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利萍
一次在看一位老師的《孔乙己》課堂實錄時,深深感觸于這位老師高超的處理學生錯誤的手段。
生:我記得孔乙己的落魄。
師:落魄,哪些句子可以說明?
生:當別人問他“你識字嗎”,他就顯得特別神氣,但是當別人問他“你怎的連半個秀才也撈不到呢”,他就立刻顯出頹唐不安的樣子。
師:“落魄”這個詞是用來形容人的境況的,更多的是指物質經濟狀況,你為什么從他的表情上來說明?
生:應該是“落寞”。
師:不,我覺得你的“落魄”說得很好,在孔乙己眼里,什么落魄比沒錢、生活過得差更糟糕?
生:他自己在仕途上的不順利。
師:這就是孔乙己一生中最大的落魄,最承受不住打擊的傷痕。非常好。
(一位名師現場點評:具有“追問”功能的課堂教學語言,必須“追”得及時,“問”得恰當。這個環節的“追問”,充分體現了教學智慧。一“追”:“落魄,哪些句子可以說明”,將學生的關注點引向文本,避免架空分析;二“追”:“‘落魄這個詞是用來形容人的境況的,更多的是指物質經濟狀況,你為什么從他的表情上來說明”,質疑,把問題再拋給學生;三“追”:啟發,在學生提出用“落寞”來替代“落魄”時,先肯定了“落魄”,繼而啟發學生思考“在孔乙己眼里,什么落魄比沒錢、生活過得差更糟糕”,學生終于認識到,孔乙己最根本的落魄,乃是“半個秀才都沒撈到”,這是一個透過表象分析實質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老師抓住契機,慢慢追;學生循序漸進,漸漸得。)
當時便想,如果上課的是我,會怎樣處理呢,一定會及時地糾正學生的錯誤,指出他的不足,但很顯然,課堂效果、學生所得一定會相差很多。這是一次語文課堂上常見的知識性糾錯,這位老師卻處理得不露痕跡。不得不承認,學生成長過程中會出現種種錯誤,如何藝術地糾錯,使之轉化為個人成長的一個契機,是每一個教育者需要面對而且應該深入思考的問題。
反思我們成長的過程,每個人都會犯錯誤。而錯誤的類型很多,有知識性錯誤、行為性錯誤、思想性錯誤、道德性錯誤。有些錯誤影響甚微,而有些卻后果嚴重。遠如馬加爵、藥家鑫,令人痛心,近如徐玉玉,叫人痛惜。我們不禁設想,如果能引導孩子犯錯誤之初正確地面對,及時地糾正,也許悲劇就不會發生了。
人非圣賢,孰能無過,古人早已通達地正視了這個問題。錯誤,似乎是我們來到這個世上,上帝交給我們的諸多事實中的一個,已經沒有辯駁的意義。作為一名教育者,我們首先要勇于承認這個事實,并引導受教育者意識到這個事實。“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笑。”但是,是否能因為上帝的發笑,我們就要停止思考呢?要知道,正是因為無數的令上帝發笑的錯誤思考,引領著人類走到了今天。與害怕錯誤相反,我們更應該意識到錯誤的價值。
從心理學上來說,認識自己的錯誤是認知心理學一個十分重大的課題,也就是作為犯錯誤的個體,是很難接受自己是在犯錯誤的這樣一個事實。正因為此,教育的矛盾容易產生,如果處理不當,會適得其反。安徽教師被打事件,涉事雙方均有一肚子委屈。老師覺得人格受辱,正當維護自己的權益;學生覺得開個玩笑,何必上綱上線。網上對此事的關注也大致上分為兩派陣營,分別站在自己所屬的立場大打口水仗。而我們冷靜地想一想便清楚,事件的發生絕不會是哪一方單方面的過錯,而對錯誤的自我認知意識較差,最終導致了矛盾的升級。因此,一旦受教育者的錯誤產生,教育者如何引導他意識到自己的錯誤,是一個極大的難題。
教育是一門藝術,要想達到一定的教育效果,首先要求教育者尊重客觀規律,在教育的過程中,抓住教育的契機,為教育者營造自我認知的環境,清醒地認識自己的問題所在,從而及時自覺地糾正,將錯誤地轉化為成長的動力,成就“美麗的錯誤”。陶行知先生的“三顆糖”的故事發人深思。面對犯錯誤的學生,陶先生“反其道而行之”,沒有批評,沒有訓斥,沒有讓學生寫所謂的檢查、保證,更沒有找來其家長“共同教育”。平等、親切和真誠伴隨著整個談話過程,這幾顆糖也因此而顯得如此珍貴,沒有半點虛偽和矯飾,讓男孩感受到陶先生的胸襟和風范,從根本上意識到自己的錯誤,從內心中為自己的行為懺悔,勇于承認并及時改正錯誤。這是多么令人感動的教育藝術啊,也是多么智慧的教育藝術啊!
雅斯貝爾斯《什么是教育》一書中指出:教育意味著一棵樹搖動另一棵樹,一朵云推動另一朵云,一個靈魂喚醒另一個靈魂。因此,我們需要時時刻刻提醒自己,作為一名教育者,應該敏銳地抓住教學過程中的每一個契機,直面錯誤,藝術地處理,讓這些錯誤閃耀美麗的光芒。總的來說,教育的方法千千萬,但是面對學生的錯誤,教育者應該遵循以下幾個基本原則。
首先,教育者應有寬容的心態。作為一名教育者,應該意識到有錯誤是常態,正是因為錯誤的存在,教育的價值才得到更好地體現。胡適在1959年11月20日的演講《寬容與自由》中提到自己母校康耐兒大學的史學大師布爾先生(George Lincoln Burr)的一句話“我年紀越大,越感覺到容忍比自由更重要”對自己的深刻影響。在胡適看來,容忍是一切自由的根本,沒有容忍“異己”的雅量,就不會承認“異己”的不同價值。我們應該用容忍的態度來報答社會對我們的容忍。以寬容的心態面對學生的錯誤,才能夠避免處理問題急躁,避免教育矛盾的激化,才有教育藝術產生的可能。
其次,教育者應正視教育過程中出現的錯誤。回避不是解決問題的根本方法。安徽教師被打事件發生后,許多教師驚呼:教育成了高危行業,教育現狀擊碎了他們的夢想,師生感情的小船說翻就翻……網絡上更是出現了各種類似“倉央嘉措體”的消極回避學生錯誤的游戲文章。消極回避解決不了問題,錯誤一旦產生,我們唯有正視錯誤,才能仔細辨別錯誤的類型,才能深入思考其根源,最終找到解決錯誤的最佳辦法。
最后,要從根源上解決錯誤,須得為教育者創設自我意識的環境,引導學生自我反思,意識到自己錯誤。當問題擺在眼前,當自己的認知明顯出現了矛盾,當有更好的處理問題的方式可供選擇時,受教育者的自我認知會發揮作用。因此能否引導學生反思是能否藝術地處理錯誤的關鍵。教育(education)的西文意為“引發”“內發”,源于拉丁語“educare”,意指“引出”“引導”“使顯現”“使發揮”。它更多強調“內發”,即把人固有的或潛在的品質自內而外地引發出來,使其成為現實的發展狀態。陶行知先生的教育藝術、前文這位老師的教學案例,無一不是遵循了教育的規律,讓學生自己意識到自身的問題,從而達到了“教是為了不教”的教育境界。
作為一名教育者,應該善于抓住教育過程中一切可能的契機,要相信即便是錯誤,也同樣有它的美麗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