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反倒置稅收政策分析

戴 悅 （上海財經大學 上海 200433）

美國反倒置稅收政策分析

戴 悅 （上海財經大學 上海 200433）

一、美國反避稅問題的嚴峻現狀

21世紀是國際交流與貿易迅速發展的時代，為各大跨國公司提供了廣泛的機遇。然而，2 008年爆發的世界金融危機也讓很多公司陷入了困境。不少企業轉向通過避免或減少稅收支出以節約成本。為提高收益，很多跨國公司甚至采取了過度激進的避稅策略(excessive tax planning)。

根據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SEC)數據，在2008-2014年，美國最大的50家公司已將近4萬億美元利潤中的四分之一轉移至美國境外，集中于避稅天堂國家(愛爾蘭、英屬維京群島和開曼群島等)。①Gary Cameron. Corporate Tax Avoidance with offshore tax havens[EB/OL].http://www.theatlantic.com/business/archive/2016/04/corporatetax-avoidance/478293/,2016-12-20.這50家公司負擔的平均稅率是26.5%，遠低于美國規定的35%的聯邦公司稅稅率。全球最大的以研發為基礎的生物制藥公司輝瑞(Pfizer)、全球最大的連鎖銷售商沃爾瑪(Walmart)、科技型公司IBM 和蘋果(Apple)等，都通過在避稅地建立子屬公司或公司倒置步驟(corporate inversion series)，避開了本應向美國政府繳納的十幾億美元的稅收。輝瑞、百事可樂(Pepsi Co.)、蘋果等跨國公司在避稅天堂國都有多于100家子公司。通過建立離岸公司或公司倒置而實現避稅雖沒有不合法，但是，美國政府因此損失了大約1 110億美元的稅收收入。②Gary Cameron. Corporate Tax Avoidance with offshore tax havens[EB/OL].http://www.theatlantic.com/business/archive/2016/04/corporatetax-avoidance/478293/,2016-12-20.美國的資金外移比例之高，跨國公司通過公司倒置的避稅規模之大，不得不讓美國反思現行稅法的漏洞。

二、美國的現行稅法條款

美國的征稅原則尊重收入產生地繳稅制度(income source-based taxation)。如果納稅人的經濟行為和相應利潤產生在美國，美國就具有征稅的權力。同時，美國給予美國公司在境外的利潤延遲納稅的優惠(tax deferral)，但當境外利潤轉回美國境內時，這部分利潤也將繳納美國的公司稅。美國的這一征稅原則也直接導致了跨國公司使用收益剝離行為(earnings stripping)－利用跨境經濟行為將收入產生地由高稅國轉移至低稅國，或者將運行成本由低稅國轉移至高稅國，以減少其在高稅國的應納稅額。美國的公司稅稅率較高，遠高于歐洲國家平均18.5%的稅率水平。③Kyle Pomerleau. Corporate Income Tax Rates Around the World, 2015[EB/OL]. http://taxfoundation.org/article/corporate-income-taxrates-around-world-2015, 2016-12-20.根據美國財政部(Treasury Department)調查，美國公司進行公司倒置的主要目的即是逃避美國的高額公司稅。④U.S. Department Of The Treasury. Fact sheet: Treasury Issues Inversion Regulations and Proposed Earnings Stripping Regulations[EB/ OL]. https://www.treasury.gov/press-center/press-releases/Pages/jl0404.aspx, 2016-04-04.

（一）公司倒置的背景及相應的避稅收益

公司倒置通常是系列性的公司并購行為。具體是指，原低稅率國公司和原高稅率公司(例如美國公司)一起在低稅率國新建立一個位于低稅率國的母公司，進而將原高稅率國公司設立為新成立的低稅率國母公司的子公司。

公司倒置所帶來的直接避稅收益包括美國聯邦稅法第163條款的利息扣除，以及子母公司之間的轉讓定價(Transfer Pricing)便利。根據美國聯邦稅法第163條款，納稅人在申報稅款時可扣除借貸產生的利息，進而減輕稅負。①I.R.C.§163(a).公司倒置之后，新框架下的美國子公司方便向低稅率國母公司進行公司內部的大量借款，利用第163條款在其美國的報稅單上扣除借款利息。

