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世界稅收十件大事點評

廖體忠 （國際稅務總局國際稅務管理司 北京 100038）

2016年世界稅收十件大事點評

廖體忠 （國際稅務總局國際稅務管理司 北京 100038）

一、二十國集團領導人杭州峰會強調“繼續支持國際稅收合作以建立一個全球公平和現代化的國際稅收體系并促進增長。”

2016年9月4日至5日，二十國集團（G20）領導人第十一次峰會在杭州舉行。峰會圍繞“構建創新、活力、聯動、包容的世界經濟”主題進行了深入討論。根據峰會公報，G20領導人就推動世界經濟強勁、可持續、平衡和包容增長的一攬子政策和措施形成“杭州共識”。在稅收領域，G20領導人“決心深化國際稅收合作，加大打擊逃避稅行為的力度，支持發展中國家稅收能力建設，通過稅收促進全球投資和經濟增長。”主要內容包括：1.實施稅基侵蝕和利潤轉移（BEPS）一攬子項目成果，特別是四項最低標準（轉讓定價國別報告、爭端解決、有害稅收實踐、防止協定濫用）的強制執行；2.落實稅收透明度標準，實施稅收情報自動交換標準；3. 執行《多邊稅收征管互助公約》；4.幫助發展中國家進行稅收能力建設；5.強調稅收政策工具和稅收確定性對促進經濟增長的作用。

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提出在中國建立國際稅收政策研究中心，共同推進國際稅收改革議程，并為發展中國家提供稅收技術援助。

點評：二十國集團領袖共同倡導“繼續支持國際稅收合作以建立一個公平和現代化的國際稅收體系并促進增長”。這是2016年世界稅收領域頭等重要的大事。二十國集團代表了世界經濟總量的80%，集團領袖們就國際稅收合作取得共識并一致表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這個共識在美麗的杭州形成了，并且釋放出一些重要信號。

第一，加強國際稅收合作的目的是要促進世界經濟增長。這是具有風向標意義的重大信號。此前G20的國際稅收改革是為了打擊國際逃避稅，尤其是雙重不征稅。但2016年的杭州峰會，G20領袖們的共識是經濟增長高于一切。為什么“增長”成為共同的呼聲？一是經濟全球化出現倒退。國際貿易連續多年增速低于3%，慢于世界經濟平均增速，保護主義明顯抬頭，多邊貿易體制受到沖擊，跨境投資和貿易融資成本居高不下，各國政府信心不足、政策內顧。二是全球經濟復蘇乏力。自2007年以來，世界經濟進入長達將近十年的蕭條期，英國脫歐，美國動蕩，巴西、俄羅斯經濟負增長，中國進入新常態，歐洲債務高企、就業不足、前景堪憂。三是金融領域出現歷史上罕見現象，即負利率困局。困局從2014年開始顯現，歐元區是2014年6月，丹麥是2014年9月，瑞士是2014年12月，瑞典是2015年2月，日本是2016年1月，美國也在研究實行負利率的法律問題，世界其他主要經濟體也實行非常低的利率。負利率說明投資機會缺乏，實體經濟暗淡，實體經濟投資收益率為負。四是全球實體經濟大幅下挫，投資乏力，需求不足。五是科技進步不足，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以信息技術和互聯網技術為代表的科技進步帶來的經濟增長動能逐漸衰減，新一輪科技和產業革命尚未形成勢頭。六是全球主要貨幣寬松量化，導致貨幣大幅超發，信用嚴重不足，貨幣政策失靈，財政政策壓力陡增，稅收政策重要性凸顯。七是財富在地區間、階層間、人際間分配不公，嚴重抑制需求與投資增長。八是地緣政治緊張，局部戰爭頻仍。九是主要經濟體進入老齡化社會，人口增長率下降，給各國經濟社會帶來壓力。十是氣候變化、恐怖襲擊、難民涌動，給世界經濟增長帶來更大不確定性。

