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嘉明
(續前)
40
蜀帝立過遺詔,又一一吩咐畢,終于駕崩,壽六十三歲。
在他病危之際,誰都沒有想,想到的只有先他而去的二弟、三弟:
卻說先主在永安宮,染病不起,漸漸沉重,至章武三年夏四日,先主自知病入四肢,又哭關、張二弟,其病愈深:兩目昏花。厭見侍從之人,乃叱退左右,獨臥于龍榻之上。忽然陰風驟起,將燈吹搖,滅而復明,只見燈影之下,二人侍立。先主怒曰:“朕心緒不寧,教汝等且退,何故又來!”叱之不退。先主起而視之,上首乃云長,下首乃翼德也。先主大驚曰:“二弟原來尚在?”云長曰:“臣等非人,乃鬼也。上帝以臣二人平生不失信義,皆敕命為神。哥哥與兄弟聚會不遠矣。”先主扯定大哭。忽然驚覺,二弟不見。即喚從人問之,時正三更。先主嘆曰:“朕不久于人世矣!”
茲引上述文字,愚激賞之余浮想聯翩,余興不已,就藝術表現手法而言,亦醒亦夢,亦真亦幻,陰陽無隔,人鬼對話,頗具魔幻色彩。
劉備彝陵戰敗,損失慘重,元氣大傷,悔恨與羞愧交集,從此“染病不起,漸漸沉重”,痛思關、張二弟,追憶在痛苦中搖晃,情緒在夢里夢外起伏:忽而“哭”,忽而“叱”,忽而“怒”,忽而“驚”,忽而“驚覺”,忽而“嘆”,反反復復欲罷不能……羅氏用筆極狀兄弟情義,情景歷歷再現,形象栩栩如生,盡出淋漓頓挫之致。
從藝術構思上看,亂世三兄弟的英雄人生,以桃園結義為起點,走過近四十年的艱難曲折浴血征戰的道路,終于智取西川成就蜀漢帝業。豈料關羽大意失荊州并被東吳殺害。劉備一怒之下竟然不顧大局義無反顧,毅然親征發起復仇之戰。三弟張飛義憤填膺報仇心切,卻為孝服待施暴偏將,可嘆未及出征便慘遭殺害。劉備一代梟雄,生于草莽而崛起于桃園,三分天下而得其一,卻也兵敗彝陵敗走白帝,從此染病不起,終以悲愴離去。真可謂成也桃園,敗也桃園,也即成在“義”,敗也在“義”啊。是也不負“匡扶漢室,拯救黎民”的英雄之夢;由成而敗,由生而死,是也無愧橫刀立馬縱橫天下的煌煌偉業,無論成敗、得失、進退、順逆、安危、禍福……貫穿生命軌跡的主旋律,始終是一個大寫的“義”字。
義,從“羊”,從“我”。“羊”者,古有美善之意;義也者,即以美善之心美善之行而成就一己之“我”也。細究起來,羅氏筆下的劉、關、張三兄弟,小白臉一個,棗紅臉一個,大黑臉一個,頗具性格特征的臉譜意味:一性格溫和重在“仁義”;一性格倨傲重在“忠義”;一性格暴躁重在“剛義”。性格雖然不同,卻以“義”譜成一闕響遏行云的和聲。休戚與共,生死相依,不是親兄弟,勝似親兄弟。可以共患難,也可以同富貴,乃至可以同生死。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關羽死了,一兄一弟為復仇隨后也跟著走了。雖非同年同月同日,倒也相差不遠,真個應了當初桃園盟誓。