例如，1999年當英國電業公司Scottish Power企圖合并美國的Pacific Corp 公司時，Scottish Power使用其子公司NA General Partnership & Subsidiaries (NAGP)并購Pacific Corp。②NA Gen. P’ship & Subsidiaries v. Comm’r, 103 T.C.M. (CCH) 1916 (2012).并購后，Socttish Power 借款給NAGP 40億美元的固定利率貸款和8.96億美元的浮動利率貸款。因此，NAGP 在進行稅務申報時，扣除了在2001-2003年間支付的 9.32 億美元的利息支出。雖然由外國母公司轉入的金額很可能被美國子公司作為運營資產(equity), 但出于避稅目的，美國子公司會將由外國母公司轉入的資金定義為所借債務(debt)，而非運營資產。這樣的行為也是鉆了法條本身對資產和債務的規定不夠明確的漏洞。法庭在判決中使用了區分資產和債務的實質應用化檢測，并同意NAGP將所有貸款均視為NAGP的債務，而非資產。因此，美國國內收入局在對9.32億美元的利息扣除稅案中敗訴。③NA Gen. P’ship & Subsidiaries v. Comm’r, 103 T.C.M. (CCH) 1916 (2012).如此巨額的利息扣除不僅體現了跨國公司內部(intra-MNE)因大量借貸扣除利息所帶來的避稅收益，也說明了跨國公司內部由操縱借貸和掩蓋資產所引起的報稅爭議。

公司倒置的另一避稅收益是方便子母公司之間實現轉讓定價，以便處于高稅率國一方(例如美國公司)在稅務報表中扣除跨國公司內部商業交易產生的費用。根據美國聯邦稅法第162條款，納稅人在申報稅款時可扣除用于商業運行的費用，進而減輕所需繳納的稅款。④I.R.C.§162(a).轉讓定價是指關聯公司之間，包括倒置公司之間，在銷售貨物、提供勞務、轉讓無形資產等時制定的價格。其涵蓋內容眾多，包括知識產權轉讓費、特權使用費(royalties)、授權費(license)、租金(rent)、服務咨詢費(service fees) 等等。轉讓定價的支出都能作為美國公司的商業運行費用，所以，這些都符合第162條款的扣除規定。通過構建倒置公司，美國公司順理成章地與低稅率國母公司成為了關聯公司。科技型公司也常通過公司倒置，進而利用轉讓定價，實現避稅目的。公司倒置后，美國子公司先將研發產地從美國轉至低稅母公司所在國，境外母公司再將研發的科技產品和相關知識產權以高價賣回給美國子公司。進而，美國子公司可以扣除高額的商業支出以實現避稅目的。

圖1體現了倒置公司自1982年以來的趨勢（實框代表已完成的倒置，虛框代表正在倒置有可能會終止的倒置）。實框的數量增長體現了30年來，公司倒置已成為普遍的避稅手段；在2008－2014年，公司倒置發展迅猛。 2014年之后，虛框的增長體現了美國政府加強了對公司倒置問題的關注。2016年，奧巴馬在其執政的最后一年，也多次表達了對倒置避稅的重視。⑤Caroline Humer & Ransdell Pierson. Obama’s inversion curbs kill Pfizer’s $160 billion Allergan deal[EB/OL]. http://www.reuters.com/ article/us-allergan-m-a-pfizer-idUSKCN0X21NV, 2016-12-20.反倒置也是美國國會、國內收入局、財政部等多個政府機構的反避稅稅改目標。

圖1 2008－2014年美國稅收倒置趨勢圖⑥Adam Sarhan. Tax Inversions- Who’s Inverting, and Why?[EB/OL]. https://www.equities.com/news/tax-inversions-who-s-inverting-andwhy，2017-01-03.

（二）現行稅法第7874條款存在的漏洞

針對稅收倒置行為，美國國會于2004年增加了聯邦稅法第7874條款作為主要的反倒置條款(antiinversion statute)。 根據第7874(a)條款，如果滿足以下三個條件: 1.境外公司合并了美國公司的大部分資產；2.合并之后，原美國公司持有大于60%的倒置公司的股份；3.合并之后的境外倒置公司在該境外國無實質性的商業活動。那么，這家被并購的美國公司將在10年之內承擔由于倒置產生的利潤稅負(tax on inversion gain)，包括相關的轉讓無形資產利潤等。①I.R.C.§7487(a).為進一步限制公司倒置，第7874(b)條款要求，如果原美國公司持有80%以上的倒置后的公司股份，該新成立的境外倒置公司在納稅準則上將被視為美國公司。第7874條款試圖通過增加稅負以減少稅收倒置行為。

為最大可能地降低稅負，規避第7874條款的管轄，美國公司在尋求倒置伙伴時，需要倒置伙伴持有其41%以上的份額，最少也是其21%的份額。換言之，原美國公司在倒置之后擁有新公司60%以下的股份時，美國公司能成功規避第7874條款。相反，當原美國公司在倒置之后持有大于80%的股份時，最初的避稅目的不復存在。②Jonathan D. Rockoff et al. Pfizer Walks Away From Allergan Deal[EB/OL]. http://www.wsj.com/articles/pfizer-walks-away-from-allergandeal-1459939739, 2016-12-20.