第二，促進經濟增長需要深化國際稅收合作。經濟增長既源自要素投入總量的增加，也源自要素生產率的提高，還與要素投入結構有關。世界經濟總的來看正在從主權經濟向全球化經濟發展。經濟全球化意味著生產要素跨境流動，全球資源與要素跨越主權邊界在世界范圍內實現更加高效的配置和利用，從而為世界人民創造更多福祉。世界上至少50%以上的價值創造涉及國際交易，包括貨物貿易、服務貿易、跨境債務融資、股權投資與交易、跨境重組、無形資產交易、國際租賃、勞務輸出，所有這些都涉及稅收政策。國際稅收合作通過鑒別比較優勢，盤活閑置要素，促進要素流動，增加全球要素供給，優化要素配置，升級要素結構，提高要素生產率，進而促進世界經濟增長，并深刻影響經濟增長結構。另外，深化國際稅收合作是化解經濟全球化與稅收法律本地化矛盾的必然選擇。與經濟全球化不相協調的是稅收高度主權化，稅收立法、執法、司法都與主權高度相關。事實上，迄今為止，世界上除歐盟頒布的稅收法令以外，還沒有超越國家主權的國際稅收法律法規。逐步趨同的國際經濟交易模式和規律遵循著世界大約180個不同的稅收制度與征管辦法，制度差異與交易成本大大增加了國際交易難度，嚴重影響國際經濟合作，阻礙經濟全球化進程。另外，經濟全球化與稅收法律本地化的矛盾還給有關國家提供了貿易和投資保護主義的機會和借口，每當世界經濟出現困難，一些國家就通過調整國內投資與稅收政策，限制外來投資，促進國內就業，稅收與投資政策均出現內顧傾向，從而使經濟全球化進程倒退，殃及世界經濟復蘇與增長。另外，稅收利益的協調與分配也成為國際經濟合作的內容。因此，加強國際稅收合作，通過政策協調和征管協作，消除稅收法律本地化給生產要素配置帶來的障礙，是促進世界經濟增長的重要措施，也是管控分歧，實現世界攜手共進、合作共贏的必然選擇。

第三，新的國際稅收合作體系必須基于公平原則。其標準就是二十國集團國際稅收改革總的指導原則，即：利潤在經濟活動發生地和價值創造地征稅。

第四，新的國際稅收體系必須是現代化的。現代化是相對于第一次世界大戰以后建立并運行近百年的體系來講的。舊的體系追蹤法律形式，新的體系追蹤經濟實質，即經濟活動加上價值創造，這是現代化的首要標準。另外，現代化還有其他兩個標準；一是信息透明，二是征管協助。信息透明通過金融賬戶信息自動交換標準（CRS）的實施以及轉讓定價國別信息交換報告（CbCr）得以實現；征管協助通過多邊稅收征管互助公約得以實施。

二、第十屆稅收征管論壇（FTA）大會強調各成員稅務部門協調一致實施G20國際稅收改革成果并加強能力建設

2016年5月11日至13日，由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ECD）主辦，中國國家稅務總局承辦的第十屆稅收征管論壇（FTA）大會在北京舉行，來自38個FTA成員經濟體、6個受邀的非成員經濟體以及7個國際組織參加。此次會議是二十國集團（G20）稅基侵蝕與利潤轉移（BEPS）行動計劃轉入實施階段后首次召開的稅收征管論壇大會，也是2016年9月G20領導人杭州峰會的重要配套活動。

大會達成三點共識：敦促各成員稅務局局長協調一致采取行動，實施G20/OECD國際稅收改革成果；建設現代化稅務部門，使技術進步緊跟時代步伐，有效應對數字經濟帶來的機遇和挑戰；加強能力建設，幫助所有國家特別是發展中國家提高稅收征管水平，使其更加合理配置資源，從國際稅收改革中受益。

