巧于手藝，而西洋人巧于機械。而機械從根本上促進了工農業的發展，給西洋帶來了實際的財富。

二、 “文明”和“野蠻”

在《實紀》中，哪些國家被稱為“文明國”，哪些被視作“野蠻國”呢？文明和野蠻的標準又是什么呢？大國就一定是文明的，小國就絕對是野蠻的么？

(一)大國和小國 在《實紀》中，將英、法、俄、普、奧稱之為大國，比利時、荷蘭、瑞士、丹麥稱為小國。[2]22這里大國小國的區分，是基于當時世界普遍的觀念。曾經的歐洲的殖民地美國、世界的貿易之地英國、歐洲的大市場法國，這三大國的實力自然無需贅言。然而，看到大國俄國在萬國博覽會上的展示品后，使節團評論其是未開化之國。而小國瑞士的展示品卻展示了其人民的自主精神和智慧，毫不遜色于大國。使節團來自同樣作為小國的日本，他們對瑞士表現出特別的親近感，認為它雖然是小國，但是其國力卻不輸大國。因此，在使節團看來，國家的大小并不是衡量文明的標準，既有擁有強大國力的小國，也有不如小國的大國。

(二)專制和自由 巖倉使節團在1973年抵達了奧地利的維也納，參觀了萬國博覽會。觀摩博覽會上各國的展示品，使節團認識到，決定萬國博覽會展品質量的并不是國家的大小，而是國民自主的精神。使節團將各國在萬國博覽會上的競爭稱為“和平的競爭”，而日本也必須加入到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中去。國家無論大小，只要有獨立的精神，不懼大國，不辱小國，小國的發展一定會超越大國。

另外，使節團對美國的國民精神和政體大加贊賞。認為，實施共和制的美國比起歐洲各國，更有自由自主的氛圍。他們認為奧地利之所以工商業不景氣，是受專制制度之害。俄國在大國中最不開化的原因也在于其專制體制。在君權和民權，貴族和貧民的關系上，使節團認為，君權如果強于民權，那么君主和貴族就會獨占所有的財富和文化，普通國民就無法積累資本從事商業。一國的商業貿易不發達，就會被外國人奪取商業和工業利潤。所以實行君主專制的俄國國力自然比民主制的美國要衰弱。

人民的自由和國家經濟發展關系緊密。然而，并非民眾權利越大，國家就越富有。[4]從《實紀》中可以看出，使節團認為民權如果過大，就會導致政府失去權威，法制也失去約束力，最終出現人人都謀求一己私利的局面。在君權和民權問題上，使節團對日耳曼抱有相當的好感，認為日耳曼人尊重君王，相信政府，并且君主和國民彼此親近，是君權和民權相互制衡的典范。后來大久保政權最終選擇了普魯士體制，創造了適合日本國情的君民共治政體。

(三)富國和強兵 使節團認為只有主張自主精神，實行民主政治的文明之國才能發展經濟，達到富國的目的。西洋人為了謀求富國之路，公私相互幫助。政府在所有層面支持經濟活動，創造出安定的經濟發展環境。這是文明國的特征。

國家的軍民關系和經濟繁榮息息相關。開明的政府會富民。在歐洲，阿爾卑斯山以北地區，由于受到法國革命影響，立憲政治誕生，國民權利要大于其他國家。而在阿爾卑斯山以南，政府有更強的專制性。因此，在英國、法國、比利時、意大利，平民比貴族擁有更多的財富，促進了國家文明的飛速發展。而德國、奧地利、意大利卻是上流社會占有更多的財富，因此，盡管這些國家在文化上達到了很高的水平，但是社會發展卻比英法落后。

使節團對俄國的貧富差距批判最甚。貴族生活在莫斯科、圣彼得堡這樣的大都市里，車馬聲不絕于耳，宮殿富麗堂皇，而國民雖然廢除了農奴制，但是人民卻衣衫襤褸、風餐露宿。所謂的文明，是國家之富能分多少到國民手中。國家全體的財富增長和國民財富的增加同等重要。經濟發展不僅要提高國力和國威，更要給國民帶來實實在在的利益，這一點是使節團游歷了各國后深有體會的。巖倉使節團的游覽可以說直接影響了大久保政權的施政方針的制定。大久保政權執政以后，以米歐回覽的文明視察為基礎，強力推行文明開化的各項政策。在大久保的殖産興業に関する建議書[5]中，可以看出大久保深受英國的產業革命中的鼓舞，以民富為目標，制定了殖產興業政策。