第7874條款實施十多年來也一直存在很多漏洞。比如，如何界定實質性商業活動，如何明確60%和80%的持股要求等。為此，美國國內收入局在2014年發表的通告中強調，要更加嚴格管理對于60%和80%股權的界定，不允許原境外公司將不作為其日常運行的資產歸屬在內以試圖膨脹其規模，避開第7874條款的管轄；同時，禁止原美國公司蓄意縮小規模以避開60%的要求。③U.S. Department Of The Treasury. Fact sheet: Treasury Actions to Rein in Corporate Tax Inversions[EB/OL]. https://www.treasury.gov/ press-center/press-releases/pages/jl2645.aspx, 2014-02-22.然而，此項通告并沒有完全消除第7874條款的漏洞——沒有從根本上打擊公司倒置行為。境外公司仍然可以通過籌劃多次倒置的系列性行為規避第7874條款對于60%、80%的比例要求。

三、美國財政部反倒置稅改提議

輝瑞-Allergan Plc并購計劃曾是2015年全球最受矚目的商業焦點，這項并購也加速了美國財政部將阻止公司倒置的避稅行為提上議程。第7874條款實施后的12年間，美國財政部雖多次發表加強監管的通知，但都沒有從本質上抑制公司倒置行為。輝瑞-Allergan事件正是通過設置系列合并行為而規避第7874條款的典型案例。

總部位于愛爾蘭都柏林的愛力根公司(Allergan Plc)成長歷史實質集中在美國。2013年10月起，愛力根一直通過公司倒置路徑(inversion path)購買其他生物制藥公司以擴大其規模。在2013年10月實施公司倒置戰略之前，Allergan Plc的身份是1984年成立于美國伊利諾伊的阿特維斯生物制藥公司(Actavis)。2013年10月，出于避稅目的，美國阿特維斯公司以85億美元購買了愛爾蘭制藥公司Warner Chilcott，借此并購機會將其位于美國的繳稅地址轉移至低稅國愛爾蘭。2014年7月，阿特維斯以280億美元并購了紐約的森林實驗室 (Forest Lab)。繼而，2015年，阿特維斯再以705億美元并購了1948年成立于美國加州的最大的Botox制造商－Allergan, Inc.。并購后的公司延用Allergan名稱，同時，利用阿特維斯在2013年并購的愛爾蘭公司Warner Chilcott的低稅國優勢，將Allergan Plc的總部“順理成章”地設在了愛爾蘭。

根據當時的法律規定，輝瑞在合并后占有56%的股權，低于第7874條款設置的60%最低要求，所以輝瑞-Allergan并購不在第7874條款的管轄范圍。換言之，倒置后的輝瑞不會受到第7874條款增設的倒置稅負限制，相反，可以享受到作為愛爾蘭母公司子公司的很多避稅收益。

針對輝瑞-Allergan此項大規模的倒置事件，美國財政部于2016年4月4日公開宣布關于公司倒置避稅現象的管理提議(proposed regulation)。財政部提議，公司倒置的系列性行為(serial inverters)應在第7874條款基礎上設置一項“三年規劃”檢測：在判定一個外國公司是否能成為一個美國公司的倒置伙伴(inversion partner)時，即在計算外國公司的規模大小時，此外國倒置伙伴在連續3年內從通過并購美國公司而取得的資產都將排除在外。