點評：FTA北京大會是后BEPS時代第一個稅收征管國際大會，對于G20在2013年9月開啟的國際稅收改革至關重要，因為改革的共識和成果需要各國稅務局長們貫徹落實。因此，FTA北京大會圍繞落實G2O稅改成果、建設現代化稅務部門、稅收征管能力建設等重要議題展開，世界主要經濟體稅務局長作為實施稅收政策的主要力量，共同向世界發出明確信號，決心共同采取行動，實施G20成果，提升自身稅收現代化水平，并幫助發展中國家提高征管能力，促進世界經濟包容性增長。會議取得了豐碩成果。一是集體簽署了轉讓定價國別報告多邊主管當局間協議，這是提高全球稅收信息透明度的重要舉措，為貫徹“利潤在經濟活動發生地和價值創造地征稅”的總原則奠定了信息基礎；二是中國與加拿大稅務局簽署雙邊稅務合作備忘錄，標志著中加雙方稅務合作邁上了新的臺階；三是中國與美國國內收入局簽署雙邊稅務合作備忘錄，有助于兩個經濟大國共同推動BEPS后續議程的落實和全球稅收治理體系的完善；四是中國與加拿大牽頭的稅收征管能力建設項目有了新進展，雙方共同就未來實施能力建設援助提出多項倡議；五是與金磚國家就進一步深化稅務領域合作開展了交流。這一系列成果標志著此次大會不僅是全球稅收合作發展的重要里程碑，也使中國參與國際稅收合作邁上新臺階。

三、 金磚國家領導人第八次會晤 《果阿宣言》重申致力于在全球范圍內實現公平、現代化的稅收體系

2016年10月16日，金磚國家領導人第八次會晤在印度果阿舉行。會議發布的《果阿宣言》重申：致力于在全球范圍內實現公平、現代化的稅收體系，歡迎在有效和廣泛執行國際認可標準方面所取得的進展；強調應在經濟活動發生地和價值創造地對利潤征稅，重申支持這方面的國際合作，包括實施稅收情報自動交換標準。

2016年12月5日至6日，第四次金磚國家稅務局長會議就落實金磚國家領導人峰會稅收成果達成共識。中國國家稅務總局局長王軍就深化金磚國家稅收合作提出三點倡議。一是深化國際稅收合作，加強工作層面溝通交流，通過多種形式就共同關心的話題分享最佳實踐，推動金磚國家經濟共同走向繁榮；二是積極探討構建有效的稅收合作法律框架，從而提升金磚國家稅收合作效率；三是進一步落實G20關于促進包容性發展的倡議，共同向其他發展中國家適當提供幫助，提高其稅收征管能力。

點評：金磚國家領導人推動的稅務合作，強調公平和現代化，與二十國集團的共識一脈相承，同時也體現了金磚國家作為發展中國家在構建新型全球稅收秩序上的一致訴求和立場。在G20稅改方面，金磚國家一直積極參與，相互協調立場，在稅收規則制定過程中發出了強大的聲音，也是確保稅收體系公平良好的重要基礎力量。同時，金磚國家稅務合作強調包容性，力主幫助更多發展中國家提升稅收征管能力。

金磚國家稅務合作時間不長，合作領域、水平和深度仍有待提高，但合作前景廣闊。王軍局長提出的“積極探討構建有效的稅收合作法律框架，從而提升金磚國家稅收合作效率”為提升金磚國家稅務合作水平指明了方向。金磚國家稅收合作以兩兩之間的雙邊稅收協定為主，而金磚國家之間的經濟合作潛力巨大，因此稅收合作的空間也是巨大的，但需要有效法律支撐，這是我們努力的方向。2017年，金磚國家領導人峰會和金磚國家稅務局長會議將在中國舉辦。這是凝聚更多共識、推進金磚國家在法律、行政、制度框架內更緊密合作的契機。

四、中國全面推行營改增減稅5 000億元，助推中國經濟持續增長

2016年5月1日，作為推進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重要舉措，中國將征收營業稅的最后四大行業——建筑業、房地產業、金融業和生活服務業納入營改增試點改革，標志著中國營改增試點改革全面推行，從此，中國原則上對貨物和勞務全面征收增值稅，營業稅退出歷史舞臺。營改增的全面推行，不僅有利于完善現代增值稅制，消除重復征稅，而且減稅效應明顯，2016年全年減稅超5 000億元，為推動中國經濟的持續增長提供重要保障。