在《實紀》第五十八卷，脾斯麥的演講中提到，從萬國公法中可以看出，大國和小國的地位極其不平等。小國時時都要嚴守公法，而大國在對自己有利的時候就搬出公法，一旦對自己不利，就用武力肆意踐踏公法。面對這樣弱肉強食的國際形勢，瑞士、挪威、丹麥這些小國深刻意識到不僅要富國，還要強兵。瑞士學校男子除了接受一般教育和理論，還接受軍事訓練，建立民兵制。而比利時之所以能在戰爭中保持中立，使節團認為，就在于全民習武，國民的英勇善戰讓大國都不敢輕視?！秾嵓o》對歐洲小國的軍備制度和軍事力評價很高，強調了軍事力量的重要性。

但是，另一方面，使節團認為，軍隊建設的目的在于保家衛國，不可以用作侵略。[6]《實紀》中對俄國和普魯士的軍事侵略行為進行了批判，認為侵略會導致衰敗。

使節團認為，文明和野蠻的區別在于野蠻之國嗜武，將兵力視作戰爭的利器，而文明國發展兵力是為了防御外辱。但是，歷史卻證明了，和普魯士一樣，日本在意識到軍事力的重要性之后，戰爭機器就朝向國權擴張和侵略戰爭傾斜，軍隊的作用由巖倉使節團當初認識的防御功能向侵略手段轉變，富國的手段也由當初的強調內治轉向對外侵略擴張。當初以努力成為“文明之國”為目標的日本，或許從一開始就已經陷入了對西方文明取向的沖突之中吧。

通過對《特命全權大使 米歐回覽實紀》的解讀，可以看出，明治初期，由政府高級官員組成的使節團在游歷歐美各國后，形成了巖倉使節團的的文明觀。使節團以西洋、東洋為契機，開始思考何為文明。東西洋地理環境的不同導致政俗和思考方式的差異，并非是由于人種本身的區別；不管是大國還是小國，只要有自主的精神來發展經濟，就可以成為文明之國；只有君權和民權的平衡才能帶來文明；只有實現了國家和國民都富有，才是真正的文明之國；真正的文明國強兵的目的不是侵略，而是為了維持國家獨立，防御外敵入侵。

在回國后，大久保政權基于巖倉使節團的文明觀，確立了一系列施政方針。[7]不管是殖產興業還是發展兵力等措施的制定，都是以巖倉使節團對歐美各國的實地考察為基礎的。雖然之后政府的政策越來越向國權擴張和侵略戰爭傾斜，但可以說，如果不研究巖倉使節團，就無法理解大久保政權，這也是本研究的意義所在。雖然使節團的游覽距離現在已有一百多年，但是從《實紀》中看到的使節團一行人的文明觀，可以看到在近代文明的沖擊下，明治維新后的日本在思想上的矛盾，以及努力探索國家發展道路的精神。

注釋:

①巖倉使節團的使命有三。其一，向幕末以來的條約締結國敬呈新政府國書；其二，針對條約改定問題和各國談判；其三，考察歐美各國，為日本制度改革提供參考。在這三個使命中，第一個是禮節性的，而第二個使命自訪美開始便受挫，于是第三個考察歐美各國制度的使命變成了使節團最大的課題?！假R徹.巖倉使節団の比較文化史的研究．思文閣．2003年7月17日.第4-5頁。

[1]小坂國継．西洋の哲學·東洋の思想[M]．東京：講談社，2008：4-5.

[2]久米邦武編、田中彰校注．特命全権大使 米歐回覧実記(五)[M]．東京：巖波書店，1985.

[4]久米邦武編、田中彰校注．特命全権大使 米歐回覧実記(三)[M]．東京：巖波書店，1985：52.

[5]日本史籍協會叢書．大久保利通文書(五)[M]．東京：東京大學出版會，1968：561-566.

[6]久米邦武編、田中彰校注．特命全権大使 米歐回覧実記(一)[M]．東京：巖波書店，1985: 98.

[7]田中彰．巖倉使節団とプロシア―『米歐回覧実記』にみる [J]．現代思想,1976(4)210.

責任編輯 張吉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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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3-8078(2017)02-0102-03

2016-12-09

10.3969/j.issn.1003-8078.2017.02.25

崇慧雯(1990-)，女，安徽天長人，安徽外國語學院東方語言學院助教。

安徽省級質量工程項目，項目編號：2014jyxm4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