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燕
遲子建在《大自然,我的另一顆心臟》中曾說“世上沒有什么事物,能夠阻隔人與大自然最天然的親近感”。大自然是一本讀不盡的書,我們從大自然中獲取的不僅僅有自然知識,更有精神陶冶和心靈釋放。日本作家德富蘆花用文字為自然畫像,在他的眼里,大自然的一切無不有靈性,在他的筆下,讓你感受到日本四島的山水草木,是詩,是畫,更是他的縷縷情思。這些自然已經(jīng)進入到他的血液中,只有如此,方能產(chǎn)生愛和美。
《晚秋初冬》選自德富蘆花的隨筆集《自然與人生》。作者德富蘆花在論及自己的寫作意圖時說:“只不過是將幾頁關(guān)于自然界以及人生的寫生文字公布于眾罷了。”這些文字都是作者經(jīng)過耳聞目睹,心中有所感,隨即親手直錄下來的。《晚秋初冬》這篇文章就是作者在與自然的對話中,傳達出冷靜的人生思考,獲取生命的禮物。
作為寫景散文,最重要的就是對景物的描寫,那么這篇文章都寫了那些景物呢?作者著重刻畫的是:落葉(貫穿全文)、庭院寂靜之景(菊花的影子、鳥雀啄食后的南天竹的果實、覓食的麻雀、曬太陽的老貓、格子門上爬動的蒼蠅)、陣雨。
一、落葉
1.比喻
白天看起來像掠過書窗的鳥影;遍地如彩錦;那殘葉好像晚春的黃蝶。
作者把飛舞的“紅葉、門前銀杏”,比作“掠過書窗的鳥影”,形象地描繪出葉落的輕盈。把秋風吹過,滿地的落葉,比作“彩錦”“晚春的黃蝶”,強烈的視覺效果,描繪出落葉的絢爛繽紛。老舍在《言語與風格》中曾說:“沒有比一個精到的比喻更能給予深刻的印象的,也沒有比一個可有可無的比喻更累贅的。”正如“山如眉黛,小屋恰似眉梢的痣一點。”( 李樂薇《我的空中樓閣》)
古有“眉似青山、眼若秋水”之語,把山比喻成女子描過的眉毛,又把山中的“小屋”比喻成“眉梢的痣一點”,不僅點染出了“小屋立于山脊”的玲瓏清新,自然柔和,而且還令人聯(lián)想到妙齡女子那嫵媚動人的面容,從而對所繪之景產(chǎn)生一種具體、親切之感。有兩個類似的例子:
一千八百個男孩和女孩,像一蓬金發(fā)妙曼的蒲公英,一吹就散了。(余光中《塔》)將“男孩女孩”比作“蒲公英”,蒲公英散的速度之快,寫出了孩子們的那種純真童趣。
“下雨了”,溫柔的灰美人來了,她冰冰的纖手在屋頂拂弄著無數(shù)的黑鍵啊灰鍵,把晌午一下子奏成了黃昏。(余光中《聽聽那冷雨》)將雨比作“溫柔的灰美人”,將下雨的過程比作一場美妙的鋼琴演奏,“把晌午一下子奏成了黃昏”寫出了下雨之后的變化。
2.擬人
梧桐墜下一片碩大的葉子,靜靜躺在地上。
作者用“躺”字,賦予了“落葉”人的特點,寫了梧桐葉的墜落,營造出一種陽光下的安靜景象,因為作者筆下的白晝是靜謐的,雖身居都市,可作者對窗讀書,周圍悄無人聲,加之作者本人對自然的細致入微的體察,極富敏感,因此這時的每一處景物都是如此的靜謐。
3.時間的轉(zhuǎn)換來寫同一環(huán)境中的景物變化
第一部分,作者從白天寫到夜間,轉(zhuǎn)而經(jīng)歷了一個晚上,早晨起身,滿庭落葉,通過時間的轉(zhuǎn)換,寫了庭中景物的變化,表現(xiàn)出了秋天的肅殺、蕭條與凄清,讓人感受到濃濃的秋意,而“彩錦”的比喻同時也形象地展現(xiàn)了秋景自然的活力并未因秋天的到來而消亡。
二、庭院寂靜之景
菊花,秋天特有的景物,經(jīng)霜打過,顧影自憐。失去了華美姿態(tài)的南天竹的果實,體現(xiàn)晚秋初冬的季節(jié)特點。兩三只麻雀在庭院里覓食,讓我不禁想起《項脊軒志》中的那句描寫項脊軒的文字“而庭階寂寂,小鳥時來啄食,人至不去”,這該是怎樣的一種氛圍,讓人安心,讓人與自然和諧相處。廊椽下一只老貓?zhí)芍鴷裉枺堅诎滋炀秃茔紤校刑柧透鼰o精打采了。一只蒼蠅在格子門上爬動,發(fā)出沙沙的聲響。作者用“沙沙的聲響”來襯托環(huán)境的靜謐。小林一茶曾寫過:“不要打哪,蒼蠅搓它的手,搓它的腳哪!”蒼蠅在那里時而抬起頭悠然地搓搓它的手,時而又撅起屁股悠然地搓搓它的腳,簡直就是頑皮可愛的小精靈。這里沒有害蟲、益蟲之分,萬物平等,是一種人與自然的和諧。著名學(xué)者陸建德指出:“一部偉大的作品,多‘潛在的魅力,人物頭上小小的飾物或下意識的細微舉動都暗含了豐富的內(nèi)容。”而德富蘆花通過這些細微的事物帶給我們豐富的“潛在的魅力”,自己已與大自然融為一體,與菊花、鳥雀為伴,陪著老貓曬日光浴,聽著蒼蠅爬動的聲響,豈不快哉!