點評：該事件的重要意義在于：第一，中國向現代化的稅收體系邁出了重要一步。國家稅務總局黨組提出要在2020年實現稅收現代化，稅收現代化首先是稅制現代化，現代化的稅制要消除雙重征稅，促進經濟增長。營業稅改征增值稅之后，企業的雙重征稅問題得以解決，稅收中性原則得以實現，企業有了更加公平和健康的稅收制度環境。第二，中國的營改增是世界性事件，因為中國是世界第二大經濟體，也是重要的外國直接投資對象國和對外投資輸出國，中國的營改增關乎資本的全球流動，關乎全球貿易和投資，中國最大稅種的中性政策目標的實現為構建全球健康稅收秩序和環境做出了貢獻，也為國際資本流動改良了稅收法律環境。第三，二十國集團要求各國實行增長友好型的稅收政策，中國的營改增有利于中國經濟增長，并且通過擴大抵扣范圍降低企業稅收負擔，為跨境投資和全球資源和要素流動創造了有利條件，是重要的增長友好型政策。

五、美國修訂所得稅協定范本，強化反濫用規則和采納強制仲裁程序

2016 年2 月17 日，美國財政部發布新修訂的《美國所得稅協定范本》。為了打擊稅基侵蝕行為，該修訂版強化了利益限制條款、增加了反濫用稅收協定規則和采納了強制仲裁程序。這是自1981年《美國所得稅協定范本》發布以來，美國對該范本進行的第三次修訂。這份新修訂版不僅是美國締結新稅收協定的模板，同時也會影響美國對已締結稅收協定的解釋、修改和執行。

點評：修改稅收協定范本是美國對二十國集團稅收改革做出的制度性回應。二十國集團國際稅收改革包括十五項BEPS行動計劃、信息交換和征管互助，目的是打擊跨國公司國際逃避稅和雙重不征稅。美國是跨國投資最多的國家，自然受到的沖擊最大，因此美國國內對BEPS意見不一，跨國企業甚至國會的稅收委員會不乏反對聲音。但是美國在兩個領域是持積極態度的。一是相互協商以解決國際爭端并提高稅收確定性，二是防止稅收協定濫用。二者都是符合美國利益的。對于相互協商，美國力推仲裁，以加速企業國際稅收爭議的解決。對于防止協定濫用，美國希望通過在新的稅收協定范本中列入反濫用條款讓稅收秩序重回正軌。美國是對外投資最多的國家，40年的去工業化以及國內高企的企業所得稅稅率，使得美國企業逃離本土，循著利益的線索和誘惑，利用世界近180套不同的稅制，以及近4 000個雙邊稅收協定，流向低稅地和避稅地，或通過低稅地和避稅地導流資本和其他要素，導致大量美國企業很少繳納企業所得稅，并且長期將利潤滯留海外，甚至出現企業倒置現象，嚴重損害美國利益。因此，美國修訂其稅收協定有利于糾偏制度導向，并將促進有關國內稅收法律的改革和完善。

六、歐盟推行增值稅現代化改革行動計劃

2016年4月7日，歐盟委員會發布《增值稅行動計劃：歐盟委員會對促進歐盟增值稅制現代化的建議》。主要內容包括：作為“數字單一市場戰略”的組成部分，實施簡明、現代的跨境電子商務增值稅制度；規范跨境交易增值稅制度；簡化協調小企業的增值稅制，降低遵從成本；讓成員國設置低稅率有更大的自主權；加強打擊增值稅欺詐的合作等。該行動計劃于2016年5月25日被歐盟經濟和財政事務理事會采納。