從小說的藝術結構看,由始而終前呼后應,結義在前,盡義在后,恰是一個循環,一個“園”。起事于這個“園”,又恰恰應了諸葛亮早在《隆中對》的“三分天下”的預言。此時劉備赤手空拳打天下的煌煌功業已達巔峰狀態,按說三足鼎立各據一方,魏統北地中原實力最強;孫吳據東南,蜀漢據西南,二者勢均力敵,唯有依丞相所定的“聯吳抗魏”戰略方針,方可相互鉗制使局勢暫處平衡,天下方能太平。哪知關羽不依方針行事,導之孫權暗結曹魏背后捅刀,竟致痛失荊州敗走麥城而慘遭殺害身首異處;為兄者劉備和三弟張飛卻又重蹈覆轍,不自量力地貿然東征伐吳,且犯兵家大忌,致使用兵失誤慘遭失敗,徒耗國力大傷元氣,最終身染沉疴走上英雄末路。
其實,義,有“大義”,也有“小義”。秉“大義”者以天下為己任,仗義行善視一己功利如浮云,救人于難更富有犧牲精神。桃園結義的初衷在上安社稷下拯黎民,是為“大義”;持“小義”者則往往具有指向性、地域性、特殊性和關聯性等特征,受眾面缺少普世價值,諸如兄弟義氣或江湖義氣之屬皆為“小義”性質。劉備憑“大義”打天下,得以建立蜀漢登基稱帝,惜乎方過半載就罔顧大局發起復仇之戰。趙云之勸諫可謂一針見血:“漢賊之仇,公也;兄弟之仇,私也。愿以天下為重。”可見,胸懷“天下”大任待機謀報“公仇”,當為“大義”;置“天下”于不顧只為兄弟報“私仇”,無疑是“小義”之舉。可嘆劉備眷執桃園情結不能自拔,一時被其所蘊含的兄弟義氣遮蔽了遠大的目光和浩然之氣,說:“朕不為弟報仇,雖然萬里江山,何足為貴?”當然,身為帝王之尊,依然不忘初心,視兄弟情義高于萬里江山,誠可貴也。然而視“私仇”高于“公仇”,舍“大義”而取“小義”,因私失公,因小失大,終遭重創,反誤了卿卿生命!
好在劉備非同凡輩,彝陵之敗如一猛掌,經其沉重一擊終于醒悟,即從“私仇”回歸“公仇”,從“小義”回歸“大義”,心胸豁然開朗,深深嘆服丞相所定之“聯吳抗魏”的戰略方針,念念不忘的依然是“安邦定國”之“大事”,于茲又與桃園結義的起事初衷遙相呼應,可見小說家的藝術構思何等圓通縝密,羅氏秉承漢室正統觀念和儒家學說的文化思想又何其脈絡分明,一以貫之。
41
既為兄長又為蜀帝者劉備啊,桃園情義追思兮,痛定思痛;壯志未酬托孤兮,坦然而去。
一切皆為宿命,悲情人生的盡頭,露出數縷光明。與歷代帝王一樣,他留下了《遺詔》;他又與歷代帝王不一樣,是為“遺詔”卻又不像遺詔,倒像是家書,一封父親寫給兒子的又平常、又親切的家書,讀來饒有興味:
詔曰:“朕初得疾,但下痢耳;后轉生雜病,殆不自濟。朕聞人年五十,不稱夭壽。今朕年六十有余,死復何恨?但以卿兄弟為念耳。勉之!勉之!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不為。惟賢惟德,可以服人;卿父德薄,不足效也。卿與丞相從事,事之如父,勿怠!勿忘!卿兄弟更求聞達。至囑!至囑!”