三、陣雨
葉延濱認為聽雨有三個條件,一是心靜而神動;二是獨處一室,或是與自然為友;三是有雨。有雨自不必提,與自然為伴,看到院內(nèi)各處影響,聽著陣雨敲打著栗樹的聲音,加之聽雨的心境,“這一夜,我黯然獨坐,顧影自憐”,作者的心境是孤獨的,“如果是西行,準會唱幾首歌的”。作者曾說過,所有的音樂都是令人憂傷的,面對此情此景,即使聽到西行的歌聲也只能增添一份落寞,徒增悲傷而已。
同樣是聽雨,心境不一,自然情感是異樣的,蔣捷用聽雨這一件事來概括自己的一生,從少年、壯年一直到老年,達到了“悲歡離合總無情”的境界。而季羨林聽雨則大有飄飄欲仙之感。“這聲音時慢時急,時高時低,時響時沉,時斷時續(xù),有時如金聲玉振,有時如黃鐘大呂,有時如大珠小珠落玉盤,……我浮想聯(lián)翩,不能自已,心花怒放,風生筆底。死文字仿佛活了起來,我也仿佛又溢滿了青春活力。我平生很少有這樣的精神境界,更難為外人道也。”這時的聽雨卻是一種喜悅,能有起死回生的功效,生命又充滿了青春活力,季老想到的是麥子,是那遼闊原野上的青春的麥苗。季老出生在鄉(xiāng)下,雖然六歲就離開,但他的血管里流的是農(nóng)民的血,一直到垂暮之年,畢生對農(nóng)民和農(nóng)村懷著深厚的感情。農(nóng)民以土地為生,天一旱,就威脅著莊稼的成長。而在城里的季老,下雨一少,就會望云霓,焦急之情絕不下于農(nóng)民。而如今卻下起了久違的雨來,心情自然舒暢,仿佛在奏著一支曲子,隨著樂響,下進了季老的心田里。
丁玲在《漫談散文》中曾經(jīng)說過:散文可以偏重于寫風景,但必須有思想。寫景散文也是一樣。德富蘆花出生于日本的上流家庭,因他母親的緣故,受基督教思想的影響很深。他天生一顆仁愛、憐憫之心 。青年時期讀了大量的外國文學(xué)作品,受托爾斯泰和平思想和歌德浪漫主義情懷的影響,生性散淡平和卻又熱愛生活。同時他深受日本文化的影響,日本的文藝觀是以“真”“哀”“艷”“寂”為基礎(chǔ)的。葉渭渠先生認為,“物哀”“空寂”與“閑寂”是日本藝術(shù)美結(jié)構(gòu)的三根支柱,是日本人審美意識的主體。文學(xué)創(chuàng)作者所表露出來的內(nèi)在心緒是非常靜寂的,它交雜著哀傷、憐憫、同情、共鳴、愛憐等種種感動成分。或許這種獨處才是一個人的禮物,在這種獨處時他們追求的多是感情上的纖細的體驗,表現(xiàn)的主要是日常的平淡生活,在平淡樸素的生活中表達對社會、對人生的冷靜的思考。
德富蘆花正是在這種平淡樸素的生活中寫出了《自然與人生》中許多寫景的散文,而這些文章都表達了作者對大自然永恒的熱愛、眷戀和歌頌,也體現(xiàn)了自己的人生思考,使讀者獲得自然、藝術(shù)、人生的啟迪。