點評：歐盟委員會的增值稅行動計劃是OECD增值稅指南發布之后，區域經濟協調和稅收制度協調的最有力行動，其意義和影響深遠。第一，全球150多個國家征收的增值稅或商品與服務稅采取了更加統一的方式，各國增值稅制度在國際貿易中不協調的問題得到緩解，跨境貿易的稅收中性原則更為凸顯，服務領域的企業間征稅遵循統一的消費地征稅原則，為跨境貿易創造了更加公平的競爭環境。第二，對數字經濟環境下跨境貿易的增值稅制度協調提供了經驗，澳大利亞、俄羅斯、日本、韓國等國家的跨境電子商務增值稅制度或多或少都遵循了同樣的范式。第三，對中國具有借鑒意義。制度和政策設計一般應考慮國際慣例，這個慣例就是歐盟委員會的增值稅行動計劃和OECD增值稅指南。中國的跨境服務貿易呈現快速發展勢頭，尤其是憑借電子商務平臺進行的貿易在不斷增長，中國需要借鑒國際經驗，通過稅收促進國際服務貿易。中國目前對跨境電子商務的增值稅問題還沒有明確的規定，需要盡快填補政策空白。

七、OECD財政事務委員會（CFA）召開BEPS包容性框架成立大會

2016年6月30日至7月1日，80多個國家和地區的代表參加了在日本東京舉行的OECD財政事務委員會稅基侵蝕與利潤轉移（BEPS）包容性框架成立大會，全球共同實施BEPS項目成果邁出新的實質性步伐。

BEPS包容性框架由2015年G20安塔利亞峰會授權OECD建立，目的是吸納更多發展中國家參與并為其提供能力建設幫助，使其與G20和OECD成員共同監督、評估和推動BEPS項目成果實施工作。包容性框架依托OECD財政事務委員會現有組織架構建立，至2016年底已有100多個轄區參加，中國擔任包容性框架指導委員會副主席。

點評：自2016年開始，BEPS成果進入實施階段，各國是否能夠將共識落實到國內層面，決定著BEPS項目的成敗。OECD根據G20授權，牽頭建立包容性框架，搭建了實施BEPS的組織與制度性框架。這個框架強調平等身份參與，著重各國的落實措施，并相應制定了審議和監督措施。由于成員眾多，框架必然在一定程度上犧牲效率，但對于一個全面的稅收規則體系而言，要使其真正發揮效果，別無他途。目前，在這個框架內，各成員之間在意識、意愿、能力等方面還存在較大差異，因此，OECD設置了一個幫扶機制，由前期參與的成員自愿幫助新加入成員，彌補差距，促成共識。包容性框架主要有以下兩項工作：

一是后續規則制定。BEPS參與方繼續在平等的基礎上開展后續工作，包括：更新OECD轉讓定價指南涉及金融交易的轉讓定價、難以估值的無形資產定價、保險和銀行業集團的利息和金融支付稅務扣除規則，并出臺交易利潤分割法指引；修訂OECD稅收協定范本中非集合投資工具的稅收協定適用規則、常設機構利潤歸屬規則、利益限制條款等內容，并將防止協定濫用條款、防止人為規避常設機構及提高稅收爭議解決效率的相關條款納入多邊協議；估算BEPS問題規模并評估各項成果實施效果及經濟影響；在全球范圍內跟蹤應對數字經濟問題進展；支持各國落實混合錯配成果等。

二是審議并監督BEPS成果實施。BEPS項目含有4條最低標準：有害稅收實踐（第5項）要求審議優惠稅制并交換單邊預約定價安排信息；防止協定濫用（第6項）要求各國在稅收協定中納入反濫用規定；轉讓定價國別報告（第13項）要求建立國別報告報送和交換機制；爭端解決（第14項）要求及時處理相互協商(MAP)案件，提高爭端解決效率。這四條最低標準是包容性框架成員必須實施的，且實施情況將受到其他成員的監督并接受相應的審議。