慈言醇醇,父情眷眷。聞之為平平和和、親親近近家常語,感之如坦坦蕩蕩、磊磊落落光明心。來一點親情,告別夢,告別人生;褪去一點遺恨,毋哀毋傷,惟德永馨。這是生命臨終之際的一抹亮色;這是亂世梟雄在弄潮踏浪之后留在人間最動人的心聲;這更是一位仁者留給兒子,不,是留給世代后人的至理箴言和精神蹤跡。
只字未提皇室即位大事,也未見處心積慮的治國方略和為君之道,更無勉子實現為父生平宏愿一統天下復興大漢,然細究寄寓其間的文化深味,確乎發人會心體悟和激人尋味——
一是超越事功得失的生命達觀,呈現為父慈愛天倫一片。死復何恨云云,意在慰子心情,心中惟“以卿兄弟為念”。可見,生命之虞,哂然放下;親情之外諸念皆淡。其實,劉備臨終之際,仍有大遺憾大悲痛在,誠如他對孔明所言;“朕本待與卿等同滅曹賊,共扶漢室,不幸中道而別。”但是時也,最是牽掛的是三個兒子,可見為父之慈,用情至親。滿心的牽掛盡管只付與一“念”字,卻于切膚之痛中,依然是人性的情味和對生命的留戀。
人啊,人!平生大憾和復雜的情感糾結竟是如此難解難分。
二是超越傳統帝位的承傳和江山之虞,不言為君之重而誡之以為人之道,不為天下一統大業勵志訓導念念于懷,而重在做人,重在“服人”。人做好了,君也“賢”了,“德”也仁了;君仁了,人也服了;人服了,蜀漢基業必也得以鞏固了。為父誡子可謂用心良苦啊。至于如何做人,說難也難,說易也易,蜀帝的這兩句至理名言:“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不為”,脈傳儒家文化,踐行一生道德,但經時間磨煉,即默化為中華民族的行為準則和精神財富。劉備自謙“德薄”,實是以非凡的氣度和疏曠清華的落落胸懷,既諄諄誨子又寄厚望于后人,成為“仁者愛人”的最為經典、也最為簡約的詮釋。
三是超越君臣關系的茅廬世緣深情不渝,凸顯出亂世紛擾間的誠信精神和人際和諧的文化范例。劉備與孔明,一為君,一為臣,二者無分上下平等,相處親如同宗家人;一為身后托孤,一為報知遇之恩,相與肝膽相照心情輝映;一個放下心來安然而去,一個鞠躬盡瘁死而后已……再也沒有牽絲攀藤的掛礙,再也沒有世事紛擾的諸般憂慮,那種既可共患難又可共富貴的深情厚誼,竟可承續子嗣流脈后代,就一句“事之如父”的囑咐,生死無隔的精神縈系,即成繚繞人世間的和諧之聲,漫出滿腔滄桑情味的和弦,又竟是那樣動人肺腑!
最后的父訓是“更求聞達”。聞達,語出《論語·顏淵》:“在邦必聞,在家必聞”;又,“在邦必達,在家必達”。聞者,名也,或謂名望、名聲、名譽。聞名于家邦,當是好事,人之求之。然行有違而仁未達,只為浮名、虛名甚至欺世盜名,或如孔子所說:“夫聞也者,色取仁而行違,居之不疑”,也即有虛假名聲的人,外表裝出“仁”的樣子,而行動上恰恰與之相違背,還沾沾自許以“仁”自居毫不慚愧,那就不足取了。
那么,怎樣才能做到名實相副呢?一言以蔽之:“達”也。達,至也,或曰通達、明達、顯達之謂。聞而非達,是虛假之名;達而非聞,方為真君子。孔子說:“夫聞也,非達也。夫達也者,質直而好義,察言而觀色慮以下人。”也就是說,只有虛名就不是“達”,“達”則要從心而發,注重自身的道德修養,品質正直端莊,行為循規合轍,善于察言觀色體諒人心而謙恭待人,這樣就可以抵達仁、義、禮、智、信的道德境界了。
劉備秉持儒家的文化思想和踐行準則,臨終更要求兄弟三人“與丞相從事,事之如父”,于人于情以之為親,于事于理以之為范,進而臻于“聞達”之境。戎馬倥傯嘯傲天下的激揚過后,終于靜下心來,告別夢,告別人生,告別難舍難別的三個孩子,也告別了這個紛紛擾擾的亂世和分分合合的跌宕歲月……
愚再三吟讀蜀帝“遺詔”,不由心有所動,感慨萬千!其用語率直質樸,然循循善誘皆出乎肺腑,至真之情哀而不傷,卻“情似雨余粘地絮”般欲罷不能,意興濡染而低回不已。句式整飭中見參差,意寓數層而以“勉之!勉之!”“怠!勿忘!”“至囑!至囑!”予以重復,恰似青山三疊曲溪激石;調式頓挫間見沉郁,叮嚀聲聲如鼓琴瑟,心語出塵宛若金聲玉振……是謂“遺詔”,勝似“遺詔”,確乎不同凡響!
是啊,英雄走時,無意間淡化了所謂“正統”思想的斑駁而閃現出“人本”的亮色。
英雄走了,所幸把傳統文化的魂魄留下來了。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