應用此項“三年規劃”提議，在計算美國公司稅負時，Allergan Plc在2013-2016年所有因合并美國公司獲取的資產都將排除在外。也就是說，并購森林實驗室帶來的250億美元資產，以及阿特維斯與Allergan Inc. 合并帶來的660億美元資產，當輝瑞申報美國稅負判定其是否屬第7874條款管轄時，都將全部排除。因此，排除并購所帶來的大約900多億美元后，Allergan Plc的規模相比于美國輝瑞而言實在過小，此項合并落入第7874條款的管轄。由于輝瑞持有新成立的境外倒置公司大于80%的股權，在納稅準則上，新成立的境外倒置公司依然將被視為美國公司向美國國內收入局報稅。在“三年規劃”的指示下，即使是完成公司倒置，輝瑞依然不能被視為愛爾蘭公司的子公司，無法實現其計劃倒置的避稅初衷。由于失去了避稅福利，在美國財政部公開了此項提議后，輝瑞決策層決定終止其謀劃已久的合并方案，哪怕要向Allergan支付1.5億美元的終止合并費①U.S. Department Of The Treasury. Fact sheet: Treasury Actions to Rein in Corporate Tax Inversions[EB/OL]. https://www.treasury.gov/ press-center/press-releases/pages/jl2645.aspx, 2014-02-22.。

四、美國財政部的提議分析

美國財政部的提議直接影響了很多美國公司在2015-2016年的并購計劃。此提議不僅導致了輝瑞決策層終止并購Allergan的計劃，也阻撓了Johnson Controls Inc.以及Waste Connections Inc. 等美國公司實現倒置。此項提議正是抓準了第7874條款框架下公司倒置的本質性問題——以避稅為主要目的的公司倒置行為通常通過系列性的公司合并而實現。當“三年規劃”取消了低稅國公司在三年內通過并購而取得的資產優勢后，原美國公司的規模之大、持股之多不得不讓其回歸到第7874條款反倒置的管轄中。因此，美國公司也失去了公司倒置的避稅動力。

美國的稅收法定原則在成立之時就闡述了稅法條款應當遵循的四項要求。美國財政部針對稅收倒置問題提出的雖然只是提議，不具備美國國會通過的稅法條款的法條約束力，但是，此項提議符合一項稅法條款應遵守的原則：

1. 高度透明：通過立法方式明確告知公眾以及納稅人有法律效應的稅法條款，方便納稅人和稅法機關在應用過程中追蹤信息并進行案例檢索。在第7874條款的反倒置框架下,“三年規劃”明確規定了境外倒置公司在三年內合并美國公司所獲資產一律無效。通過檢查當事公司在三年內的合并重組信息即可獲取相關資料。

2. 條款簡潔明了，利于理解與實施：“三年規劃”的文字簡潔易懂，不存在對條款本身咬文嚼字的困難，方便相關納稅人、稅務部門和法院理解。

3. 確定性：條款設立統一的標準，納稅人和稅務機關不需要對條款的適用范圍進行揣測和猜疑。“三年規劃”設立了統一標準，設立三年作為相關時間段，三年間合并的美國公司的資產作為無效剔除的部分。

4. 高效性：能高效解決問題，及時回答納稅人的困惑，并終止避稅現象。 由輝瑞－Allergan事件可見,“三年規劃”在解決跨國公司避稅問題上非常高效，操作簡捷，及時終止了這場以避稅為主要目的的公司倒置交易。

五、美國反倒置政策的未來

2017年1月美國迎來了共和黨特朗普執政，雖然特朗普政府稅改政策仍存在未知數，但是共和黨政府希望鞏固美國本國資產、減少資金外流的目標和奧巴馬政府是一致的。此項提議體現了美國基于反避稅反倒置本身可實施的稅改方案，即使美國財政部2016年4月提出的反倒置提議尚未成為正式的規定，也尚未被國會通過更改稅法條款的形式納入。 美國的反避稅條款歷經了30多年的改革，在多次修改中也展現了目前世界上相對健全的反避稅措施。

如果特朗普政府在任期內推行其在競選中聲稱的降低公司稅改革，那么，美國將變成世界范圍內的低稅國，包括愛爾蘭在內的歐洲地區都不再具有美國國內公司轉移繳稅地的避稅誘惑。換言之，降低公司稅將成為特朗普政府反倒置、阻止資金外流的非直接手段。然而，降低公司稅的改革也絕非易事，需要經過國會嚴格的立法程序更改現有的公司稅法條款。在立法過程中必將面臨來自民主黨和其他共和黨人的反對意見，自然，特朗普政府大動干戈的稅收改革也必然要經歷相對困難和漫長的過程。

在特朗普政府強勢推行公司稅改革并實現公司稅改之前，由輝瑞－Allergan等多項終止合并的事件可總結，2016年4月由財政部提出的反倒置提議依然具備一定的社會影響力，至少將繼續保持抑制倒置的作用。

責任編輯：周 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