另外，包容性框架將跟蹤和評估所有BEPS成果實施情況，并聯合主要國際組織制定指導性文件，幫助各成員尤其是發展中國家更快實施BEPS成果。

八、歐盟實施反避稅指令

2016年7月19日，歐盟反避稅指令正式公布。指令原則上反映了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ECD)倡導的“稅基侵蝕與利潤轉移”（BEPS）行動計劃要求，同時采納了歐盟議會在2015年提出的相關建議。指令包含五項有法律約束力的反避稅措施，即：受控外國公司（CFC）規則；對未實現資本利得的資產特別是專利等無形資產的跨境轉讓實行“出境征稅”制度；限制利息扣除（利息支出占“息稅折舊攤銷前利潤”的比例不超過30%）；消除混合錯配措施和一般反濫用規則，旨在保持公平穩定的營商環境的同時，在歐盟范圍內構建最低程度的反避稅體系。根據指令要求，歐盟成員國需要在2018年12月31日以前將指令的要求轉化為國內法，其中“出境征稅”規則允許在2019年12月31日以前引入國內法。關于利息扣除限制的規定，原則上待OECD就“最低標準”達成一致時付諸實施，或者最晚于2024年1月1日前實施。

點評：歐盟實施統一的國際稅收和反避稅指令意義重大。指令五大方面的核心內容既是對國際稅收改革成果的具體運用，又根據歐盟實際維護歐盟的稅收制度競爭力。受控外國公司制度、“出境征稅”制度、利息扣除規則、消除混合錯配的措施以及反協定濫用規則等，都在落實G20國際稅改成果的同時維護一個有利于歐盟經濟成長的國際稅收制度環境。事實上，整個BEPS稅改過程，歐盟可以說既是始作俑者，又是推動成果實施的重要力量。一是歐盟反避稅指令在貫徹落實G20國際稅收改革成果方面，對世界其他地區具有示范性作用，為國際稅收規則體系的落地生根做出了重要貢獻。二是是通過統一行動提升歐盟企業在全球范圍內尤其是相對于美國企業的競爭力，同時著重非競爭優勢領域的來源地稅收管轄權。這一點在數字經濟領域最為明顯，歐盟范圍內還沒有一家可以與蘋果、谷歌等美國企業匹敵的互聯網企業。三是防止歐盟內部成員之間的惡性稅收競爭問題，努力維護歐盟統一市場秩序。

九、印度GST改革憲法修正案生效

2016年9月8日，印度以貨物勞務稅（GST）改革為目的的《憲法第122次修正案》正式生效。根據修正案，印度政府成立GST委員會，并計劃于2017年4月1日實施“雙軌GST”代替現行諸多流轉稅：對邦內的貨物和勞務，由中央政府和邦政府分別征收中央貨物勞務稅（CGST）和邦貨物勞務稅（SGST）；對于邦際交易，由中央征收綜合貨物勞務稅（IGST），即CGST和SGST的綜合。鑒于印度現行流轉稅制度非常復雜，重復征稅問題嚴重，印度政府多年來一直致力于以簡化、規范流轉稅制度為目的GST改革。GST改革憲法修正案的通過得到國際社會的廣泛關注。

點評：2016年印度推行的貨物勞務稅改革被譽為“印度建國以來最為重大的稅制改革措施”，將對印度政治經濟產生深遠影響。

根據新的修正案，開征雙軌貨物勞務稅后，聯邦和各邦政府原則上取消現有的主要稅種。同時，修正案明確因改革造成的各邦收入損失將由聯邦政府在5年內統一補償。一般起征點為200萬盧比（合人民幣20萬元），實行5%、12%、18%和28%的四檔稅率：對于家庭普通日常消費實行5%的稅率，大多數貨物勞務實行12%和18%兩檔標準稅率，對于家電、汽車、碳酸飲料、煙草等實行28%的稅率。

印度國內對貨物勞務稅改革寄予很大期望，認為改革將有效終止其全國市場分割和稅種碎片化的局面，促進經濟增長、降低產品成本，并增加稅收收入。國際社會也對改革給予積極評價，世界銀行稱其為“打破固有利益的極佳嘗試”，認為將改變國際資本對于印度的增長預期，有助于降低政府財政赤字。世界銀行預計，改革后印度在包含190個經濟體的《全球營商環境報告》排名中將由130位上升至111位。但改革的制度紅利并不能一蹴而就。一方面，目前的稅率設計對于服務業等部分行業將產生明顯的稅負增加，中期將對其發展造成負面影響；另一方面，長期存在的地方“經濟割據”導致改革的每一步都是各方利益的博弈與協調。為保證各邦政府的利益，印度采用了罕有的中央、地方并行的“雙軌制”設計，這一先天不足使得改革后的印度貨物勞務稅仍然是一個非常復雜的稅制安排。近期，聯邦和各邦就如何共享稅收管理權產生重大分歧，如不能達成共識，今年4月1日將難以實行，印度財長甚至悲觀地表示，最壞延遲至2017年9月16日實施。

十、歐盟委員會裁定蘋果公司在愛爾蘭補稅130億歐元

2016年8月30日，歐盟委員會發布公告，裁定愛爾蘭稅務機關對蘋果公司做出的稅收裁定違反了歐盟競爭法中的國家援助制度。歐盟認為這些稅收裁定顯著降低了蘋果公司的稅負，構成非法國家援助措施，責令蘋果在愛爾蘭補繳稅款130億歐元。該裁定表明了歐盟委員會打擊BEPS的堅定態度，也揭示出歐盟借著落實BEPS項目的契機，進一步限制成員國稅收主權和加速歐洲稅收一體化的意圖。

點評：蘋果稅案涉及歐盟、蘋果公司、美國政府和愛爾蘭政府各方，并與歐盟法律、愛爾蘭和美國雙邊協定、各自國內法密切相關，其意義則從稅收上升到企業競爭力、經濟競爭力以及歐盟統一市場問題，所以影響重大。在技術層面，蘋果稅案觸及的問題主要是歐盟內部的“政府援助”規則（State Aid Rules），但同時也涉及數字經濟、無形資產轉讓定價、稅收協定濫用、稅收競爭等，也是BEPS行動計劃的重點領域。因此，在相關稅收規則未能修改并在全球實施之前，類似案例難以得到根本解決。尤其是，類似案件容易引發鯰魚效應，被其他國家包括發展中國家效仿，這也是美方高度關注和憂慮的一個重要方面。美國財政部在回應歐盟關于蘋果稅案的立場文件中強調，美國積極參與BEPS項目，相關爭端應在BEPS規則框架內解決，不應采取單邊行動。從這個意義上說，蘋果稅案可能有助于推進BEPS成果在一些重要的利益相關經濟體得到實施。

綜上，2016年世界稅收十件大事中有三件是國際會議：G20峰會、FTA、金磚國家稅務局長會議；兩件是區域稅收協調：歐盟的增值稅改革行動和反避稅指令；一件是國際稅收改革的后續行動：BEPS包容性框架。以上占到了十件大事的六成，說明2016年國際稅收合作與協調仍然是主流。中國、印度的增值稅改革以及美國稅收協定范本的修訂三件事情，反映了世界上具有重大影響力的經濟體根據自身經濟實際和稅制結構而采取的重大行動。至于愛爾蘭的蘋果公司案件則反映了G20國際稅收改革精神和法理的現實運用以及利益博弈。總的來看，2016年是一個過渡性年份，充滿方向性的矛盾與焦慮。一方面BEPS行動要求打擊日益猖獗的國際逃避稅；另一方面，各主要經濟體因為經濟下行而政策內顧，并紛紛將稅收政策轉向促進增長。

2017年伴隨著動蕩與不安到來，單邊主義和保護主義愈發盛行，全球化進一步倒退，企業所得稅“競相逐低”態勢已見端倪，理性飄香的國際稅收合作精神可能遭遇非理性的國際稅收競爭的巨浪。中國是世界經濟和國際經濟大循環的重要推動力量，也是國際稅收公平原則的有力倡導者、維護者和推動者。我們將堅定不移地貫徹習近平總書記的指示，加強國際稅收合作，通過管理好跨國交易防范和打擊國際逃避稅，保護國際稅基安全，支持發展中國家稅收能力建設，通過稅收促進全球投資和經濟增長，努力構建與中國對外經濟合作相適應，與國際發展趨勢基本一致且符合中國根本利益的國際稅收治理體系。

責任編輯：王 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